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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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九个月
我叫许明义,去年夏天硕士毕业,进了这家叫“飞越科技”的公司实习。说是实习,其实就是试用,干满六个月表现好就能转正。带我的是赵艳,赵总监,一个四十出头,妆容精致,说话像刀子一样的女人。
我刚来的时候,挺忐忑,也憋着股劲儿。我家是普通家庭,父母在老家小县城,供我读到硕士不容易,就盼着我能在省城扎下根,找个稳定体面的工作。飞越科技规模不小,做政府和企业软件项目的,能转正留下来,工资福利都不错,说出去父母脸上也有光。所以我对赵总监,那是毕恭毕敬,让干啥干啥,恨不得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赵总监似乎很享受这种状态。她总是很忙,电话不断,踩着细高跟“嗒嗒嗒”地穿梭在办公区,带起一阵价格不菲的香水味。她的办公室是玻璃隔断,百叶窗常年半拉着,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但她能瞥见外面。我工位就在斜对面,她一抬头就能看到。
我的工作内容很杂。写项目方案、调试代码、测试系统、整理会议纪要、甚至帮她订咖啡、拿快递、提醒她女儿的线上家长会时间。最初两个月,我觉得这是锻炼,是融入。我经常是部门里最后一个走的,办公室的顶灯一片片熄灭,只剩下我屏幕的光亮,映着密密麻麻的代码或者无穷无尽的文档。我妈每周打电话来,第一句总是:“明义啊,工作咋样?领导对你好不?转正有戏没?” 我每次都咽下嘴边的疲惫,说:“挺好的妈,领导挺看重我,在学东西呢,转正……应该没问题。”
问题出在第三个月。一次内部项目评审会,我熬了两个通宵做的技术实现部分演示,赵总监在会上讲得头头是道,获得了领导的表扬。散会后,我跟在她身后,心里有点小小的期待,哪怕她点个头呢。结果她一边快速翻着手机,一边对我说:“小许,会上王总提的那几个点,你赶紧整理个备忘发我。还有,上次让你跟的客户需求,下班前我要看到更新版。” 一句关于演示的话都没有,好像那本就是她该得的。
我心里那点小火苗,“噗”一下,被风吹熄了,只剩一点呛人的烟。但我还是应了声“好的赵总”,回到工位,打开文档,手指敲在键盘上,有点重。
实习到第六个月,该谈转正了。那天下午,赵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背后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她没让我坐,手指点着桌面上一份文件,是我提交的转正申请。
“小许,你这半年,辛苦我是看到的。” 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是呢,转正这个事,公司有公司的考量。你技术上,还欠点火候,独当一面的能力不够。尤其是跟客户沟通、大局观这块,还得磨炼。咱们部门今年转正名额也紧张……”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手指不自觉地在裤缝上蹭了蹭,手心有点潮。“赵总,我哪些具体方面不足,您能给我指指方向吗?我一定能改,能学。”
她撩了下头发,露出一只闪亮的钻石耳钉,避开了我的眼睛,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里正跳出一封新邮件。“年轻人,不要急嘛。踏实干,机会总会有的。公司是认可你的潜力的,不然也不会让你继续实习,对吧?这样,你再实习三个月,好好表现,到时候我们再评估。出去忙吧。”
再实习三个月。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玻璃门外,有同事抱着文件经过,好奇地往里瞥了一眼,又迅速走开。我点了点头,动作有点僵硬,转身拉开玻璃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空调的嘶嘶声,也隔绝了我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
办公室里,几个同事看似在忙,但敲键盘的声音似乎都轻了些。没人抬头看我,也没人问我。那种安静的、弥漫的尴尬,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在我身上,有点透不过气。我坐回工位,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一跳一跳,慢慢吞吞。
那天之后,日子照旧,甚至更忙。赵总监交代的事情更多、更急,常常是临下班才丢过来,要求明天一早就要。我开始更频繁地加班,盒饭的味道浸透了办公桌的边边角角。父母打电话来的频率高了,话语里的期盼和小心翼翼也越发明显:“隔壁你王叔的儿子,专科毕业,现在在工厂也转正了,五险一金……明义,你那大公司,还没信儿吗?”
