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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子打听我聚餐地点,提前领婆家15人来蹭饭,却在门外冻了4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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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你确定订的是翠华轩?就人民路上那家,特别难订的那家?”

叶文倩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削了一半的土豆,脸上又是惊喜又是不敢相信。

金晓东坐在沙发上,正用手机核对预订成功的短信,闻言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都透着点得意。

“那还能有假?短信在这儿呢,‘翠华轩’,888号包间,元旦晚上六点。提前一个月才抢到的。”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妻子,叶文倩擦了擦手,小跑过来接过手机,仔细看了又看。

“真是翠华轩……还是888包间!我听同事说过,他们家包间可难订了,尤其是吉利数字的,都得加钱还得有关系。”叶文倩的眼睛亮晶晶的,“这得花多少钱啊?你年终奖发了吗?”

“发了,比去年多点。”金晓东把手机拿回来,轻描淡写地说,“一年到头,我爸我妈,还有你,带小宝都辛苦。我爸腰不好,今年还住院一次,我妈天天家里医院两头跑。你也一样,上班带孩子,没一天清闲。元旦了,咱们一家五口,好好吃顿好的,也算我一点心意。”

叶文倩鼻子有点发酸,坐到他旁边,靠着他肩膀。

“乱花钱……在家里做点也一样吃。”

话是这么说,可她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翠华轩啊,那是本市有名的粤菜馆,环境好,味道正宗,价格也“很正宗”。她跟闺蜜路过好几次,只敢在外面看看那气派的门脸,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进去吃,还是坐包间。

金晓东揽住妻子的肩,心里也踏实了些。

他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业务,收入不算顶尖,但养家糊口还行。今年运气不错,跟了两个大单,年终奖比预期多了两万。他第一时间就想好了,这笔“意外之财”,不存,不投资,就用来让家人高兴高兴。

父母老了,一辈子节省,没去过什么好地方。妻子跟着自己,也没享过什么大福。儿子小宝才四岁,正是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这顿饭,他盼了很久。

“对了,”叶文倩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子,“我得跟我妈说一声,元旦咱们在外面吃,让她别准备咱们的饭了。还有,得提醒她给小宝多穿点,晚上冷。”

她说着就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了那个名为“幸福一家人”的家族微信群。

金晓东下意识想拦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说就说吧,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叶文倩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

“妈,爸,跟你们说个事儿。晓东元旦订了翠华轩的位子,晚上请咱们一家吃饭。你们那天就别做饭了,咱们直接饭点见啊!@冯玉兰 @叶建国”

后面还跟了个开心的表情包。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岳母冯玉兰就回了。

“翠华轩?就那个死贵死贵的饭店?晓东发财啦?”

语气说不上是好是坏,带着点探究的味道。

叶文倩笑着回复:“他今年工作表现好,发了点奖金,想着孝敬你们二老呢。”

“哟,那敢情好。”这次回话的是小姨子叶文丽,后面跟着个捂嘴笑的表情,“姐夫可以啊,都舍得去翠华轩了。姐,你可真有福气。”

金晓东看着屏幕,没说话。

他对这个小姨子,印象一直很复杂。

叶文丽比他老婆小两岁,模样不差,可心思全用在攀比和占便宜上。嫁了个丈夫董大伟,据说家里以前做点小生意,后来败了,现在两口子工作都不稳定,眼高手低,却特别要面子。

以前没少明里暗里挤兑金晓东“没本事”、“窝囊”,转头又变着法地想从叶文倩这里捞好处。

“文丽就是嘴巴快,没坏心眼。”叶文倩总是这么替他妹妹解释。

金晓东不置可否,只是提醒妻子:“跟她说话留个心眼,别啥都往外倒。”

叶文倩不以为意:“她是我亲妹,还能害我啊?”

这会儿,家族群里因为翠华轩的话题热闹起来。

几个平时不怎么冒泡的亲戚也出来说了几句,无非是“晓东不错”、“文倩享福了”之类的客套话。

叶文丽又发了一句:“姐,你们订的哪个包间啊?听说他家包间可难订了,是不是托了关系?”

叶文倩正在兴头上,也没多想,顺手就回了:“888包间,晓东提前一个月就订了,运气好抢到的。”

“888!真吉利!姐,你们几个人吃啊?”

“就咱们自己家五口啊,还能有谁。”

“哦……”叶文丽发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就没再说话了。

金晓东看着那句“就咱们自己家五口”,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他拿过妻子的手机,把刚才那几条关于饭店和包间的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

“怎么了?”叶文倩看他脸色不太对。

“没什么。”金晓东把手机还给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以后这种事,没必要在群里说得这么细。饭店名字,包间号,都说了。”

叶文倩愣了愣,随即笑了,推他一下。

“你呀,就是想太多。家里人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还能跑去蹭饭不成?再说了,就算是想去,翠华轩那么贵,谁好意思啊。”

金晓东想想也是,可能真是自己多心了。

毕竟那是妻子的亲妹妹,岳父岳母也在,就算叶文丽有点小心思,总不至于这么没脸没皮。

他摇摇头,把这点疑虑抛开,开始琢磨元旦那天点些什么菜。

父母年纪大了,口味要清淡。小宝喜欢甜口和炸的东西。妻子爱吃海鲜……

他想着想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这才是家的感觉。

为家人筹划一顿丰盛的晚餐,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再多的辛苦也值了。

元旦前一天,金晓东特意请了半天假,去商场给家人买礼物。

给父亲买了一个按摩靠垫,父亲腰不好,这个能用得上。

给母亲买了一条质感很好的羊毛围巾,大红色的,喜庆。

给妻子买了一套她念叨了很久但一直舍不得买的护肤品。

给儿子小宝买了一辆能遥控的工程车。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叶文倩又是一阵心疼钱,可眼里的欢喜藏不住。

小宝抱着工程车盒子不撒手,嚷嚷着马上就要玩。

家里充满了节日前的温馨气氛。

晚上,金晓东洗完澡出来,看见叶文倩坐在床边,盯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看什么呢?”他擦着头发走过去。

叶文倩把手机递给他,是叶文丽发来的私聊。

“姐,睡了吗?”

“姐,问你个事儿,你们明天几点到翠华轩啊?”

“我婆婆听说翠华轩的烧鹅特别正宗,一直念叨着想尝尝。你们要是去得早,帮我打包一份行不?我回头把钱给你。”

金晓东看着这几条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回的她?”他问。

“我说我们大概五点半到,打包可能不方便,刚出锅的烧鹅带回来就不好吃了。而且明天元旦,店里肯定忙,不一定有工夫做外带。”叶文倩说着,有点无奈,“文丽也真是,想吃让她自己家去吃不就行了,干嘛让咱们打包,多麻烦。”

金晓东没说话,手指往上滑了滑,又看到更早的一条,是晚上八点多发的。

叶文丽:“姐,翠华轩是不是在人民路和解放路交叉口那儿?停车场大不大?好停车吗?”

叶文倩当时回的是:“对,就那个路口,停车场挺大的,地下两层呢。”

金晓东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问时间,问地点,问停车场。

这可不像是单纯好奇或者想让他们打包一份烧鹅的样子。

“她是不是……想自己去?”金晓东看着妻子,把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

叶文倩立刻摇头:“不可能!她知道咱们一家聚餐,她去算怎么回事?而且翠华轩那么贵,她舍得吗?大伟能同意?”

