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代泽州富商焦稀墓志铭解读

垂棘山下

碑首碑题：故焦公墓志铭

公讳稀。字挺之，焦氏其姓也。曾祖仪，祖准，皆知市易事。父通，字明远，素隶先业。由明逺而上，世为泽之高平人。

国朝初，明远以兵革扰攘之故，始迁晋城，因家焉。而长于治生且勤约，未几，以财雄州里间。然取予之际，必本诸义。尝与人得遗橐，发之则黄物也。众谋欲分之，独君不然。寻有访求者，悉畀之，无难色。又尝操奇赢（赢利）商贩，而夜泊山舍，为盗所剽掠。盗不知其君物也，後從君鬻之，君亦不言，而偿其所直。夫贫人之僦屋以居者，每天大雨雪，则往往坐受其弊，虽深自贬损，而不能塞课入之责。君闻而哀之，凡隶属于已者，皆免焉，自是岁以为常。

公克肖厥父，而醇谨弥甚，然居富未始曳绮縠，弟缣素而已。厩虽有马，非逺适亦未尝一乘之。其与人交必信，而又天姿笃厚。尝有逆旅，募人以主之，而得邑人劉生焉。歲月滋久，所負若丘山，然劉智力窮屈，且将挈提老稚，而奔窜南北矣。公知而止之，仍寛其積欠，一切置而不問。鳴呼！劉氏所以免去郷之苦，而得遂其宁止之樂者，公之惠也。

公喜書，而平生所蓄，几千余卷，且欲求良師以诲其子弟之秀异者，志未果而卒，時大定壬寅（1182）十一月十六日也，享年七十有一。

娶来氏，賢淑，先公没。子男七人。曰云、曰霓、曰霆、曰震、曰霔，曰霖、曰霁，咸克家。霓霆亦先公没。女二人：長适牛颖；次适王安，禮皆簪裳。后孙男十四人，曰澄、曰澜、曰济、曰潤、曰涣、曰浩、曰溶、曰渥、曰源、曰洪、曰溟、曰洚、曰澧、曰湛。孫女六人，重孫男一人，重孫女二人。

噫！诸子諸孫，蕃衍如是，意其福祿之未艾也。越明年（1183）二月二日丁酉，葬公于移风郷招賢里上碾社先塋之側。前期雲等与予友道純，朅來請銘曰。俞固辭不獲，因銘之。銘曰：

高平沃壤爰建厥基，遭世擾攘荡析崩離。

艰城乃父始宅于玆，經營締構富庶日滋。

然且見得必義是思，常恤人隱不發人私。

凡是众行時所共推，公性优恕復能肖之。

惟醇惟謹則又类之，易稱克家公其謂之。

越在交際信而不欺，倾囊聚书是亦一奇。

風燈奄忽咄哉可悲，嗟嗟大事今此有期。

諸子栾栾忽扣我扉，泫然流涕請銘以辞。

嗟我於公曽弗敢知，退詢耆艾曰咸若時。

我掇其語作此銘詩，猗欤潜德庶用□□。

墓志书丹并篆额为前晋城县铁场都监魏安贞。铁场都监，又称铁院都监，是金代地方上监督铁矿开采、冶炼、铁器制造，管理生产、物料、工匠，征收铁课、管控专卖、上报课利的基层官员，部分还兼管军器原料供应。品级不高，从对应散官保义校尉看，属从九品。

墓主焦稀，大定壬寅卒，即1182年去世，享年七十有一，推算其生于1112年，即北宋政和二年。1127年，即焦稀16岁时，北宋灭亡。焦稀年轻时正遇到宋金易代，世道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在此背景下焦父因“兵革扰攘”，始由高平迁晋城定居。据下葬地点“移风郷招賢里上碾社”看，他或是上碾附近人。

焦稀墓志清晰勾勒出家族发展脉络，其商业繁华并非偶然暴发，而是世代经营积淀的结果。墓志载焦稀“曾祖仪，祖准，皆知市易事”，曾祖、祖父均精通市场交易、商贸经营，焦家自先辈起便已深耕商业领域，具备成熟的经商经验与行业认知。其父焦通“素隶先业”，坚定继承家族商贸事业，打破了“富不过三代”的常见困境，形成三代连续从商的稳定格局，商业家学一脉相承，终于到焦稀这一代集大成，造就了焦氏“以财雄州里”的繁盛局面。

焦氏家族人丁兴旺，子女9人，孙辈20人，重孙辈3人，四世同堂，可谓古代多子多福的有力注脚。从铁场都监书丹篆额看，应与煤铁脱不了关系。

泽州（今山西晋城市），宋金属河东路，为北方煤铁核心区。宋代泽州铁冶就形成官私格局。官冶以大广冶（阳城东冶）为核心。《宋会要辑稿·食货》卷三三：“河东路：泽州大广冶、固寨冶、白泉冶、固隆冶、永安冶、西沟冶、石臼冶、长泺冶、横岭冶、神泉冶、东冶、西冶。凡十二冶。”民间冶铁也很发达，盛行“二八抽分”制度。金承宋制，《金史·食货志·坑冶》：“大定初，听民射买，官定税则。……河东南、北路，铁冶最广。”崇安寺崇宁元年铁钟、青莲寺大定三年大铁钟就是这时期的作品。

墓志盛赞焦氏私德，大书其品行醇谨，而对其从业的具体行当、经销规模、经销模式等只字不提，这应与当时社会轻商的文化传统有关，在当时人的观念中经商“无足道焉”。古今价值观念、评价体系不同，古人认为重点的、不惜笔墨大书特书的东西，在我们看来无足轻重。而在我们看来重要的，急于想了解的，他却只言片语一笔带过，甚或一字不提，这是我们在研究中常遇到的尴尬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