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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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兰永远记得那个冬天。
二零二零年的十二月,窗外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像干瘦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她躺在医院产科病房里,剖腹产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翻身都像被人从腹部狠狠踹了一脚。女儿小糯米躺在旁边的婴儿床上,裹着医院统一发的白色包被,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睡得正香。
护士进来量体温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家属呢?怎么一个人?”
李兰笑了笑,说去办手续了。其实她知道,丈夫赵明远不是去办手续,是去走廊尽头打电话了。从她进产房到现在,赵明远的手机就没离过手,不是在接电话就是在打电话,好像他老婆生孩子这件事,只是他繁忙日程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真正让她心寒的,不是赵明远,是婆婆王桂兰。
预产期前一个月,李兰就跟赵明远商量过坐月子的事。她妈身体不好,心脏做了支架,别说伺候月子,连自己都需要人照顾。她试探着提了一句:“要不,让妈来帮帮忙?就一个月。”
赵明远当时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行,我跟她说。”
说这话的时候,李兰心里不是没有犹豫的。她和婆婆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结婚三年,见面次数不超过十次,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的,婆婆叫她“小兰”,她叫婆婆“妈”,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但她能感觉到,王桂兰对她并不热络,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疏离,像隔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却总隔着一层雾。
果然,赵明远打完电话,表情就变了。
“我妈说她在老家走不开。”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但李兰还是听出了那丝不自在。
“走不开?她有什么事走不开?”李兰放下手里的孕妇食谱,直直地看着他。
“家里那几只鸡要喂,还有菜地,她说她走了没人管。”
李兰差点被气笑了。几只鸡,一块菜地,比她儿媳妇坐月子还重要?但她忍住了,没把这话说出口。她从小就是个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人,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能波澜不惊。
“那算了,”她说,“我自己想办法。”
赵明远像是松了一口气,立刻接话:“要不请个月嫂?我同事说现在都流行请月嫂,专业。”
李兰想了想,点了头。她查过,本地月嫂一个月最低八千,高的要一万五。她和赵明远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刚过万,房贷就要还四千,请个月嫂意味着接下来几个月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但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月嫂找好了,定金也付了,说好预产期前三天到位。可小糯米等不及,提前两周就迫不及待地来了。李兰半夜三点破水,赵明远手忙脚乱地打了120,等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才想起来给月嫂打电话。月嫂在电话里说她手里还有一个单子没做完,要等两天才能过来。
两天,听起来不长。但对一个刚做完剖腹产的产妇来说,两天里要面对的事情太多了。
赵明远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了两天,第三天就被公司一个电话叫走了。走之前他在病房里转了两圈,说:“我先去处理一下,很快回来,你一个人行不行?”
李兰说行。她总是说行。
那天下午,隔壁床的产妇被婆婆和亲妈围得水泄不通,一个端汤一个递水,产妇自己连手都不用伸。李兰侧过身去,假装看窗外。刀口还在疼,宫缩还在持续,乳房胀得像两块烧红的石头,而婴儿床里的小糯米终于醒了,开始哇哇大哭。
她咬着牙撑起身子,一手捂着刀口,一手去够婴儿床。短短一米的距离,她走了将近两分钟。等她终于把女儿抱在怀里,额头上已经全是虚汗。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赵明远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给你买了粥,楼下食堂的,你趁热喝。”
李兰看了一眼塑料袋,里面的粥已经洒了一半,汤汤水水浸湿了袋子,沿着赵明远的手指往下滴。她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碗粥是凉的。
“明远,”她说,“你妈真的不能来吗?就两天,等月嫂来了她就走。”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变。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电话。李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王桂兰的声音,隔着手机都能听出那股子不耐烦。
“我都说了去不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他连饭都不会做。”
“妈,就两天,等月嫂来了——”
