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丨卜翌：跟着作家看上海不只是打卡更是文化传承

春日的上海，梧桐新绿。在这座几乎是最适合漫步的城市里，以作家为线索的 City walk正成为文化新宠——两小时的短程行走或半天的深度探访，让文学不再停留在纸页，而转化为可触、可感、可共鸣的城市经验。

若说一座城市有记忆，那么上海的记忆，很大一部分落实在文字之中。上海是一座被文学浸润的城市，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作为远东都会，因其开放与交融，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的重要策源地。从老城厢到梧桐区，从弄堂到洋房，再到外滩的万国建筑群，这些空间不仅是地理存在，更像层层叠加的文本：商业文明、市井生活与现代意识在此交织。而近现代文学，更赋予其细腻而复杂的情感维度，经由一代代作家的反复书写，形成了可被行走、被体验的“文学地理”。

“跟着作家看上海”，本质上是一种阅读方式的转变。当文学从书页走向街巷，上海也成为一部可以反复翻阅的长篇小说。

经过多年的文化挖掘与城市更新，此一类的文学行走已形成数条相对成熟的经典路线：以张爱玲为核心的静安—愚园路线；以鲁迅为核心的虹口多伦路片区；以巴金为核心的武康路—徐汇梧桐区；以及围绕茅盾展开的苏州河与外滩工业金融叙事线……这些路线或精致细密，或宏阔激荡，共同构成了理解上海的多维入口，亦像是经过筛选与提炼的文化坐标系，使行走者得以在有限时间内，一探这座城市最深层的底蕴。

譬如跟着张爱玲看上海，重点从不在宏大景观，而在参差对照中的日常况味。她与城市之间，几乎构成相互生成的关系：小说赋予上海以情绪底色，而城市经验又反过来塑造她笔下的花样情调。常德公寓，是她1940年代的居所，也是《倾城之恋》《金锁记》的诞生地。由此出发，经愚园路至静安寺，再折向南京西路，这条不过数公里的路径，串联起张爱玲在上海最重要的生活轨迹，浓缩了她笔下玲珑、疏离而隐含冷意的都市气息。

今日行走其间，慕名而来的书迷游客簇拥驻足，书店与咖啡馆弥漫着书香与咖啡气息，周边洋房与街景，都在当代语境中不断被“张爱玲化”。现实与文本的感官重叠——橱窗里的华服、玻璃上的树影，皆能唤起她笔下那种若即若离的伤怀。时空交错感，正是文学之旅最动人的体验——人们不仅在看作家看过的风景，更在尝试理解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

若以静安寺附近的老字号作结，一碗阳春面、一屉小笼包，翻开《半生缘》，曼桢与世钧仿佛就在街角相遇。食物的温热与文字的深情交织，让人触及到的上海，既熟悉，又陌生。

转而向北，虹口的文学气质骤然变化。四川北路、多伦路、山阴路、甜爱路，一片被称为“鲁迅小道”的区域，空间并不宏阔，却承载了密集的思想与历史重量。

进入山阴路的鲁迅故居——大陆新村，这栋红砖红瓦的三层新式里弄，尚且保留着当年的生活原貌。狭窄的楼梯与逼仄的空间中，几乎仍回响着“铁屋中的呐喊”。相距不远的甜爱路和多伦路早已修缮整齐，但站在内山书店旧址与左联成立会址前，历史的张力依旧隐约可感——这里见证过先生“抽着烟飘飘而来，买几本书后，又飘飘而去” 的日常；见证过左联烈士的热血，也见证过鲁迅晚年与黑暗的对峙。

行至鲁迅公园，步入纪念馆与墓前，那些手稿与遗物，将个人生命与时代重量并置。跟着鲁迅看上海，是在提醒人们，这座城市不仅有摩登与繁华，亦有峥嵘与冷峻。

如果说张爱玲的上海是都市男女的情感剧场，那么鲁迅的上海则是思想交锋的战场。同一座上海，既有旖旎与缱绻，也可以锋利与炽烈。前者关注个体情感的幽微，后者直面时代与社会的矛盾。两种视角的交错揭示了城市的多重。

再向西南进入徐汇武康路一带，路线的调性转为温润而克制。巴金在武康路的故居，是这一片区的精神坐标。他在此生活数十年，经历时代风雨，也完成了《随想录》。在此地，文学不再是锋芒，而是一种对“说真话”的坚持。跟着巴金，人们学会重新定义“优雅”——真正的优雅不在于花园洋房之建筑美学，更在于居住者如何诚实地面对历史与自我。

与之相呼应的，还有周边柯灵、夏衍等人的旧居。这些隐于梧桐叶荫中的文学星阵，一道构建起关于良知与理想的跨时空对话。

当步入苏州河畔，茅盾笔下的上海则展现出另一种大开大阖的城市雄心。《子夜》中，这座城市是欲望与资本的漩涡，是工业文明与旧秩序碰撞的前沿。站在外白渡桥上，看苏州河汇入黄浦江，金融、阶级与时代剧变的宏大叙事扑面而来……

如果将视野进一步拉开，会发现“文学上海”并不仅有这些经典路径，而是一张更为绵密的网络。上海的文学界从来都是群星璀璨。二十世纪上半叶，大量作家，包他们的生活轨迹与与愚园路、武康路、淡水路、五原路等街巷深度缠绕，共同织就了浩瀚的城市文学地图。

就以愚园路为例，堪称上海西区的文学长廊，有作为现代派代表人物的施蛰存；附近岐山村一带更是文人聚居地，包括傅雷等诸多大家，一时文艺风潮与里弄烟火俱盛……

这些作家与街道的关联，使上海的文学地图呈现出庞杂而深邃的构造，他们的居所、咖啡馆甚至虚构的街道与现实坐标重合，令每一块门牌号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而相较于前述集中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作家群体，以王安忆、金宇澄、孙甘露等为代表的上海当代作家的书写，则在持续扩张这个城市的文学版图。这也意味着，“跟着作家看上海”的路线还在不断开发与设计的进程中。

在碎片化阅读盛行的今天，人们仍愿意花上数小时行走其间，因为文字与空间的叠合，会生成独特的体验——这些文学路线，为当代人提供了一种重新理解城市的方式。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正因这些作家和作品，所造就的文化记忆，令上海在世界城市之中拥有独特的辨识度。文学赋予城市以灵魂，而行走，则是人与这灵魂建立联系的方式。

因此，在这个意义上，“跟着作家看上海”，看的不仅是地点，更是一种文化基因的传承。当人们放下“打卡”的执念，在行走中感知文学的深情与厚重、市井的凡俗与温暖，以及思想的洞见与担当，亦可与历史对话，与文学相遇，也与自己内心的文化认同重逢。

在婆娑树影与道路拐角之间，那些来自不同时代的文字，仍在等待被重新阅读。就是在这样的不期而遇中，上海不断获得被书写、也被行走的理由。

下一次春游，不妨放下相机手机，带上一本书。在街道之间阅读城市，在光影之中与文字相遇——这，或许正是上海给予行走者最好的礼物。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卜翌：跟着作家看上海不只是打卡更是文化传承》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沈毓烨

来源：作者：卜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