董大伟,叶文丽的丈夫,是个比叶文丽还能算计的主儿,让他掏钱请客去翠华轩,比登天还难。

“那她问这么仔细干嘛?”金晓东指着那几条消息。

“可能就是……随口问问?”叶文倩的语气也没那么肯定了,但她还是不愿意往坏处想,“哎呀,你别把人想那么坏。文丽是我妹,她还能带着一家子去蹭饭啊?那得多大脸。”

金晓东心想,你还真说对了,她就可能有那么大脸。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口,说出来又得吵架。

叶文倩什么都好,就是对她这个妹妹,有点盲目的维护,总觉得是亲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不会真的做什么过分的事。

“你明天回她,就说我们改时间了,或者换地方了。”金晓东想了想,说。

“那怎么行!”叶文倩不同意,“我都跟她说好了时间地点,突然又改,她怎么想?妈知道了肯定也得问。大过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万一她……”

“没有万一!”叶文倩打断他,语气有点冲,“金晓东,那是我亲妹妹!你能不能别老用这种心思揣测她?是,她是有点爱占小便宜,可这么大的事,她能不懂分寸吗?你这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我们家的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金晓东没法再开口了。

再说下去,肯定又是不欢而散。

他叹了口气,把毛巾扔到椅背上。

“行,听你的。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他躺下,背对着妻子,闭上了眼睛。

可心里那根刺,却怎么也拔不掉。

叶文倩看着丈夫的背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妹妹有时候是过分了点,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啊。晓东这么防着,让她觉得自己在中间特别难做。

她拿起手机,给叶文丽回了最后一条:“文丽,打包真不方便,明天人肯定多。你要真想尝尝,下次找机会再去吃吧。早点睡,晚安。”

发完,她也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中,金晓东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路灯。

希望,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吧。

元旦当天,天气阴冷,预报说有零星小雪。

金晓东一家下午四点多就从家里出发了。

他开了自己那辆买了三年的国产SUV,父母坐在后座,小宝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兴奋地东张西望。

叶文倩坐在副驾驶,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父母一眼,小声跟他们说着话。

车里开着暖风,气氛温馨。

“晓东,这饭店……很贵吧?”母亲王桂芳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

“妈,您就别管贵不贵了,今天咱们就好好吃顿饭。”金晓东从后视镜里对母亲笑了笑,“您跟我爸辛苦一辈子,也该享受享受了。”

父亲金永福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老伴的手背,浑浊的眼睛里有些感慨。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两旁张灯结彩,节日气氛很浓。

快到人民路时,金晓东的手机响了。

是叶文倩的手机在响,但她正低头回微信消息,没听见。

“文倩,电话。”金晓东提醒。

“啊?哦。”叶文倩这才回过神来,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文丽”两个字。

她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看向金晓东。

金晓东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说:“接吧,看看什么事。”

叶文倩滑动接听,按了免提。

“喂,文丽?”

“姐!你们到哪儿了?”叶文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好像在外面。

“我们快到了,已经到人民路这边了。怎么了?”

“哎呀,那太好了!我们也到了!”叶文丽的语气听起来特别高兴,甚至有点兴奋,“我们在翠华轩门口呢!你们快点啊,外面冷死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暖气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声响。

金晓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叶文倩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猛地看向金晓东,眼里全是慌乱和难以置信。

“你……你们?你们在翠华轩门口?你们是谁?文丽,你说清楚!”叶文倩的声音有点发抖。

“就是我们呀!我,大伟,我公公婆婆,还有大伟他大伯一家,二叔一家……哦,还有几个表亲,都是听说翠华轩有名,想来看看,沾沾姐夫的光嘛!”叶文丽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姐,你们快点啊,我们这十几号人,都在门口等着呢,保安都看我们好几眼了!”

十几号人?!

金晓东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踩下刹车,把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

后面的父亲金永福和母亲王桂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和不安。

小宝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小声叫了句:“妈妈?”

叶文倩根本没听见儿子叫她,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对着手机,声音都变了调。

“叶文丽!你什么意思?谁让你来的?还带着那么多人!我们一家聚餐,你来干什么?还带那么多人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又尖又厉,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和难堪。

电话那头,叶文丽的语气也变了,带着不满和委屈。

“姐,你吼什么呀?大过年的,至于吗?我们不就是来吃顿饭吗?姐夫请客,我们做妹妹妹夫的来沾沾光怎么了?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妈也说了,人多热闹!”

冯玉兰也知道?还同意了?

叶文倩只觉得眼前发黑,气得手都在抖。

“妈也……妈也知道?你们……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叶文丽,你要不要脸!这饭是我们家晓东请我爸妈吃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赶紧带着你的人走!现在!立刻!马上!”

“走?凭什么走啊!”叶文丽的声音也拔高了,透着股无赖劲,“我们都到门口了,饭点还没到,让我们走哪儿去?姐,你也太抠门了吧!姐夫不就是发了点奖金吗,至于这么藏着掖着?吃顿饭能花多少钱?再说了,我们来都来了,你就这么赶我们走,让大伟他们家人怎么看我们?怎么看咱妈?妈还要不要做人了?”

“你……你……”叶文倩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

金晓东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手机,关掉了免提,放到耳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文丽,我是你姐夫。”

电话那头顿了顿,叶文丽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刻意的讨好。

“哎呀,姐夫啊!你看我姐,发这么大脾气,我就是想着人多热闹嘛……”

“你们现在,一共多少人?”金晓东打断她。

“呃……我数数啊,我,大伟,我公公婆婆,大伯一家四口,二叔一家三口,还有大伟两个表弟……十五个,对,十五个!”叶文丽报出数字,还补充了一句,“都是实在亲戚,听说姐夫你在翠华轩请客,都想来见见世面呢!”

十五个。

金晓东闭了闭眼。

他订的888包间,是十人桌的标准间,挤一挤最多坐十二个人。

他原本计划的是自己一家五口,加上岳父岳母,七个人,宽敞又舒服。

现在,突然多了十五个人。

二十二个人。

“姐夫,你们还有多久到啊?外面真的挺冷的,风还大,我婆婆穿得不多,都有点打哆嗦了。”叶文丽在电话那头催促,语气里听不出半点不好意思,反而有种“你们快点来付钱”的理所当然。

金晓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惨白、眼眶泛红的妻子,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父母担忧的眼神,还有儿子懵懂的小脸。

怒火在他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冲出来。

可他知道,不能。

大过年的,父母在,孩子在,妻子已经快崩溃了。

他不能也跟着崩溃。

“等着。”

他对着手机,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晓东……”叶文倩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会……”

“现在说这个没用。”金晓东的声音依旧很平,他重新启动车子,打转向灯,汇入车流,“先去饭店。”

“去饭店?还去?”叶文倩急了,“去了怎么办?二十多个人,怎么坐?怎么吃?那得多少钱啊!”

“不然呢?”金晓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叶文倩心头一颤,“让你爸妈,还有你那十五个‘实在亲戚’,在翠华轩门口站到明天早上?”

