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横北伐先胜后败，为岳飞收复襄汉六郡做铺垫，具有历史转折意义

南宋绍兴三年（1133年）至四年间，有一场颇具戏剧性的军事行动——李横北伐。李横以襄邓镇抚使的身份率地方武装起兵北上，一度势如破竹，兵锋直逼伪齐都城汴京，最终却在金军主力反击下兵败如山倒，所收复之地尽数丧失，襄阳六郡也随之沦陷。

李横北伐，这场战役在南宋初年的抗金战事中地位特殊，因为它并非朝廷部署的正规军作战，而是在镇抚使体制下地方武装自发组织的北伐，其成败得失深刻影响了此后南宋的荆襄战略格局。

以下据《宋史》《中兴小纪》《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等记载，参酌《三朝北盟会编》及今人考订材料，详述此役始末如下。

李横北伐示意图

一、北伐前景：桑仲之死与李横出镇

要理解李横北伐，须先了解李横其人，追溯其发迹渊源。李横本为京西一带的武装首领，早年附于桑仲麾下。桑仲原为宋军中下级武官，靖康之变后拥兵自重，据有襄、邓、随、郢一带，朝廷鞭长莫及，授以襄阳镇抚使之职以羁縻之。绍兴二年（1132年），桑仲遣李横攻金州，为王彦所败，此事《宋史·高宗本纪》有载：桑仲遣李横复寇金州，王彦拒战于马郎岭，大破之 。

同年，桑仲因与霍明构隙，为霍明所杀。李横闻讯，与李道合兵缟素围郢州，攻之弥月，霍明夜缒城遁去。此事于李横而言，既是为主复仇，也是收拢桑仲旧部、确立自身地位的关键一步。此后，李横逐渐成为襄邓一带最有实力的武装首领。

绍兴二年十二月，朝廷正式授予李横襄阳府、邓、随、郢州镇抚使之职。镇抚使一职，本是南宋初年为应对金军压境、各地武装林立而设的权宜之制，授予边境地区有实力的武装首领，使其“镇抚一方、捍御外寇”，实则是朝廷对地方割据势力的承认与收编。

李横获此任命，意味着他从此有了朝廷认可的合法身份，其麾下兵马也由“盗贼”或“溃卒”转化为官军。然而镇抚使所部毕竟不是正规军，甲仗不备、粮饷自筹，战斗力与纪律均难与岳飞、韩世忠等大将麾下之师相提并论。

朝廷正式授予李横襄阳府、邓、随、郢州镇抚使之职

二、北伐时机：民怨沸腾与人心向背

绍兴三年，伪齐刘豫统治河南、山东等地已历三年。刘豫本是宋臣，建炎二年知济南府时杀守将关胜降金，建炎四年被金人册立为帝，国号“大齐”，建都大名府，后迁汴京。伪齐政权为供养军队及向金纳贡，横征暴敛，民怨沸腾。

《中兴小纪》载其“赋敛烦苛，民不聊生”，又置“淘沙官”发掘两京冢墓，恶行累累。刘豫曾遣人招降随州李道、邓州李横，皆被拒绝，来使被执送朝廷。这种民心向背，为李横北伐提供了土壤。

绍兴三年（1133年）正月，北伐的战机出现了。正月庚申（初三日），李横出兵攻颍顺军，伪齐知军事兰和降。这是北伐的第一战。《宋史全文》卷十八下载：李横破颍顺军，降伪齐知军事兰和；后二日，败伪齐兵于长葛县 。

正月甲子（初七日），李横进至颍昌府。伪齐安抚使赵弼据城固守，李横急攻而下，赵弼巷战不胜，遂遁去。颍昌府即今河南许昌，距汴京不过百余里，此地一失，伪齐都城的南面门户洞开 。

与此同时，翟琮一军也在西线展开攻势。翟琮本为河南府、孟、汝、唐州镇抚使，据伊阳县凤牛山寨，与李横东西呼应。翟琮遣统制李吉败伪齐兵于伊阳，又歼其将梁进之众，更命董震等部攻入河南府（洛阳），擒伪齐河南尹孟邦雄，处决之。翟琮一军东至郑州、西至京兆，形成从西、南两个方向钳击汴京的态势 。

这一阶段，伪齐各地守将纷纷倒戈归宋，声势极为可观。郑州兵马钤辖牛皋、彭玘率兵与李横会合；伪齐唐州知州胡安中由李道招降来归；董先、张玘、董震等军归附翟琮。李横乘势传檄诸军，宣告收复东京。朝廷闻颍昌捷报，诏李横再进翊卫大夫，许便宜行事，又命刘光世遣郦琼等屯兵泗州为声援 。

