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商主义逆袭：美贸易博弈与全球化三角崩塌困局

我觉得很有必要解释一下（现代）重商主义 这个概念 因为它是理解今天逆全球化趋势下，各国产业和外交政策的一个视角。

在全球化顺风期，过去三十年，主流叙事相信一件事： 只要自由贸易足够深入，全球分工足够细致，每个国家都会变得更富，全球化是好事儿。

这套逻辑在一段时间里确实没啥毛病，但问题在于，这件事成立有个隐含前提： 就是国家可以像公司一样，只对效率负责。

但是美国的选票和特朗普说：这个前提不成立了，有人不开心了。

因为不管经济学家们如何包装，全球化在提效的同时，当然也意味着： 制造业外包，本土产业受冲击，中低技能岗位收入被压低甚至消失，某些区域长期衰退，跨国公司和普通老百姓从全球化中的收益完全非对称。

选票不乐意，投出了代理人。 国家也当然不是公司，效率当然不是唯一追求，还有就业、产业连续性、社会稳定、政治合法性。

一旦这些东西被全球化侵蚀，市场本身并不会负责善后。

在这样的背景下，重商主义就成了新的OKR。

但这个词容易让人误会，得先说清楚现代版本的重商主义到底在追求什么？ 国家竞争仍然是核心目标，具体来说，要通过贸易顺差、产业保护、汇率与资本工具来积累国家实力。

像什么「市场是有效的，自由贸易会自动带来共赢」这套嗑就别唠了，属于扯犊子范畴。

今天我们看到的大部分新闻、政策、对抗，都是手段，重商主义追求的是产业要留在国内（至少是近地），就业要稳定，还有不能被卡脖子，得自主可控，尤其是关键要素和技术。

说白了，要独立自主，国家生存和发展的所需不能交给全球市场来决定。

哪怕我想和平共赢，但防不住别人以邻为壑，默认进入黑暗森林模式。

罗德里克和达里奥都在强调「全球化不可能三角」： 全球化继续 - 政策独立自主 - 民主政治，三者最多只能同时保留两个。

如果还想让全球化继续顺风，资本可以随意流动，产业可以随时转移的话，政府要么放弃政策空间，要么放弃对选民负责。

屁股决定脑袋，搁谁，第一个祭出去的，都是牺牲全球化。

逆全球化的背面，是本国保就业、保产业、保生活。

这种选择，以及一系列的配套政策，就是重商主义。

具体而言：

①贸易顺差依然被视为好事，因为顺差意味着就业留在国内，对外依赖度低，资本与技术持续流入，出口可以成为GDP的增长马车之一。 东亚和德国都非常在意这点。

②国家会出台产业政策，扶植本国的一些关键性的、关乎国运国力的产业。

扶持的做法，大家都不陌生了，定向补贴，政府引导基金，国家队下场，技术准入，本地化等等。 我国的新能源、芯片产业就是典型。

③汇率什么的，嘴上讲市场化，关键时刻一定干预。 同时为了防止金融脆弱性，也会管控资本流动。

④从自由贸易转向有条件的自由贸易，拉小群，搞敌视，安全审查、实体清单、出口管制，友岸外包...地缘和安全目标优先，别老背诵自由贸易那一套了，没用。

重商主义并不意味着反市场，市场仍然负责效率的部分。

但它一定意味着大政府，边界条件、底线、转移支付、为了公平部分牺牲效率，这些得有人来。

这个大趋势，从2018年开始加强，疫情算是过程中的波折，之后重回轨道，这两年开始加速。

它当然始于美国，但美国恰恰实行重商主义的难度是最大的。

换个说法，每个发行全球储备货币的国家，都与重商主义相悖。

解释一下为什么？ 世界需要美元秩序，这句话有很多潜台词： 美国必须持续提供美元，以及资产（国债、股票、金融负债）让大家来买。

也就是说，在金融方面，美国必须是出口国，资本账户顺差。 而根据国际收支最根本的原理，一个国家对外账户必须满足： 经常账户（CA） + 资本账户（KA） = 0 你的资本账户顺差了，做贸易的经常账户就必然逆差。

注意，这是数学约束，不是政策选择。

而重商主义要的是什么？要贸易顺差，要制造业回流，要创造工作岗位，要产业链完整自主可控。 而储备货币国家意味着什么？世界想要美元，赚到了美元，又通过美债把钱“存”在你这里，想要通过ETF买长牛的美股。

资金流入会自动推高美元需求，形成强势美元。 强势美元又必然意味着美国进口便宜、美国出口偏贵。 也必然意味着，制造业利润被压缩，企业更容易外包、离岸，美国服务业和金融业相对更有优势。

得，又和重商主义的诉求完全相悖。 金融体系会“吞噬”实体经济，这点也无需多解释，K型，贫富分化带来的种种反噬，太熟悉的命题了——这正是重商主义的来源。

作为储备货币，美元享有特权，但它也是美元秩序里的公共品。 别国顺差，必须有人逆差。别国需要美元，必须有人输出美元资产。 而重商主义要顺差，全球会缺美元，金融体系会收缩... 又左右互搏了。

重商主义天然适合贸易顺差国搞，本质上是在用贸易换资产，用实体换安全。 而储备货币国，作为秩序的老大，本质上是在用资产换商品，用金融换霸权。

这是一组配对关系。 你想两头都赢，那总得有人输，那就看谁是软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