叶文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后座的母亲王桂芳小声开口:“晓东,要不……这饭,咱们不吃了?回家,妈给你们做。咱不花这个冤枉钱。”

“妈,”金晓东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低沉,“饭得吃。今天不吃,明天,后天,这事儿在您亲家母那边,在文丽婆家那边,就过不去了。他们会说,是您儿子小气,是您儿媳妇不懂事,大过年的把亲戚晾在饭店门口喝西北风。这话传出去,文倩以后在她娘家,在亲戚圈里,还怎么做人?”

叶文倩的哭声更大了,充满了悔恨和自责。

“可……可这明明是他们不对!”父亲金永福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发颤,“他们这是欺负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是,他们没道理。”金晓东握紧了方向盘,手背上青筋隐现,“可这世道,有时候不是谁有理谁就赢。今天这事儿,处理不好,咱们家以后就甭想清净了。文丽那性子,您二老也多少知道点。”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叶文倩压抑的啜泣声,和小宝不安的扭动声。

金晓东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翠华轩”那三个流光溢彩的大字,还有门口影影绰绰站着的十几个人影。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沉下去。

他知道,今天这顿饭,已经不仅仅是吃饭了。

这是一场硬仗。

一场他不得不打,却又几乎看不到赢面的仗。

因为对方,是打着“亲情”旗号的无赖。

而他的武器,只有他辛苦一年攒下的奖金,和所剩无几的、对所谓“亲戚”的耐心。

车子缓缓驶入翠华轩的停车场入口。

隔着车窗,金晓东已经能看到站在饭店门口那黑压压的一群人。

岳母冯玉兰和岳父叶建国站在稍微靠前一点的地方,脸色有些尴尬,不时搓着手,呵着气。

而站在他们旁边,正翘首以盼的,正是穿着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但明显不合时令的薄款大衣的叶文丽。

她旁边站着个吊儿郎当的男人,是董大伟。

再往后,是七八个中老年男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一个个都伸着脖子往停车场方向看,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仿佛不是来蹭饭,而是来参加什么盛宴。

金晓东甚至能看清叶文丽脸上那种计谋得逞的、得意的笑容。

他的脚,轻轻踩在了刹车上。

车子停稳,熄火。

金晓东坐在驾驶位上,没有立刻下车。

车窗外,那群人已经看到了他的车,叶文丽正兴奋地朝这边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仿佛他们是久别重逢的亲人,而不是一群不请自来的恶客。

“晓东……”叶文倩的声音哽咽着,带着绝望的哀求,“我们……我们回去吧,好不好?这饭我们不吃了……”

金晓东没说话,只是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又俯身过去,解开了叶文倩的。

“下车。”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可是……”

“没有可是。”金晓东转过头,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睛,“文倩,现在我们掉头走,爽的是我们,但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你妈无休止的哭闹,是你 妹到处撒播的谣言,是你家所有亲戚戳你爸妈脊梁骨,说他们养了个不懂事的女儿,找了个不近人情的女婿。这顿饭,我们吃不起,但更躲不起。”

他顿了顿,看着后视镜里沉默的父母,放缓了语气。

“爸,妈,小宝,等会儿进去,不管发生什么,咱们就吃饭。菜上来就吃,别人说话,不想听就当没听见。这顿饭,是儿子请你们二老的,别人,都是陪衬。”

父亲金永福重重地叹了口气,母亲王桂芳抹了抹眼角,把小宝搂紧了些。

“我们听你的,晓东。”金永福说。

金晓东点点头,推开车门。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刚绕过车头,叶文丽已经像只花蝴蝶一样扑了过来,不是扑向他,而是扑向了刚下车的叶文倩。

“姐!你们可算来了!冻死我了!”她亲热地挽住叶文倩的胳膊,仿佛几个小时前在电话里的争吵根本不存在。

叶文倩身体僵硬,想抽回手,却被叶文丽死死拽住。

“姐夫!”叶文丽又转向金晓东,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这大冷天的,辛苦你开车了。爸妈他们都等急了!”

她口中的“爸妈”,指的是她自己的公婆,董长贵和刘秀琴。

那两位此刻也踱着步子走了过来。

董长贵背着手,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金晓东的车,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刘秀琴则直接得多,她裹着一件深紫色的羽绒服,脸上皱纹深刻,颧骨很高,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

“这就是文倩女婿吧?”刘秀琴开口,声音有点尖,“可算是见着了。听文丽老提起你,说你有本事,在城里混得好。今天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这话听着是夸,可配上她那挑剔打量的眼神,怎么听怎么不是味。

金晓东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目光扫过后面那黑压压的一群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穿着普通,甚至有些寒酸,但此刻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有好奇,有期待,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对一顿大餐的渴望。

岳母冯玉兰和岳父叶建国这时候也走了过来,脸色讪讪的,有些不敢看金晓东的眼睛。

“晓东来了……”冯玉兰低声打了个招呼,眼神躲闪。

“妈,爸。”金晓东冲他们点点头,语气平淡,“外面冷,先进去吧。”

他没理会其他人,转身走到车后门,搀扶着父母下车,又把小宝抱出来。

叶文倩也终于挣脱了叶文丽,走过来紧紧拉住儿子的手,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走吧,进去吧,都别在这儿杵着了!”董大伟这时候发话了,他穿着一件紧身的、印着巨大logo的毛衣,头发抹得锃亮,语气里带着一种反客为主的熟稔,“姐夫,包间订好了吧?888是吧?吉利!咱们赶紧进去,我这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他这一吆喝,那十几口人立刻骚动起来,簇拥着就往饭店大门走。

金晓东落在最后,看着那一群人的背影,尤其是董大伟那昂首挺胸、仿佛是他做东请客的背影,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晓东……”叶文倩走在他旁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金晓东没看她,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然后松开,快走几步,越过了那群人,率先走进了翠华轩温暖明亮的大堂。

大堂里暖气很足,装修得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微笑着迎上来:“先生晚上好,请问有预订吗?”

“有,姓金,888包间。”金晓东说。

“金先生您好,888包间在二楼,这边请。”迎宾小姐笑容甜美,引着他们往楼梯方向走。

身后,那十几个人也浩浩荡荡地跟了进来,瞬间填满了大堂入口的空间。

他们好奇地东张西望,对着华丽的装潢发出“啧啧”的惊叹声,有几个孩子还试图去摸旁边摆放的瓷器装饰,被他们的家长低声呵斥。

原本安静典雅的大堂,因为这群人的涌入,顿时显得嘈杂而凌乱。

前台后面的经理微微皱了皱眉,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着微笑。

迎宾小姐的脚步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她还是保持着礼貌,将这一大群人引到了二楼的888包间门口。

包间门打开,里面是一张足够十人坐的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餐具,环境清雅。

“嚯,这包间可以啊!”董大伟第一个挤进去,一屁股坐在了主位旁边的椅子上,还拍了拍椅背,“宽敞!舒服!姐夫,会挑地方啊!”

金晓东没理他,对迎宾小姐说:“麻烦你,我们人有点多,这桌子坐不下,能不能帮忙在大厅加一张桌子,拼在一起?”