二月，朝廷以李横为神武左军副统制、京西招抚使，正式将其所部纳入神武军序列 。这一任命意味着朝廷对北伐的认可与支持，同时也赋予李横节制京西各路兵马的名分。三月，朝廷闻李横传檄收复东京，再特迁右武大夫、忠州观察使 。此时看来，好像北伐的前景一片光明。

朝廷以李横为神武左军副统制、京西招抚使，正式将其所部纳入神武军序列

三、北伐危机：过度自信与盲目乐观

谁要北伐？北伐干什么？怎样北伐？这应该是个必须深思熟虑的事情。而此时的朝廷因为暂时的胜利正沉浸在过度自信与盲目乐观之中，无人顾及以上问题，但朝堂外，却并非所有人都对北伐持乐观态度。

时任江西安抚大使兼知洪州的赵鼎，向朝廷进言，对李横北伐表示了深切忧虑。《宋史·赵鼎传》载其言：“横乌合之众，不能当敌，恐遂失襄阳。” 赵鼎的判断基于几点：

其一，李横所部虽众，然多为收编的溃卒、流民及伪齐降军，缺乏训练与纪律，“乌合之众”四字虽刻薄，却是实情；

其二，李横进军过快，后方空虚，襄阳、邓州等根据地守备薄弱，一旦前线失利，根本之地将不保；

其三，伪齐之所以连败，并非宋军有多强，而是刘豫不得人心、守将望风而降，一旦金军主力介入，战局必然逆转。

赵鼎此言，事后看来不啻为精准预言。然当时朝廷正为颍昌捷报所鼓舞，李横已传檄收复东京，朝野上下充满乐观情绪，赵鼎的警告并未引起足够重视。

赵鼎的警告并未引起足够重视

四、牟駞冈之战：金军南下与北伐逆转

伪齐连失汝州、颍昌、洛阳等地，刘豫惊惧，急遣使向金朝乞援。伪齐本是金人扶植的傀儡政权，用以缓冲宋金边境、治理中原汉地。若伪齐覆灭，金人不仅失去战略缓冲区，更需直接面对南宋的军事压力。

因此，尽管金军主力此时正在川陕方向与吴玠鏖战，完颜宗翰仍命元帅左都监完颜兀术（宗弼）率主力南下，会合伪齐大将李成的两万兵马，驰援汴京。

三月，双方在汴京西北的牟駞冈展开决战。《宋史全文》载：金人遣兵援刘豫，李横败走，颍昌复陷。《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亦有相应记载。李横、牛皋等部虽有数万之众，然面对金军“铁浮图”重甲骑兵的冲击，几乎一触即溃。伪齐降军见金军主力至，纷纷动摇，士气瓦解。彭玘战死，李横、翟琮、牛皋、董先等各自溃退。

牟駞冈之败，暴露了李横所部的致命弱点：这支由各种成分拼凑而成的军队，在顺境中可以高歌猛进，一旦遭遇强敌便难以招架。尤其是面对金军重骑，李横军既无相应的战术训练，也缺乏足够的重甲与弓弩装备，溃败几乎是必然的。

金人遣兵援刘豫，李横败走，颍昌复陷

五、襄汉沦陷：先胜后败与得而复失

牟駞冈战败后，局势急转直下。金与伪齐联军乘胜南下，兵锋直指李横的根据地——襄阳六郡。这一溃败过程在《宋史·高宗本纪》中有清晰的时间线：十月己亥（十四日），伪齐李成陷邓州。邓州守将或为李横所遣，城陷，以齐安守之。

十月癸卯（十八日），李成陷襄阳。李横此前已从颍昌败退回襄阳，然城中粮尽，无法固守。面对李成大军的围攻，李横以粮尽为由，弃城奔荆南（今湖北荆州）。《宋史·高宗本纪》载：“伪齐兵逼襄阳，李横以粮尽，弃城奔荆南，知随州李道亦弃城去。”

十月甲辰（十九日），伪齐陷郢州，守臣李简弃城遁。刘豫以荆超知郢州事。至此，襄阳府、邓州、随州、郢州——即李横此前所辖的“四郡”核心区——全部沦陷。再加上此前已被攻占的唐州和信阳军，京西六郡尽入伪齐之手。翟琮的伊阳县凤牛山寨大本营也未能幸免，被金军攻破，翟琮率残部南撤。