“什么月嫂不月嫂的,花那冤枉钱干什么?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生你那会儿,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也没见怎么样。”
电话挂了。赵明远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看李兰,又看了看小糯米,最后说了句:“我再想办法。”
李兰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用凉粥泡了泡饼干,一口一口咽下去。那饼干在粥里泡得太久,软塌塌的,像一团湿透的纸浆,糊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那天晚上,病房里只剩下她和女儿。隔壁床的婆婆临走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把门轻轻带上了。走廊里的灯亮了一整夜,小糯米每隔两个小时就要醒一次,哭,吃奶,换尿布,再哭。李兰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刀口疼得她直冒冷汗,但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女儿就会一直哭。
凌晨四点,小糯米终于安静了。李兰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她想起自己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婆婆王桂兰来城里住了两天,名义上是来看她,实际上带了满满一兜子旧衣服,说是从亲戚家要来的,给未出世的孩子穿。那些衣服又旧又脏,有的还带着奶渍,李兰说不用了,她自己买了新的。王桂兰的脸当时就拉了下来,说了一句让她记到现在的话:“你们城里人讲究,嫌我们乡下人脏。”
李兰没有解释。她没有嫌那些衣服脏,她只是觉得,孩子的第一件衣服,她想自己买。但这个理由在王桂兰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矫情。
月嫂终于在第三天下午到了。姓刘,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很和气。她一进门就挽起袖子干活,先给小糯米洗了澡,又给李兰煮了红糖小米粥。李兰喝第一口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刘姐看见了,什么都没说,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赵明远下班回来,看见刘姐在,明显松了口气。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逗了逗小糯米,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李兰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他们结婚三年,她以为自己了解他,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菜,知道他在公司受了气会一个人闷着不说话,知道他睡觉的时候会磨牙。但此刻她发现,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她不知道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能不能靠得住。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坐月子的那个月,是李兰二十八年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十天。刘姐只负责白天,晚上八点就离开了。赵明远说好了晚上他起来带孩子,让小糯米喝奶粉,让李兰好好休息。第一天晚上,小糯米哭了,李兰推了推赵明远,他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一句“你喂一下吧,我明天还要上班”,然后继续睡。
李兰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十几秒,什么都没说,起来喂奶。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次,多到李兰已经不生气了。生气是需要力气的,而她连起床都费劲,哪里还有力气生气。她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记着,一笔一笔,像记账一样清楚。
月嫂走后,李兰开始了独自带娃的生活。赵明远依然早出晚归,周末偶尔在家,也只是抱着手机躺在沙发上。小糯米哭了他会喊“老婆,孩子哭了”,好像那只是她一个人的孩子。李兰有时候想把女儿塞到他怀里,让他也感受一下那种胳膊酸到发抖还得继续哄的滋味,但每次看到他一脸茫然地抱着女儿不知所措的样子,她又心软了,把女儿接过来,让他继续躺着。
她不知道的是,这种心软,后来会成为一把扎向自己的刀。
小糯米六个月大的时候,李兰做了一个决定:辞职。
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问题是公司离家远,单程要一个半小时,哺乳假结束后,她每天在路上就要花三个小时。婆婆王桂兰倒是提过一次,说可以把孩子送回老家,她帮忙带。李兰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她见过太多留守儿童的故事,她不想让女儿也变成那样。再说了,王桂兰连月子都不愿意伺候,能指望她好好带孩子吗?
赵明远不同意她辞职。他们坐在客厅里讨论这件事,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怕吵醒已经睡着的女儿。
“你再想想,”赵明远说,“你现在辞职,以后想再找工作就难了。”
“我知道,可是孩子没人带,怎么办?”
“要不……让我妈来?”
李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赵明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你妈不会来的,”李兰说,“她连坐月子都不愿意伺候,你觉得她会愿意来带孩子?”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不都是你赵家的事吗?”