迎宾小姐看着门口还在不断往里进的、明显超出包间容量的人群,露出为难的神色。

“金先生,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是元旦,大厅的散台也全都预订出去了,没有空余的桌子可以加。而且……包间最多只能加两把椅子,这么多人,恐怕……”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坐不下。

叶文丽的脸色第一个变了,她挤到前面,声音尖利:“坐不下?怎么可能坐不下?挤一挤不就行了?这么大的桌子,加几 把椅子怎么了?你们怎么做生意的?顾客是上帝懂不懂?”

迎宾小姐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客气地解释:“女士,我们有规定,包间有最大接待人数限制,主要是为了消防安全和用餐体验。实在抱歉。”

“什么规定不规定!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刘秀琴也加入了战团,她扯着嗓子,“我们都来了,大老远的,天还这么冷,你现在告诉我们坐不下?让我们走啊?有没有这个道理!”

董长贵背着手,踱到金晓东身边,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小金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请客吃饭,怎么能不把座位安排好呢?这让亲戚们怎么看?多失礼。”

金晓东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看着叶文丽和刘秀琴对着迎宾小姐不依不饶,看着董长贵假模假式的“提点”,看着岳父母尴尬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自己父母紧紧牵着小宝的手,脸上满是窘迫和难堪。

那股郁气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炸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姐,”他看向迎宾小姐,语气平静,“今天确实是我安排不周,给你们添麻烦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人确实多,这个包间肯定坐不下。大厅没有空桌,那有没有稍微大一点的、能临时安排下的地方?或者,有没有其他稍微小一点的包间,我们分两桌?”

迎宾小姐见金晓东态度很好,也愿意解决问题,脸色缓和了些。

“金先生,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经理。”

她拿起对讲机,走到一边低声沟通。

这边,叶文丽已经拉着董大伟,一屁股坐在了包间里最好的两个位置上,还招呼着后面的人:“进来啊,都进来,站着干嘛?地方有的是,挤挤暖和!”

其他人见状,也呼啦啦涌了进去,瞬间就把包间塞得满满当当。

椅子不够,有人就从旁边空着的包间门口拖了椅子过来。

原本宽敞雅致的包间,顿时变得拥挤不堪,人声嘈杂,孩子们在椅子间钻来钻去,几个男人已经开始研究桌上的菜单,嘴里发出“嗬,这菜价……”的惊叹。

金晓东一家五口,反而被挤在了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叶文倩的脸色白得吓人,身体微微发抖。

金永福和王桂芳紧紧靠在一起,低着头,仿佛做错了事的是他们。

小宝被这场面吓到,紧紧抱住奶奶的腿。

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刚才那个迎宾小姐。

“金先生您好,我是今天的值班经理,姓王。”王经理笑容得体,但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水泄不通的包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王经理,抱歉,临时多了几位朋友,座位安排上出了点问题。”金晓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从容,“您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王经理看了一眼包间里那明显超出标准、且素质参差不齐的一大群人,心里大概有了数。

“金先生,情况我了解了。今天确实满座,大厅和普通包间都订出去了。不过……”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二楼最里面有一个备用的小宴会厅,平时不怎么用,里面有两张十五人台。如果您不介意环境可能没有这个包间私密,我可以安排你们去那里,把两张桌子拼一起,应该能坐下。只是那个厅没有最低消费,但需要加收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因为要临时调配服务员和餐具。”

小宴会厅?加收服务费?

金晓东心里飞快盘算。

他原本订的888包间,最低消费是两千八百八。

如果换成那个小宴会厅,没有低消,但按照这二十多人的架势,加上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年终奖的两万块,像长了翅膀一样,正在飞快地离他远去。

“姐夫,还犹豫什么啊?有地方坐就不错了!”董大伟在里面听到了,高声喊道,“就那小宴会厅了!赶紧的,挪地方吧,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就是,换个地方吃饭而已,哪儿不是吃?”刘秀琴也跟着帮腔,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这间装修精美的包间,似乎还有点舍不得这里。

“晓东……”冯玉兰这时候蹭了过来,小声说,“要不……就听经理的安排吧?这……这人都来了……”

金晓东看了一眼岳母,她眼神躲闪,带着恳求。

他知道,岳母是怕事情闹大,更怕在亲家面前丢脸。

“好吧,”金晓东转向王经理,点了点头,“麻烦您了,王经理,我们就去小宴会厅。”

“好的,金先生,请跟我来,我带你们过去。这边需要重新布置一下,请各位先到外面稍等片刻,我们很快就好。”王经理态度依旧专业,但语气里那份疏离,金晓东听得出来。

包间里的人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嘟嘟囔囔地跟着服务员往二楼深处走。

那个小宴会厅确实比较偏僻,装修也简单很多,就是普通的多功能厅模样,摆了七八张桌子,此刻空荡荡的。

两张十五人台的圆桌被迅速拼在了一起,铺上桌布,摆上餐具。

虽然简陋,但空间确实大了很多,二十多个人稀稀拉拉坐下,总算不再那么拥挤了。

金晓东一家被挤到了靠边的位置。

叶文丽和董大伟,则理所当然地坐在了靠近主位的地方,董长贵和刘秀琴也挨着他们坐下。

岳父岳母坐在了金晓东父母旁边,几个老人沉默着,气氛尴尬。

其他那些亲戚,则各自找位置坐下,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桌上的湿毛巾玩了起来。

服务员拿来菜单,厚厚两大本。

“点菜点菜!”董大伟一把抢过一本,哗啦啦地翻着,嘴里啧啧有声,“乖乖,这菜价……姐夫,今天可让你破费了啊!”

“大伟!”叶文丽娇嗔地推了他一下,眼睛却瞟着金晓东,“说什么呢,姐夫请客,那是看重咱们这些亲戚。姐夫,是吧?”

金晓东没接话,只是拿过另一本菜单,递给自己父母。

“爸,妈,看看想吃什么。”

王桂芳连忙摆手:“你点,你点就行,我们吃什么都行。”

“是啊,晓东,你看着点吧,别太破费。”金永福也低声说。

他们俩被这阵仗吓到了,尤其是看到菜单上那些惊人的价格后,更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哟,亲家,别客气啊!”刘秀琴耳朵尖,听到了,立刻拔高了声音,“你们儿子有本事,请你们吃好的,你们就放心点!看看这龙虾,这鲍鱼,这帝王蟹……哎哟,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大的螃蟹呢!今天可算是开眼了!”

她的话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那些亲戚也都伸长脖子看菜单,嘴里发出惊叹。

“那就点这个!清蒸帝王蟹!”董大伟指着菜单上的图片,大手一挥,对旁边的服务员说。

“先生,帝王蟹是时价,今天的价格是八百八一斤,一只大概在四到五斤左右。”服务员微笑着提醒。

“四斤……五斤……”董大伟咂咂嘴,看向金晓东,“姐夫,这……”

“点。”金晓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嘞!姐夫爽快!”董大伟眉开眼笑,又指着菜单,“这个,澳洲龙虾,也来一只!要最大的!这个……葱烧海参!这个……佛跳墙!一人一盅!”

他点菜的样子,不像来吃饭的,倒像是来砸场子的,专挑贵的点。

叶文丽在旁边,不仅不拦着,还时不时补充一句:“老公,点个那个,那个雪花牛肉看着也不错!”