李横、翟琮、李道、牛皋、董先、张玘等将先后退至江南西路。彭玘战死。李横所部一万五千人最终改隶张俊；牛皋、李道、董先等则归属岳飞麾下，后来成为岳家军的骨干力量 。

值得注意的是，李横北伐的结局与其开端形成了极具讽刺意味的对照：起兵时传檄天下要收复东京，数月光景便连老巢襄阳都丢得干干净净。这种“先胜后败、得而复失”的模式，在南宋初年的抗金战事中并非孤例，它折射出地方武装在战略眼光、后勤保障、军队素质等层面的先天不足。

李横此前所辖的“四郡”核心区全部沦陷

六、战局逆转：岳飞出征与收复六郡

襄汉六郡的沦陷，使南宋长江防线出现了巨大缺口。襄阳“西接秦蜀，东瞰吴越，进可出击中原，退可掩卫湖广”，历来是南北对峙的战略枢纽。伪齐占据襄阳，意味着金与伪齐联军可以随时顺汉水而下，直逼长江中游。更严重的是，伪齐李成、许约等开始联络洞庭湖的杨么势力，约定南北夹攻，企图一举灭亡南宋 。

这一危局，直接催生了岳飞绍兴四年（1134年）的第一次北伐。岳飞上《乞复襄阳札子》，力主出兵收复六郡：“今日之计，正当进兵襄阳，先取六郡……况襄阳六郡，地为险要，恢复中原，此为基本。”宰相朱胜非支持此议：“襄阳上流，襟带吴蜀。我若得之，则进可以蹙贼，退可以保境。”参知政事赵鼎亦言：“知上流利害，无如飞者。”

绍兴四年三月，朝廷命岳飞出兵。值得注意的是，高宗在亲笔手诏中特别叮嘱：“追奔之际，慎无出李横所守旧界，却致引惹，有误大计。虽立奇功，必加尔罚。” 所谓“李横所守旧界”，正是指襄阳六郡——高宗以李横北伐的前车之鉴警示岳飞：见好即收，不可贪功冒进。

这一命令，也预示了后来岳飞在朱仙镇被诏令班师的命运，两者有着相似的逻辑：朝廷对于武将北伐始终心存警惕，既担心战败丢失根本，也担心战胜后武将功高难制。

同年五月至七月，岳飞率三万五千人连克郢州、随州、襄阳、邓州、唐州、信阳军，圆满完成任务。李成在襄阳城下列阵，重蹈彭城之战的战术错误，被岳飞以“步兵击骑兵、骑兵击步兵”之策一举击溃 。襄汉六郡自此重归版图，岳飞也因功授靖远军节度使，跻身南宋初年大将之列。

岳飞以“步兵击骑兵、骑兵击步兵”之策一举击溃

七、功败垂成：李横北伐与历史回声

回顾李横北伐的史料分布，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在通行的南宋抗金史叙事中，此役着墨甚少，往往只作为“岳飞第一次北伐的背景”一笔带过。而在《宋史全文》《中兴小纪》《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等基础史籍中，关于李横的记载实则相当密集，时间线清晰、事件要素完整。

造成这种“史料丰富而叙事边缘化”的原因是多重的。

其一，李横北伐以惨败收场，不仅未能收复失地，反而丢掉了襄汉六郡，在“胜者书、败者略”的史书编纂逻辑下自然不被凸显。

其二，李横后来归属张俊，而非岳飞，在南宋中后期“褒岳贬张”的道学叙事脉络中，李横因不属于“岳家军”谱系而被边缘化。

其三，李横北伐是由镇抚使这一过渡性体制发动的，随着绍兴和议后镇抚使制度被废除，这类地方武装的抗战事迹也失去了被官方史书记载的制度依托。

尽管如此，从历史研究的角度看，李横北伐绝非可有可无的插曲。它是南宋初年地方武装自发抗金的最大规模行动，也是镇抚使体制下唯一一次主动北伐伪齐的尝试。其先胜后败的过程，深刻揭示了南渡初期南宋武装力量的结构性困境：朝廷无力统筹全局北伐，地方武装又不足以独立承担收复失地的重任。正是这一困境，促使朝廷后来倚重岳飞等大将统合各路兵马、形成真正有战斗力的正规军。

而李横本人，北伐失败后虽不再担任方面统帅，却并未就此退出历史舞台。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完颜亮南侵时，李横仍以老将身份率军固守瓜洲渡，与金军对峙。此时距他北伐颍昌，已过去了近三十年。

李横仍以老将身份率军固守瓜洲渡，与金军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