赵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李兰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倒了半杯,慢慢地走回卧室。她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第一次对赵明远说了这么重的话。她从小被教育要懂事,要体谅别人,不要把话说绝,不要把事做绝。可现在她发现,她体谅了所有人,却没有人体谅她。
她最终还是辞了职。
辞职后的日子并没有变得轻松。一个人带孩子的累,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想象的。小糯米不是那种天使宝宝,她觉少,爱哭,要一直抱着,一放下就醒。李兰常常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阳台,走到腿发软,走到天荒地老。她的生活变成了一连串重复的、琐碎的、永无止境的循环:喂奶,换尿布,哄睡,洗衣服,做辅食,刷奶瓶,然后再来一遍。
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小糯米的睡眠像被切碎了一样,最长的一段不超过三个小时。李兰练就了一身本事,可以抱着女儿靠在沙发上眯十分钟,听到哭声立刻清醒。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体重降到了怀孕前的数字,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再也抚不平了。
赵明远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他每天回到家,换鞋,洗手,逗一下女儿,然后坐在餐桌前等开饭。李兰要一边哄孩子一边做饭,有时候菜炒到一半,小糯米哭了,她只能关火去哄,等回来的时候,锅已经凉了。
有一天晚饭,赵明远吃着吃着突然说了一句:“这菜怎么越来越咸了?”
李兰正在给小糯米喂辅食,听到这话,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她看了看那盘青椒肉丝,青椒炒过了头,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肉丝老得嚼不动。她想说,因为小糯米今天一直哭,她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炒菜,根本没时间尝咸淡。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声说了句:“下次少放点。”
赵明远“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李兰躺在床上,听着赵明远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她想起他们恋爱的时候,赵明远追她追了大半年,每天雷打不动地发早安晚安,周末坐两个小时的车来学校找她,下雨天会提前在包里放一把伞。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细心、体贴、靠谱,是那种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可现在呢?她托付了,然后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不快不慢,像一条浑浊的河,带着泥沙,带着枯叶,无声无息地向前流。小糯米学会了爬,学会了站,学会了叫“妈妈”,学会了自己拿勺子吃饭。李兰的头发不掉了,黑眼圈淡了,刀口的疤痕变成了一条粉色的线,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她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以为生活终于要对她和颜悦色一点了。
她错了。
那天是周六,赵明远破天荒地没有加班,在家陪小糯米玩。李兰难得有一点自己的时间,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买了大半年都没翻开过的书。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她觉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花香了,久到她差点忘了桂花是什么味道。
赵明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妈,你别急,慢慢说。”
李兰放下书,侧耳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听不太清,但赵明远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行,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他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朝阳台走过来。
“怎么了?”李兰问。
“我妈摔了一跤,”赵明远的声音有些发紧,“胯骨骨折,刚送到县医院,医生说要做手术。”
李兰的心沉了一下。不管她和王桂兰之间有什么过节,听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骨折的消息,她还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那赶紧回去看看吧,”她说,“你开车回去,路上小心。”
赵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李兰抱着小糯米送他到门口,他换了鞋,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李兰,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李兰问。
“没事,”他说,“我走了,可能要住几天。”
“去吧。”
赵明远走了。李兰关上门,把小糯米放在爬行垫上,自己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一边洗碗一边想,王桂兰这一摔,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胯骨骨折,老年人最怕这个,手术完要卧床休养,少说也要两三个月。两三个月,谁照顾她?老家就她一个人,公公去世三年了,赵明远的姐姐嫁到了外省,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这些问题在李兰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有深想。反正不是她的事,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小糯米带好,其他的,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赵明远在老家待了五天。回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好几天没刮了。他说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的,但医生说至少要在床上躺三个月,三个月后才能尝试下地走路。
“那谁照顾她?”李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李兰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动物预感到危险时会竖起耳朵一样。
“明远,你想说什么?”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兰兰,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李兰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妈现在一个人在家,动不了,吃饭上厕所都要人伺候。我想……你能不能带小糯米回去住一段时间?也不用太久,等她能下地了就行。”
李兰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盯着赵明远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那张脸上写满了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应当的理直气壮。
“你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刮过。
“我知道这有点为难你,”赵明远搓了搓手,“但她毕竟是我妈,现在这个样子,总不能不管吧?你是她儿媳妇,照顾她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李兰打断了他,声音突然拔高了,“赵明远,你说应该的?”