“对对对,牛肉也要!再来个烤鸭,听说这儿的烤鸭是一绝!”

“汤呢?来个松茸炖鸡汤,给大家暖暖身子!”

“素菜也要点几个,那个什么……上汤菜心!”

“酒水!必须上酒水!今天高兴,姐夫,喝点白的?茅台有吧?先来两瓶!”

董大伟点得唾沫横飞,红光满面,仿佛花的不是别人的钱,而是他自己的。

那些亲戚也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这个说想尝尝鱼翅,那个说没见过象拔蚌。

服务员记录的手指都快抽筋了,不时抬眼看看面无表情的金晓东,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金晓东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菜名和价格,心里一片冰凉。

他粗略算了一下,就董大伟点的这些,已经远远超过他原本的预算,直奔五位数去了。

这还不算酒水和其他人可能再加的菜。

他的年终奖,恐怕今天就要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不,可能还不够。

叶文倩坐在他旁边,手在桌子下面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她的脸色已经不是白,而是灰败,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只有深深的绝望和悔恨。

她甚至不敢去看自己父母,更不敢去看公婆和小宝。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疏忽,因为她对妹妹可笑的信任。

“姐夫,你看看,这些够不够?不够再点!”董大伟终于点完了,把菜单一合,往桌上一扔,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志得意满地看着金晓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金晓东身上。

有期待,有贪婪,有看热闹,也有像岳父母和自己父母那样的不忍和担忧。

金晓东迎着那些目光,缓缓抬起头,看向服务员。

“就按他点的上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好的,先生。”服务员如蒙大赦,赶紧拿着菜单下去了。

菜还没上,桌上的气氛已经“热烈”起来。

董大伟开始高谈阔论,吹嘘自己最近又认识了哪个“大老板”,有什么“大项目”要找他合作,说得唾沫横飞。

叶文丽则依偎在他身边,时不时娇笑着附和两句,眼神却瞟向叶文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和得意。

“姐,你看大伟,就是有本事,朋友多,路子广。”叶文丽拨弄着自己新做的指甲,那是很鲜艳的红色,“哪像有些人,就会死守着那点死工资,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请顿饭都抠抠搜搜的。”

她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桌人都听到。

金晓东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叶文倩猛地抬起头,盯着自己的妹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金晓东在桌子下面轻轻按住了手。

“文丽,怎么说话呢!”冯玉兰低声呵斥了一句,但语气没什么力道。

“妈,我说的是事实嘛。”叶文丽撇撇嘴,“这年头,光靠死工资哪行啊。得有人脉,有资源。姐夫,你说是不是?”

她把话题抛给了金晓东。

金晓东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是,你说得对。”

他这反应,让叶文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不爽,但又挑不出错。

刘秀琴这时接过话头,她夹了一筷子桌上的开胃小菜,嚼了嚼,皱起眉头。

“这什么味儿啊,酸不拉几的。这大饭店的菜,也就这么回事嘛。还不如我们小区门口那家小馆子呢。”

“妈,您那是没吃到正菜。”董大伟笑道,“等会儿帝王蟹龙虾上来了,您就知道什么叫好东西了。”

“哼,我倒要尝尝,几千块一只的螃蟹,能有多好吃。”刘秀琴撇撇嘴,目光又落到金永福和王桂芳身上,尤其是他们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外套上。

“亲家,你们这衣服,穿了有些年头了吧?”刘秀琴语气“关切”,“这大冬天的,可得穿暖和点。晓东现在有出息了,也该给你们二老添几件新衣裳了。文丽可孝顺了,去年就给我和她爸一人买了一件羽绒服,好几千呢!”

王桂芳局促地拉了拉衣角,勉强笑了笑:“穿着挺暖和的,不用买新的。”

“那怎么行!”刘秀琴声音更大,“人靠衣裳马靠鞍,穿得好点,走出去也有面子。不然人家还以为你们儿子不孝顺呢!”

这话就有点指桑骂槐了。

金永福的脸色沉了下来,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金晓东抬起头,看向刘秀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点冷。

“刘姨说得对,”他慢慢开口,“是我疏忽了,年底忙,忘了给爸妈添置新衣服。等过了元旦,我就带他们去买。”

“哎,这就对了嘛!”刘秀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淡,反而更来劲了,“孝顺父母是应该的。不过晓东啊,不是阿姨说你,这钱啊,该花得花,不该省的别省。你看你开的车,还是国产的吧?男人在外,面子很重要。大伟前阵子刚看中一辆宝马,正准备换呢!那开出去,多气派!”

“妈,您又提这个。”董大伟故作谦虚地摆摆手,但眼里的得意藏不住,“那车也就一般,代步工具而已。主要是谈生意需要,撑撑场面。”

“对对对,谈生意需要!”刘秀琴连连点头,又看向金晓东,“晓东啊,你要是想换车,让大伟给你介绍介绍,他有门路,能便宜!”

“不用了,我觉得现在这车挺好,开着顺手。”金晓东淡淡地说。

“也是,人各有志嘛。”董大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叶文丽也跟着笑,亲热地挽住叶文倩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

“姐,你看姐夫,多踏实啊。不像大伟,有点钱就想着花。不过啊,这男人嘛,该有的排面还是得有。你看我们家大伟,出门谈生意,开个好车,戴块好表,人家就高看你一眼,生意也好谈。姐夫要是哪天想通了,随时让大伟带他去看看,保证给你们最低价!”

叶文倩只觉得那只挽着自己的手,像一条冰冷的蛇,让她恶心得想吐。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快要控制不住的颤抖。

菜,终于开始上了。

先是凉菜,摆盘精致,分量却少得可怜。

一人一筷子,盘子就空了。

“这什么呀,就这么两口,够谁吃的?”一个不知道是董家什么亲戚的中年妇女小声嘀咕。

“你懂什么,这叫精致!大饭店都这样!”旁边有人“懂行”地解释。

热菜陆续上来。

清蒸帝王蟹,用巨大的盘子盛着,红彤彤的,看着确实诱人。

服务员刚把盘子放下,十几双筷子就伸了过去,瞬间就把蟹身和蟹腿瓜分一空。

金晓东甚至没来得及给自己父母夹一块。

王桂芳想伸筷子,看到那争先恐后的架势,又默默缩了回来。

金永福更是动都没动,只是默默地喝着杯里的茶水。

小宝看着那红彤彤的螃蟹,小声说:“奶奶,我想吃螃蟹。”

王桂芳赶紧低声哄他:“小宝乖,咱们吃别的,这个……这个辣。”

其实一点都不辣。

但桌上已经没了。

董大伟抓着一只巨大的蟹腿,啃得满嘴流油,一边还含糊不清地评价:“嗯,鲜!是真鲜!就是肉少了点,不够塞牙缝的!服务员,再上一只!”

金晓东的心猛地一抽。

叶文丽用筷子挑着蟹壳里的肉,慢条斯理地吃着,眼睛却瞟着金晓东父母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故作惊讶。

“哎呀,叔叔阿姨,你们怎么不吃啊?别客气啊!快尝尝,这螃蟹可好吃了!”