我只能说:“快了,妈,在走流程了,大公司慢。” 这话说到第九个月初,我自己都觉出虚伪来了。
第九个月的一个周三,我又加班到晚上十点多,赶一份投标技术方案。整层楼几乎空了,灯光惨白,中央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赵总监大概有饭局,早就走了。我保存好文档,关上电脑,颈椎和肩膀又酸又硬。走到公交站,末班车刚开走,站台空荡荡的。我拿出手机,想叫个车,看着预估的车费,又锁上了屏幕。算了,走四十分钟回去吧,还能省点钱。反正回到那个租来的、只有十平米、不见阳光的隔断间,也只是躺下对着昏暗的天花板发呆。
夜风一吹,白天强压下去的种种念头全翻腾起来。九个月,房租、生活费,几乎耗光了我上学时攒的那点兼职收入和家里给的最后一点“启动资金”。赵艳的态度明摆着,她需要个能干、听话、便宜的“实习生”,至于转正?那大概是她吊在我眼前的,永远差一步的胡萝卜。
第二天,我顶着发胀的脑袋去公司。上午有个项目例会,赵总监主持。我照例坐在靠边的位置做记录。会开到一半,讨论到一个技术难点,负责的老王说得有点含糊。赵总监眉头一皱,手指敲了敲桌子,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小许,你不是学这个的吗?你说说看,这个模块接口怎么设计更合理?”
我心里一紧。这个模块我之前研究过,还写过一份优化建议,发给了赵总监,但她当时只回了个“收到”,再没下文。我吸了口气,尽量清晰地说了自己的想法。刚说完,赵总监就笑了,是那种带着点冷意的笑。
“理论是理论,小许,实际项目复杂得多。你这想法,太理想化了,成本和时间都控不住。年轻人,多听多学,少想当然。” 她的话像小针,扎在会议室安静的空气里。
几个同事低下头,装作翻手里的材料。老王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沫。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耳朵里嗡嗡的,记录本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我闭上嘴,没再吭声。
下午,人事的李姐悄悄把我拉到茶水间,递给我一杯水,压低声音说:“明义,赵总刚跟人事部通了气,你这个月底实习期就到头了,她那边……不打算留。你……早做打算吧。” 李姐眼神里有点同情,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无奈。
最后那点悬着的石头,终于砸了下来,砸得我五脏六腑都闷闷地疼。我捏着那纸杯,塑料杯壁被我捏得“咔啦”轻响。我听见自己对李姐说:“谢谢李姐,我知道了。”
回到工位,我平静地开始整理东西。私人杯子、几本技术书、一个午睡用的颈枕。办公用品和电脑是公司的,不动。我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在进行什么重要的仪式。隔壁工位的小刘瞄了我几眼,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转回头去,把键盘敲得更响了些。
我没等到下班。收拾好东西,也不过一个双肩包。我走到赵总监办公室门口,玻璃门关着,她在里面打电话,笑声很清脆。我抬手,敲了敲门。
她捂着话筒,看向我,眉头微挑,用口型问:“有事?”
我推开门,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办公室里的冷气扑出来,比我那边还足。我说:“赵总,我辞职。今天就走。”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直接,连“离职”这个词都不用。她对着电话那头快速说了句“稍等啊亲爱的”,然后放下话筒,身体往后靠进真皮椅背里,上下打量我,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突然出了故障、但也不太重要的工具。
“小许,怎么这么冲动?是不是对工作有什么情绪?年轻人,受点挫折很正常……” 她又开始说那些话。
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没有情绪,赵总。就是觉得,不合适。离职手续我会和人事办。感谢您这九个月的指导。” 说完,我微微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许明义!” 她在背后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尖。
我没停步,径直走过安静的办公区,能感觉到很多道目光从格子间上方偷偷瞄过来。我挺直背,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键。电梯镜面映出我自己的脸,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青影,但眼神是空的,什么情绪也没有。
走出写字楼,下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我眯起眼。我背着包,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车流喧嚣,人声嘈杂,这一切忽然都离我很远。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不用看,不是我妈,就是招聘网站的自动提醒。我没接,由着它响到停止。
心里那片空茫里,慢慢渗进一点别的东西。不是轻松,不是愤怒,是一种钝钝的、冰冷的清醒。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飞越科技”,和赵艳赵总监,两清了。虽然是以一种我从未想过的、狼狈的方式。
但我得往前走。房租要交,饭要吃,父母的期待像无形的线,还牵在老家那头。我只是还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