小糯米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玩具掉在地上,瘪着嘴要哭。李兰深吸一口气,弯腰把玩具捡起来塞回女儿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赵明远面前。
“两年前,”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生小糯米的时候,剖腹产,刀口十厘米,我一个人在医院躺了两天,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你妈说她走不开,要喂鸡,要看菜地。我问你,那时候,你觉得是应该的吗?”
赵明远的脸僵住了。
“后来月嫂来了,我以为最难的坎过去了。可是你呢?晚上孩子哭了你让我自己喂,说你要上班。周末你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我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炒菜,你看见了,但你什么都没说。我辞职的时候你说我想清楚,我带孩子累到脱发你说菜太咸了。赵明远,那时候,你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吗?”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想哭,她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哭,她哭够了,哭够了。
“现在你妈摔了,你让我去伺候她。”李兰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我生小糯米的时候,她连来医院看我一眼都不肯。现在她动不了了,你倒想起我来了。赵明远,你告诉我,凭什么?”
赵明远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胡乱扑腾,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发现找不到任何可以立足的地方。
“她……她是我妈,”他终于憋出一句,“你是我老婆,你就不能……”
“不能。”李兰说得斩钉截铁。
赵明远的眼睛红了。他没想到李兰会这么直接地拒绝,更没想到她会把两年前的事翻出来说。在他的认知里,那些事早就过去了,翻篇了,不应该再提了。他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觉得李兰太小气太记仇太不懂事。但他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承认他从来没有站在李兰的角度想过问题,承认他所谓的“过去的事”对李兰来说,是一道至今没有愈合的伤口。
“李兰,你变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李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赵明远后背发凉,因为她不是在笑给他看,她是在笑自己,笑自己居然浪费了这么多年的眼泪,笑自己终于看清了这段婚姻的真相。
“我没变,”她说,“我只是不装了。”
那天晚上,赵明远睡在沙发上。小糯米睡着以后,李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关了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她没有哭,她已经不会为这件事哭了。她只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离婚的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但每次都被她按了下去。不是因为舍不得赵明远,是因为小糯米。她不想让女儿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长大,不想让女儿以后被人问“你爸妈为什么离婚”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答。可她现在突然明白了,这个家,本来就不是完整的。它从一开始就缺了一块,缺的那块叫做尊重。
她一直在忍,一直在让,一直在告诉自己“算了,没必要,一家人不要计较那么多”。可她的“算了”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赵明远理直气壮地让她去伺候一个连月子都不愿意照顾她的婆婆。
她觉得可笑,又觉得悲哀。
第二天一早,赵明远接了个电话,是他姐赵明霞打来的。赵明霞在电话那头哭,说她在外省回不来,孩子要上学,工作也走不开,让赵明远想办法。赵明远挂了电话,脸色更难看了。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停在李兰面前。
“李兰,算我求你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就三个月,你带小糯米回去住三个月,等我妈好了就回来。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行不行?”
李兰正在给小糯米穿袜子,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三个月?”她抬起头,看着赵明远,“你知道一个人带孩子还要照顾一个卧床的老人,三个月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不容易——”
“你不知道,”李兰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一个人带孩子的累,因为你从来没一个人带过。你不知道照顾一个卧床的病人有多难,因为你妈住院这几天,是你姐找的护工,你只是在病房里坐着而已。赵明远,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你唯一知道的就是把事情推给我,因为我好说话,因为我不会拒绝,因为你觉得这些事本来就该我做。”
赵明远的脸彻底白了。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不管她吗?让她一个人死在家里?”