金永福扯了扯嘴角:“老了,牙口不好,咬不动。”

“哦,那可惜了。”叶文丽遗憾地摇摇头,转头又夹了一块龙虾肉放到董大伟碗里,“老公,你多吃点,今天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陪姐夫吃饭,应该的!”董大伟哈哈一笑,又灌了一口茅台。

茅台是刚上的,两瓶,已经下去大半瓶了。

喝的人主要是董大伟和他那边的几个男亲戚,金晓东只倒了一小杯,没怎么动。

他看着那飞速减少的酒瓶,看着那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场面,看着父母和妻儿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碗碟,看着叶文丽和董大伟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胃里像是塞了一块冰,又冷又硬。

他想起自己加班到深夜,为了赶一个项目。

想起被客户刁难,不得不赔着笑脸一遍遍修改方案。

想起拿到年终奖时,心里盘算着给家人惊喜的那点雀跃。

这一切,在这一桌饕餮之徒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他的血汗钱,变成了这些人炫耀、攀比、满足口腹之欲的工具。

甚至,连一句真诚的感谢都没有。

有的只是理所当然的索取,和变本加厉的贬低。

“姐夫,别光看着啊,吃菜吃菜!”董大伟剔着牙,指挥着,“这海参也不错,你尝尝!哦,对了,这佛跳墙,你得趁热喝,凉了腥气!”

金晓东拿起勺子,舀了一小碗佛跳墙,放到母亲王桂芳面前。

“妈,您尝尝这个,炖得烂,好消化。”

王桂芳看着碗里那浓稠的汤汁,眼眶有点红,低低地“哎”了一声。

“爸,您也喝点汤,暖胃。”金晓东又给父亲盛了一碗。

“我自己来,自己来。”金永福连忙接过。

叶文倩也给小宝夹了一些他能吃的、不那么油腻的菜。

他们一家五口,在这喧嚣嘈杂、如同战场般的饭桌上,守着面前一小块地方,默默地吃着。

与周围那热火朝天的抢食景象,格格不入。

刘秀琴吃得满嘴油光,打了个饱嗝,用纸巾擦了擦嘴,又开始发表高论。

“要我说啊,这大饭店的菜,也就这样。花样是多,味道嘛,也就一般。还这么贵,真是不划算。下次啊,还是在家吃实惠。”

“妈,您这话说的,在家吃能有这气氛吗?”叶文丽嗔怪道,“您看这环境,这服务,多上档次。姐夫请客,那是心意。是吧,姐夫?”

金晓东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心意是心意,可这钱也是实打实花出去的。”董长贵终于开了金口,他抿了一口茅台,眯着眼,“晓东啊,今天这顿饭,破费不少吧?我粗粗算算,得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

“要我说,有这个钱,干点啥不好。请我们吃这一顿,也就顶个一天饱。你们年轻人,还是要会过日子。”

这话听起来像是劝诫,可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在说:你这钱花得不值,但花都花了,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金晓东觉得有些荒谬。

这帮人,吃着他的,喝着他的,还要嫌他花钱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

“爸,您这话就不对了。”董大伟反驳道,“姐夫这叫投资!请咱们吃饭,那是联络感情!感情到位了,以后有什么事,互相不也能有个照应吗?姐夫,你说是不是?”

金晓东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种“我吃你是给你面子”的优越感,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想再应和,不想再敷衍。

他只想这顿饭快点结束。

快点结束这场荒诞的、令人作呕的闹剧。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愿。

饭吃到大半,酒过三巡,董大伟已经有些醉意,脸红脖子粗,话更多了。

他开始吹嘘自己那些“辉煌”的过往,吹嘘自己的人脉,吹嘘自己马上就要到手的大项目。

“姐夫,不是我说你,”董大伟拍着金晓东的肩膀,酒气喷在他脸上,“你那个工作,没前途!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什么时候是个头?不如跟我干!我手头正好有个项目,缺人,你来给我帮忙,保证比你现在挣得多!”

叶文丽也在旁边帮腔:“是啊姐夫,大伟这个项目可好了,稳赚不赔!就是启动资金还差点,你要是有闲钱,投一点进来,到时候分红,比你上班强多了!”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金晓东心里冷笑。

原来,蹭饭是假,打探他有没有钱,想拉他“投资”才是真。

或者说,两者都是真。既要狠狠宰他一顿,还要从他这里再捞一笔。

“我没什么闲钱。”金晓东不动声色地把董大伟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挪开,“工资刚够养家糊口。今天这顿饭,也是攒了很久才敢请的。”

“你看看,你看看!”董大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就是你这思想不对!钱是攒出来的吗?钱是赚出来的!胆子要大,眼光要准!你看我,当初……”

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

金晓东左耳进,右耳出,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装饰画上,神游天外。

他在想,这顿饭什么时候能结束。

他在想,今晚回去,要怎么跟妻子谈。

他在想,以后,该怎么跟叶文丽这一家子“亲戚”划清界限。

就在董大伟的吹嘘达到高潮,唾沫横飞地描述他未来商业帝国的蓝图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然后,被推开。

不是上菜的服务员。

是之前那个王经理。

他脸上带着一种与之前职业性微笑不同的、更加恭敬甚至有些紧张的表情,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嘈杂的包厢里扫了一圈,迅速锁定在了金晓东身上。

然后,他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径直走到金晓东身边,微微弯下腰,用清晰而恭敬的声音说道:

“金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用餐了。”

喧闹的包厢,因为王经理这突兀的闯入和反常的态度,瞬间安静了不少。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包括正在高谈阔论的董大伟。

金晓东也是一愣,放下筷子:“王经理,有什么事吗?”

王经理的态度越发恭敬,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金先生,是这样的。刚刚我们老板的朋友,也是我们餐厅的贵宾,欧阳先生特意打电话过来交代,说不知道您今天在这里用餐,多有怠慢。”

欧阳先生?

金晓东在脑海里飞快搜索,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姓欧阳的老板朋友。

王经理继续说道:“欧阳先生吩咐,立刻将您和您的客人,请到三楼预留的‘听雨阁’。那是我们餐厅从不对外接待客人的私人包间,只招待欧阳先生和他最尊贵的朋友。欧阳先生说了,您今天所有的消费,都记在他的账上。请您务必赏光移步。”

王经理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惊涛骇浪。

包厢里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充斥着吹嘘声、咀嚼声、碗筷碰撞声的空间,此刻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董大伟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嘴巴还保持着说话的O型,脸上的醉意和得意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一种极致的错愕覆盖。

叶文丽手里夹着的一块牛肉,“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汤汁溅到了她新买的大衣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王经理,又猛地转向金晓东,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姐夫。

刘秀琴和董长贵脸上的挑剔和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冯玉兰和叶建国也愣住了,看看王经理,又看看金晓东,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金永福和王桂芳更是完全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孙子的手。

叶文倩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疑问。

金晓东自己,是所有人中最懵的。

欧阳先生?

