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行业治理：制作源头防范＋行业多方共治是破局关键

AI技术的迅速演进推动短剧行业进一步快速发展。然而，AI换脸、声音仿冒、版权争议等问题也随之凸显，对行业成长与既有法律规则、平台治理和监管体系带来新挑战。

在此背景下，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近日组织召开“AI短剧版权保护研讨会”，汇聚学界与业界专家，围绕行业治理难点、新的法律困境及解决路径等展开深入讨论，凝聚多方共识，为行业合规发展提供指引。

与会专家认为，AI短剧作为人工智能与文化内容深度融合的新形态新业态，其治理问题是一项面临着涵盖人格权保护、版权界定、多方责任划分的系统工程。应对当前行业内侵权严重的困境，重点应是从制作源头进行防范规避，同时结合法律规则完善、平台建设及行业规范等多方协同共治，在鼓励创新与规范发展之间取得平衡，构建行业健康发展生态、促进行业高质量发展。

新型侵权复杂多变 存在诸多认定难点

与会专家认为，AI短剧的法律争议主要集中在人身权与版权两大领域。AI换脸、仿声涉及人身权保护，版权侵权则呈现多元化特征，两类问题均存在诸多认定难点，成为治理过程中的核心难题。

“在AIGC创作中，通常AI生成的内容并非对原素材的完全复制，这种‘似像非像’的特征成为侵权认定的主要难点。”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北京大学人工智能研究院双聘教授张平提到，AIGC生成物对著作权法中传统的“思想与表达二分法”形成冲击，部分生成作品与原作品表达不同但风格高度近似，对此如何界定侵权并无明确标准。

在AI换脸方面，部分AI短剧制作存在角色人脸稳定性不足的问题，同一角色在多集剧情中出现时，人脸形象前后不一。制作方为固定角色形象，常通过提示词设定参照模板，易与现实人物“撞脸”，从而引发肖像权纠纷。张平表示，此类纠纷的核心难点是“可识别性”标准模糊，这并非简单的“是或不是”的二元判断，而是“像或不像”的程度界定，且目前缺乏统一的判定尺度。

中国新闻文化促进会副会长陆先高指出，AI换脸侵权存在多种情形：一类是完全由AI生成内容带来的侵权；二是定向AI生成造成的侵权，制作方通过定向引导，生成与明星或者素人相似的形象；三是纯AI换脸，如使用明星的形象完全替换，但表情、眼神等是靠AI生成的；四是“AI融脸”，使用多个形象的眼、鼻子、嘴等进行融合，不明确对应具体的真人。

声音权益保护在融合AIGC技术后也显现特殊变化。与可视的人脸不同，声音具有较强的主观性和抽象性，尤其是配音演员的表演声线，与日常生活声音差异较大，其相似度需要从音色、音调、风格等多维度综合判断，侵权认定更为复杂。

版权侵权领域的问题则更为多元且呈现出新特点，未经授权改编网文、爆款作品及不当使用IP元素等行为，都加剧版权领域治理困难。

张平分析称，传统著作权侵权以“实质性相似+接触”为认定标准，但在AI时代，这一标准已难以适配需求，成为全球范围内的争议难题。

举证相关问题也给平台实践带来处置难度。比如，平台在处理肖像侵权投诉中，部分权利人仅提供短剧截图与明星截图主张“相似”，平台难以自主判断，若制作方简单否认，平台便陷入被动，难以适用“通知—删除”规则，因此亟须相关举证规则。

现有法治与监管框架难以适配行业发展

在暨南大学国际传播研究院院长、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陈昌凤看来，当前，AI短剧治理面临的核心困境，本质是传统法律规则与智能内容生产结构的适配失衡，叠加技术局限、责任边界模糊等问题，形成了多维度治理难题。

“与传统剧作模式相比，AI短剧制作从用户输入指令、意图到模型生成、工具调用及分发，权力不再集中于单一主体，而是工作流的结果。”陈昌凤表示，AI短剧涉及内容制作生成、数据处理与平台分发等多个不同主体和流程，过去的单一责任结构与如今的多主体协同生产之间产生冲突，难以简单归责，“明知”或“应知”等法律规定的过错认定边界也相对模糊。换言之，这种结构使得传统法律所依赖的权利配置和责任分配难以在AI短剧制作和传播中有效适应，进而出现失衡状况。