“我没说不管,”李兰把小糯米的袜子穿好,站起来,直视着赵明远的眼睛,“但你得想清楚,这件事凭什么是我来做。你可以请护工,可以送她去康复医院,可以把你姐叫回来,办法多的是。你选了我,不是因为我最合适,是因为我最便宜。不要钱,不用欠人情,随叫随到,多划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赵明远的胸口。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苍白的辩解,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因为李兰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是这样想的。他以为李兰会像以前一样,嘴上抱怨几句,最后还是乖乖答应。她不是一直这样吗?不管多难的事,只要他开口,她最后都会做。
但这次不一样了。
李兰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喂,刘姐吗?我是李兰,赵明远的老婆,两年前您帮我坐过月子的。我想问一下,您现在还做护工吗?我一个亲戚的老人,胯骨骨折,需要人照顾,大概三个月。对,您看多少钱合适?”
赵明远愣住了。
“你……你给谁打电话?”
“月嫂刘姐,”李兰平静地说,“她现在不接月嫂的单子了,专门做老人护理。我两年前就加了她的微信,一直没删。”
刘姐在电话里报了个价,一个月六千,包吃住。李兰说行,然后把赵明远的电话给了她,让他们自己联系。
赵明远拿着手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他看着李兰,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种他从未在李兰面前流露过的情绪——恐惧。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李兰了。
“你……你早就想好了?”他的声音干得像秋天的树叶。
李兰抱起小糯米,走到阳台上。阳光很好,桂花还在开,香气依然甜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赵明远,我跟你说清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赵明远心上,“从今天起,你的事是你的事,你妈的事是你妈的事。小糯米的事是我们俩的事,除此之外,别的事都跟我没关系。你妈需要人照顾,你自己想办法。请护工也好,辞职回去也好,那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义务。”
“可是你是我老婆——”
“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妈。”李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生小糯米的时候,你妈跟我说,她生你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好,那我也学她,自己的事自己做,谁也不靠。所以你妈的事,你也别靠我,自己想办法。”
赵明远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愤怒和委屈。他觉得李兰太狠心了,太无情了,太不讲道理了。他想吼她,想骂她,想摔东西,但小糯米在李兰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让他什么都做不出来。
“李兰,你真行,”他咬着牙说,声音在发抖,“你真行。”
他转身进了卧室,用力摔上了门。那声巨响把小糯米吓了一跳,“哇”地哭了出来。李兰抱着女儿轻轻摇晃,一下,两下,三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她没有追进去,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她只是在阳台上站着,抱着女儿,看着远处的天空慢慢变蓝,变得很蓝很蓝。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小糯米出生那天,她一个人躺在病房里,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她身边,说了一句“好漂亮的小姑娘”。她低下头,看到女儿小小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那一瞬间,她觉得什么都值了,什么都值了。
可现在她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是底线,是她作为一个人的底线。她可以吃苦,可以受累,可以熬过无数个独自带娃的漫漫长夜,但她不能再被人当成理所当然。她是小糯米的妈妈,但她首先是她自己。
卧室里传来赵明远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李兰能听出来,他在跟刘姐说话,语气从开始的抗拒慢慢变成了妥协。她听到最后他说了一句“行吧”,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门开了,赵明远走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刘姐后天过来,”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我请了一周假,明天回去看看我妈。”
李兰点了点头。
赵明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她说点什么。但李兰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抱着小糯米看窗外的桂花树。那些细碎的金黄色花朵藏在墨绿色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香味是怎么也藏不住的,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发腻。
赵明远转身走了。
李兰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小糯米轻轻的呼吸声,然后是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一面鼓,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敲着。
她低下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糯米,”她轻声说,“妈妈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像妈妈一样。”
小糯米在她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含混的嗯啊,像是在回应。
窗外,桂花还在开着,不管有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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