他飞快地在记忆里搜寻,确定自己认识的人里,没有姓欧阳的,更没有什么能一个电话就让翠华轩经理如此恭敬对待的“老板的朋友”。

是认错人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王经理刚才分明是精准地走到他面前,清晰地叫出了“金先生”。

而且,知道他在这里吃饭。

“王经理,您是不是……”金晓东开口,想确认一下。

“金先生,不会错的。”王经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切,甚至带着点惶恐,“欧阳先生特意叮嘱,是金晓东先生,在888包间……哦,现在是在这个小宴会厅。他还说,之前不知道您来,让您在这样的地方用餐,实在是太失礼了,请您千万海涵。”

这样的地方?

金晓东环顾了一下这个被临时启用、装修简陋的小宴会厅。

又想起之前那个虽然精致但被挤得水泄不通的888包间。

再对比王经理口中那个“从不对外接待客人”、“只招待欧阳先生和他最尊贵的朋友”的“听雨阁”。

这其中的差距,何止天壤之别。

“欧阳先生……太客气了。”金晓东稳了稳心神,尽管心里疑窦丛生,但脸上尽量维持着平静,“我们在这里挺好的,就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王经理连忙摆手,语气近乎恳求,“金先生,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欧阳先生的吩咐,我们一定得办好。要是让欧阳先生知道您还在这里,我……我这工作恐怕都保不住了。请您一定体谅,移步‘听雨阁’。那边已经按照最高规格准备妥当了,酒水菜品全部更换,保证让您和您的客人满意。”

工作都保不住了?

这话里的分量,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尤其是董大伟和叶文丽。

他们刚才还在吹嘘人脉,炫耀见识,可眼前这位翠华轩的经理,对着他们一直瞧不上的金晓东,竟然用上了“工作不保”这样的词。

那个欧阳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金晓东又到底是什么人?

无数个问号,像沸腾的开水,在他们心里翻滚。

“姐夫……”叶文倩轻轻拉了一下金晓东的袖子,眼神里除了疑惑,还有一丝不安。

金晓东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看向王经理,对方脸上那种混合着恭敬、紧张和期盼的表情,不似作伪。

而且,对方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编造这样一个故事来戏弄他。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真的有一位“欧阳先生”,因为某种他不知道的原因,要给他这个天大的面子。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无疑是一个机会。

一个将他,将他的家人,从眼前这令人窒息和屈辱的境地中,解脱出来的机会。

甚至,可能是一个……反击的机会。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金晓东的心。

他原本冰冷沉郁的心湖,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他没有立刻回答王经理,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桌上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董大伟的惊疑不定,叶文丽的难以置信,刘秀琴和董长贵的局促不安,岳父母复杂难言的眼神,自己父母担忧又茫然的神情,那些亲戚们好奇又畏缩的打量……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王经理脸上。

“既然欧阳先生盛情,王经理又如此为难,”金晓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麻烦王经理带路。”

“太好了!金先生,这边请!各位贵宾,请随我来!”王经理如释重负,脸上笑容立刻变得灿烂,侧身让开,做出恭敬的邀请手势。

包厢里“嗡”的一声,像是解除了静音。

窃窃私语声瞬间响起。

“怎么回事?听雨阁是哪儿?”

“没听说过啊,三楼还有包间?”

“欧阳先生是谁啊?晓东认识这么厉害的人?”

“所有消费记他账上?我的天……”

“还愣着干嘛,走啊!去看看!”

董大伟猛地放下酒杯,酒意醒了大半,他蹭地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容,几步走到金晓东身边。

“姐夫,可以啊!深藏不露!认识这么牛的朋友,怎么不早说!”他试图用亲热的语气掩饰自己的震惊和尴尬。

金晓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转身,先搀扶起自己的父母。

“爸,妈,我们换个地方坐。”

“晓东,这……这合适吗?”王桂芳小声问,她还是觉得不踏实。

“人家一番好意,咱们就客随主便吧。”金晓东温声说,又看向妻子,“文倩,牵好小宝。”

叶文倩点点头,紧紧拉住儿子的手,心脏砰砰直跳,一半是茫然,一半是一种莫名的、细微的期待。

王经理在前面引路,态度恭敬得如同在接待最重要的贵宾。

金晓东一家跟在后面。

接着是岳父母冯玉兰和叶建国,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一丝隐隐的后怕。

再后面,是董大伟和叶文丽,两人脚步有些急促,脸色变幻不定。

叶文丽甚至顾不上她溅了油渍的大衣了,紧紧抓着董大伟的胳膊,压低声音急促地问:“怎么回事?金晓东什么时候认识这种人了?欧阳先生?你听说过吗?”

“我哪儿知道!”董大伟没好气地低声回道,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又惊疑。

最后面,是那十几号董家的亲戚,他们一边跟着走,一边兴奋又好奇地东张西望,互相交头接耳,看向前方金晓东背影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从二楼到三楼,需要经过一段相对僻静的楼梯。

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着意境悠远的水墨画,灯光柔和。

与二楼开放区域的喧闹繁华不同,三楼异常安静,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和私密感。

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厚重的实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匾额,用古朴的字体写着“听雨阁”三个字。

门口站着两位穿着得体旗袍、身姿窈窕的服务员,见到他们过来,齐齐躬身,柔声道:“金先生好,各位贵宾好,里面请。”

王经理亲自上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淡雅怡人的暖香扑面而来,紧接着,包厢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刹那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连原本心里有些准备的金晓东,也忍不住瞳孔微缩。

这哪里是吃饭的包间?

这分明是一座小型的中式园林客厅!

挑高至少五六米,空间开阔得不可思议。整体是沉稳大气的深色调,但巨大的落地窗外,居然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室内庭院缩影,有假山,有流水,有翠竹,灯光巧妙布置,影影绰绰,仿佛真的能听到雨打竹叶的声音。

巨大的圆桌是用整块的深色名贵木材打造,光滑如镜,摆放的餐具不再是普通的瓷器,而是细腻温润的骨瓷,边缘描着金线,在柔和的灯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

椅子是宽大的明式官帽椅,铺着厚厚的锦缎坐垫。

角落里,一架古筝安静地立在那里。另一侧,是整套的功夫茶具,一个穿着素雅茶服的女孩正静坐烹茶,茶香袅袅。

墙壁上挂着的,是真正名家字画的真迹,而非印刷品。

整个空间,无处不显露出一种内敛的、厚重的、用钱堆砌出来却又不显庸俗的极致奢华。

和刚才那个拥挤吵闹、装修简单的小宴会厅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我的……天啊……”人群中,不知是谁,失神地喃喃了一句,打破了这令人震撼的寂静。

这声低语,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吸气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那些董家的亲戚,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甚至不敢用力踩脚下那柔软厚实、图案繁复的手工地毯。

刘秀琴脸上的刻薄和挑剔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惶恐的拘谨,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那件紫色羽绒服的衣角,仿佛这件衣服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董长贵背着手故作镇定的姿态也维持不住了,他微微佝偻着背,眼睛贪婪又敬畏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董大伟和叶文丽,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门口。

董大伟脸上那种惯常的、流里流气的得意和优越感,被一种混合着震惊、嫉妒、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取代。他环顾这奢华的包间,又看向身边神色已然平静下来的金晓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刚才还在吹嘘自己见识广、人脉多,嘲笑金晓东开国产车、没排面。

可转眼间,他就站在了这个他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地方,而带他进来的人,正是他看不起的姐夫。

叶文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新做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想起自己在家族群里打探消息时的得意,想起带着婆家人提前两小时去饭店门口“堵人”时的算计,想起在饭桌上各种明嘲暗讽的炫耀……

所有的这一切,在此刻这个名为“听雨阁”的包间面前,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像个跳梁小丑,上蹿下跳,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把别人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冤大头。

却不知道,这个她眼中的“冤大头”,背后竟然站着一位能一个电话就让翠华轩如此对待的神秘人物。

金永福和王桂芳也被这阵仗吓到了,两位老人紧紧靠在一起,有些手足无措。

叶文倩同样震惊,但她更多的是一种为丈夫感到的揪心。她太了解金晓东了,他根本不可能认识什么“欧阳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玉兰和叶建国则是在震惊之后,看向金晓东的眼神彻底变了,多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审视,甚至是一丝……敬畏?

