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惊醒,人声喧嚷,邻居在娶亲。这个男人的上一任妻子得的是白血病,我至今仍忘不了他陪伴重病妻子在楼下缓步的情景,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如同呵护娇贵的青花瓷瓶;女人拿小手绢替他擦额角的汗。其时花坛里石榴花红,他居然有心情跑过去摘一朵,笑嘻嘻地替妻子簪在鬓边,妻子原本苍白失血的脸多了一丝爱娇的红晕,二人恩爱羡煞旁人。没想到妻子去世一年不到,已是新人换旧人,令旁观的我暗叹男人薄情。
很早以前读过元稹的悼亡诗。元妻韦丛是太子少保韦夏卿的幼女,却偏偏看上贫穷的元稹。“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意思是说,看到“我”没有可替换的衣服,她就翻箱倒柜去搜寻;“我”没钱又想吃酒,她就拔下头上金钗去换钱。平时家里只能吃豆叶野菜,烧柴也是干枯败落的槐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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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和自己同甘共苦的温柔贤妻,二十七岁去世,的确值得才子发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叹。然而,元稹却又于日后和艺妓薛涛以及歌女采春纠缠不清。
同样的,苏东坡在亡妻王弗逝后十年写下的那首哀艳凄绝、千年传唱的名篇《江城子 • 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也明明白白地昭示了二人之间千古不易的深情。可其实,当时他已再婚六年。既是发妻难忘,为何要再登婚床?
这个大大的疑问一直被我存到来年三月的一天。那日我下班回家,看见邻居站在楼下的小花坛前,抚摸着石榴树上火红的花瓣,一朵一朵、一瓣一瓣,神情温柔又专注。我心里一动,走过去没话找话地搭讪:“你在看花啊。”
“是的。当年她在的时候,最喜欢石榴花了。”男人语气里有一丝伤感。
我试探地问:“你很想她?那为什么……又这么快结婚了?”
男人望着我说:“我这么快结婚,就是因为她啊——她曾经说过:怀念幸福的最好方式,就是继续幸福。因为她给了我一段美好的婚姻,所以我们有个约定,她去世后,我要尽快结婚,让这种美好在以后的日子中延续下去,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你看,”他指指石榴花瓣,“我一直在怀念她,情不自禁,自觉自愿。我又寻回失去的幸福,她泉下有知,也会开心。”
我哑然。原来,所谓的纳闷、不解,不过是我们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世界。当他人的情史成为我们口耳相传的故事,大家就不约而同地希望一方既已长眠于地下,另一方便当独自怀念,却忽略了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而且,越是婚姻美满,恩爱无边,一方过世后,另一方因为已经感受过婚姻的美好,生活态度也会积极往前,对重新开始另一段感情既充满信心,又满怀期待——好比被命运的大手拎着脖子从一个柳绿花红的温柔乡掷进冰寒雪冷的荒原,当然要快步重新躲进避风港;与之相比,经历过不幸婚姻,夫妻交恶最终分崩的人,反而会战战兢兢,小心谨慎,就像一个在泥坑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好容易挣脱出来,再缔结一门婚姻就会左思右想,深怕一着失错,再入泥坑。用俗话讲,就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
原来,这样的再婚不是背叛,而是怀念;不是想要遗忘,而是力争重现;不是随手丢弃,而是痴心寻觅——怀念以往的幸福,重现过去的美好,寻觅失落的世界。如此,寻找爱情,保持爱情,发展爱情,升华爱情,便是再婚者的真正使命;而我们要做的,不是怀疑和谴责,而是送上旁观者最为真诚的祝福,祝福婚姻,祝福爱情,祝福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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