现行网络版权侵权责任体系以“直接侵权”与“间接侵权”二分法为基础，平台责任认定以“明知”或“应知”为过错要件。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院长杨东提出，在AI与海量内容并存的场景中，传统规则面临双重挑战：一方面，“明知”认定标准虚化。权利人发出的“通知”常缺乏精准定位信息，平台日均千万级内容增量与“24小时删除”时限要求形成现实悖论，制度设计面临技术可行性与产业承受力的双重拷问；另一方面，“应知”推定边界模糊，算法推荐的“中立性”与“红旗标准”适用冲突日益凸显。著作权侵权判断的复杂性（如“接触+实质性相似”判定、合理使用边界厘定）使平台注意义务认定陷入主观判断与客观能力的矛盾困境。

杨东也认为，人工智能时代版权审核难题，本质是工业经济时代规则与数字技术场景的适配性危机。随着人工智能审核的引入，基于工业经济时代的“通知-删除”规则已经逐渐越来越不适用于人工智能时代。而AI自动审查也存在天然局限，不能将全部审核责任强加于平台企业。

技术局限则进一步放大了治理困境。杨东表示，过滤拦截技术的有效性远未达到预期的水准。当前主流的内容识别技术包括关键词匹配、视频查重、数字水印三类，各有显著不足。关键词匹配仅作用于元数据，可被轻易修改规避；视频查重依赖像素级比对，分辨率、色调、画面构图的轻微调整即可造成“非重复”判定；数字水印需要权利人配合完成嵌入与维护，覆盖范围有限。

尤其在AI短剧领域，风格迁移、语音克隆、面部替换等技术可生成“形式不相似但实质侵权”的内容，传统识别技术完全失效。即便投入巨额成本研发高级识别模型，目前技术上也很难达到工业可用水平。

源头防范＋多元共治是破局关键

面对AI短剧的治理困局，专家普遍认为，不能局限于传统治理思路和框架，需立足AI技术特性与行业发展现实，构建全流程治理体系，明确各方责任，推动多方协同发力。

“应当推动从‘结果治理’向‘全过程治理’转变，从内容制作的源头就加以防范治理，是破解治理困境的关键。”陈昌凤表示，当前司法与治理过于聚焦最终输出结果，忽视生成过程的合规性，难以从源头防范风险。实际情况则是，AIGC作品并非一次性完成，而是多轮生成、多轮调整、持续迭代的动态过程，每一环节都涉及数据使用、权利来源、合规性判断等法律问题，其创作的规则、路径、偏好在生成前已被确定，因此应当强调制作方的源头防范责任。

针对业界高度关注的平台审核责任义务，杨东注意到，近期的司法实践中，已有判例突破传统“通知—删除”规则，要求平台承担事前过滤、拦截义务，并以侵权链接处理情况认定平台主观过错，判处高额惩罚性赔偿。这一趋势引发业界热议：在海量UGC内容、算法推荐与AI生成内容交织的场景下，平台是否有能力且有义务承担近乎百分百的事前审查责任？避风港原则是否被实质性架空？

在杨东看来，司法实践中对算法“助推传播”的归责倾向，实则已突破既有规则预设，存在架空“避风港原则”之嫌。

在传统规则部分失效与技术审核存在局限的大背景下，杨东认为，强制要求平台承担“100%过滤”责任，只会导致平台过度审核，产生大范围拦截进而扼杀可能构成“合理使用”的创作，违背著作权法促进社会主义文化事业发展与繁荣的立法目的。

张平也建议，对知名人物的肖像、声音，平台与制作方通过数据库进行事前严格审查，借鉴“分类分层审核”思路提升效率；从普通公众角度而言，平台难以实现全覆盖事前筛查，可依托事后高效处置机制，结合人工与技术手段优化处置效能。

陈昌凤建议，要推动责任从单点定责转向多主体协同分担。AI时代的责任呈现分层化、链条化特征，不同主体、不同环节应承担与其行为、控制力、收益相匹配的责任。

杨东提出，以共票理论重塑版权治理逻辑，核心是从“绝对排他”转向以“利益共享”为核心的新型分配机制。依托智能合约等数字技术，通过为版权生态中的多元主体颁发可流通、可分配、可追溯的技术凭证，将创作者、传播者、平台、用户、AI技术提供者等利益相关方纳入同一价值生态。

在这一机制下，版权价值的实现路径发生根本性转变：从依赖法律赋予的“排他性”“作品独立性”收益模式，转向以共建、共享、流通为核心的新型价值实现机制。版权的经济回报不再仅仅依赖于对单个作品的排他性控制，而是通过开放协作、平台化运营和用户参与，推动作品在更广泛的生态系统中流通增值。

此外，与会专家还建议，应加快完善相关法律规则，明确AI短剧的作品属性、权属认定、侵权判定标准等核心问题，平衡技术创新与权利保护；同时，推动行业自律，引导制作方、平台、AI技术方规范经营，共同维护行业健康发展环境。

原标题：《AI短剧行业治理：制作源头防范＋行业多方共治是破局关键》

来源：杨月/中国青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