“金先生,您请上座。”王经理躬着身,将金晓东引到主位。

那张宽大的官帽椅,此刻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

金晓东没有立刻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淡雅的香气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每一句话,都必须谨慎。

这突如其来的“厚待”,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至少,给了他一个打破之前憋屈局面的支点。

“王经理,欧阳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今天毕竟是我做东,请我的家人吃饭。欧阳先生的美意,我受之有愧。”金晓东转过身,面对王经理,语气诚恳而适度,“不如这样,今天的消费,还是记在我账上。至于欧阳先生那边,改日我亲自向他道谢,你看如何?”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领了情,又没有完全把自己放在“被施恩”的位置上,同时还点明了今天他才是主人。

王经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金先生,这……欧阳先生特意交代……”

“你就按我说的回复欧阳先生。”金晓东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欧阳先生怪罪,你就说是我执意如此。我想,欧阳先生应该能理解。”

王经理看着金晓东平静的眼神,心里念头急转。

这位金先生,看起来普普通通,可在这种场合下,这份镇定和分寸感,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看来欧阳先生如此看重他,并非没有原因。

“好的,金先生,我明白了。我会如实转告欧阳先生。”王经理不再坚持,态度愈发恭敬,“那……各位贵宾请先入座,我立刻让后厨按照最高标准重新备菜。之前的酒水菜品都已撤下,很快为您更换。”

“有劳了。”金晓东点点头。

王经理又躬身行了一礼,才倒退着出了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气氛,已经和在小宴会厅时截然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金晓东身上,复杂难言。

金晓东仿佛没有感受到那些目光,他先拉开主位旁边的两把椅子。

“爸,妈,你们坐这儿。”

他又看向岳父母:“爸,妈,你们坐这边。”

然后才对叶文倩说:“文倩,你带小宝坐我旁边。”

安排好自己的至亲,他才抬眼,看向还僵在门口的董大伟、叶文丽,以及那一大群不知所措的亲戚。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笑容。

“大伟,文丽,还有各位亲戚,都别站着了,找位置坐吧。这里地方大,应该都能坐下。”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自家招呼客人。

可听在董大伟和叶文丽耳中,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他们难堪。

之前在小宴会厅,他们是如何反客为主,如何理所当然地占据好位置,如何对金晓东一家呼来喝去、冷嘲热讽的?

现在,金晓东用最平淡的语气,提醒着他们,谁才是今天真正的主人。

也提醒着他们,他们不请自来的身份。

董大伟脸上青红交错,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拉着叶文丽,默默走到了远离主位的下首位置坐下。

那些亲戚也纷纷找位置坐下,一个个敛声屏气,再不敢像之前那样大声喧哗、随意点评。

穿着茶服的女孩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动作行云流水地为每人面前斟上一杯清茶。

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可除了金晓东,似乎没人有心思品茶。

“晓东,”叶文倩终于忍不住,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用极低的声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欧阳先生……”

金晓东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但此刻绝不能露怯。

“可能是以前工作上无意中帮过的一个客户,”他同样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也记不太清了。既然人家一番好意,咱们先受了,回头我再想办法弄清楚,好好谢谢人家。”

他必须给妻子,也给在场的所有人,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叶文倩将信将疑,但看到丈夫沉稳的眼神,慌乱的心也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眼前这让人窒息难堪的局面,是被打破了。

金永福和王桂芳虽然还是不安,但儿子从容的态度,让他们也慢慢放松下来。

至少,不用再面对那些人的冷言冷语和贪婪的吃相了。

冯玉兰和叶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悔。

早知道金晓东有这样的人脉,他们之前说什么也不会纵容文丽胡来,更不会跟着过来蹭饭,弄得现在这么尴尬。

董大伟如坐针毡,之前的酒意和兴奋早就被冷汗取代。

他偷偷打量着这奢华至极的包间,又看看神色平静的金晓东,心里翻江倒海。

他之前吹嘘的那些“人脉”、“项目”,在这个“听雨阁”和那位神秘的“欧阳先生”面前,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叶文丽更是低着头,不敢去看金晓东,也不敢去看自己的姐姐,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之前所有的炫耀、所有的挤兑,现在都变成了扎向自己的回旋镖。

就在这微妙而沉默的气氛中,新的菜品开始上了。

不再是之前董大伟点的那些“硬菜”,而是更加精致、更讲究时令和搭配的菜肴。

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分量不大,但食材、摆盘、烹饪手法,都透着“讲究”二字。

服务员轻声报着菜名:“金先生,各位贵宾,这是本店厨师长亲自为您准备的‘初雪’套餐前菜,松茸菊花豆腐。”

晶莹剔透的豆腐被雕成菊花的形状,盛在清亮的汤盅里,上面点缀着几片珍贵的松茸,清香扑鼻。

接着是“蟹粉芙蓉蒸虾球”、“金汤野米烩花胶”、“古法蒸东星斑”、“黑松露脆皮鸡”……

一道道菜,名字听着就雅致,味道更是没得说。

就连最普通的清炒时蔬,都用的是市面上罕见的新鲜品种,碧绿爽脆。

酒也换了,不再是茅台,而是两瓶没有标签、但一看就知不凡的白瓷瓶装酒,倒在杯中,酒液晶莹剔透,香气醇厚内敛。

服务员介绍,这是餐厅老板的私藏,年份已久,平时绝不对外供应。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吃着,生怕发出不雅的声音。

就连那几个孩子,也被家长死死按住,不敢乱动乱叫。

董大伟吃了一口那东星斑,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可他却觉得味同嚼蜡。

他偷偷看了一眼金晓东,只见对方正细心地给父母夹菜,低声介绍着菜式,神情自若,仿佛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这种自然流露出的、处于掌控之中的姿态,比任何刻意的炫耀都更有冲击力。

叶文丽用勺子小口喝着花胶羹,那黏稠鲜美的口感,此刻却让她喉咙发紧。

她想起自己刚才嫌弃饭店小菜难吃,说不如小区门口馆子。

现在想想,那句话是多么的可笑和无知。

刘秀琴和董长贵更是埋头苦吃,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之前的挑剔和“高见”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饭桌上的主导权,在无声无息中,已经彻底易主。

金晓东不再是被动承受、隐忍憋屈的那一个。

他成了这个奢华空间里,理所当然的中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闷和怪异,但至少表面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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