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岁男孩精卫中心住院36天背后：难被认定的“校园欺凌”丨红星深度

接受治疗的第20天，一走进心理咨询室，小奇便掀翻了沙盘桌，想要动手打人被止住。心理咨询不得不取消，他开始在医院楼道来回踱步，遇人便扬起手臂。

当晚，母亲按医生建议加大了他的药量。

自从遭同班同学小天“欺负”的事情被捅破，11岁的小奇情绪变得异常，后被诊断为童年情绪障碍和创伤后应激障碍。今年1月起，他在武汉市精神卫生中心住院36天。

小奇讲述了数个被“欺负”的事项，其中部分被学校和警方确认。小天被批评教育，停课3天。但经投票表决，校方认定小奇的遭遇不构成校园欺凌。小奇父母不认同，申请复查。今年2月2日，当地教育局作出复查告知书，维持校方此前的认定及处理决定。

3月底，小奇父母起诉了对方家长及学校，诉请对方书面道歉并赔偿医疗等多项费用。小奇父母称目前案件处于诉前调解阶段。

“他有我撞他的证据”

2025年12月23日晚上11点多，小奇手指发抖，放下没写完的作业躺上床，开始嚎啕大哭。母亲张女士进房间询问缘由，得知儿子被人打了。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疏导，小奇才说出对方的名字。张女士问他为何不还手，他作出解释“他手上有我撞他的证据，我告不赢他” 。

小奇11岁，在青山区一小学上六年级。张女士回忆，二年级时，儿子曾撞伤了同班同学小天，对方身上“有印子”，“当时他妈妈反馈后，我批评教育了儿子，罚他跪了半小时，还让他去学校给对方道歉。”

张女士称，事后这几年对方偶尔会“整他”，最近这学期规定小奇“每次下课要去找他报到”。

那天晚上，小奇告诉张女士，当天上午第三节课下课后，他忘记去找小天，于是被打。此外，小奇还向张女士回忆了一件自己“忘不了的事”：某次上音乐课，后排的小天用笔戳他的后背，他拿课本挡着。随后小天换美术刀戳，几本书被戳破，在换另一本书时，美术刀划破了他的无名指，当时流血了。

小奇被划破的课本 图据受访者

当晚和儿子沟通时，张女士录了几段音，马上发给儿子的班主任龚老师。聊天记录显示，张女士与龚老师一直沟通到次日0点50分。其间，张女士还联系了小天的母亲，称此事是“严重的校园霸凌”，对方回复“所有的事情等明天了解清楚再说”。

24日上午，小奇的父亲李先生去学校反映儿子长期被“欺负”的情况，提出要给小天下欺凌处分，并当场报了警。

张女士誊抄的询问笔录显示，小奇向警方讲述了包括被美术刀划破手指在内的多个被伤害事项。在被问到“之前为何不敢和父母说”时，他依旧回答“他有我撞伤他的证据，说我告不赢的”“我很害怕，想着这学期快结束了，忍忍就过去了。”

今年1月21日，警方就小奇报称的其被故意伤害一案立案。

因“创伤后应激障碍”等入院

长期的沉默被打破后，小奇开始频繁哭闹，情绪暴躁。

起先，张女士带儿子到综合性三甲医院的心理科检查，医生建议，此种情况应该去精神卫生中心。经过数天的协调，2025年12月31日，在龚老师、小天母亲的陪同下，张女士把儿子带到武汉市精神卫生中心（武汉市心理医院）。

图为武汉市精神卫生中心儿童青少年科 红星新闻记者 胡闲鹤 摄

医院当天开具的《门诊初诊病历》显示，“现病史”中自述因被霸凌感到焦虑，难以入睡；近3-4周心情不佳，感到乏力，食欲差，梦多涉及霸凌者。查体未见异常，《蒙哥马利抑郁量表结果分析报告》量表结果提示为“重度抑郁状态”。初步诊断为“焦虑抑郁状态”，建议住院治疗。

张女士称，由于小天母亲未对住院及治疗费用等明确表态，检查当天并未办理住院。

学校承诺垫付医药费后，今年1月4日，张女士带儿子去武汉市精神卫生中心儿童青少年科办理了住院手续。医生建议，每天半天上学、半天接受治疗，更利于病情恢复。

张女士说，1月8日，医生称小奇的病情恶化，如果不将两个孩子分开，病情难以好转。武汉市精神卫生中心1月9日开具的《在院诊断证明》，建议小奇继续住院治疗。

张女士称，她向学校提出将小天分到其他班，但遭到小天家长反对。青山区教育局相关负责人证实，小天家长的确因此事发过律师函。今年1月，记者尝试联系小天的母亲了解相关情况，其始终未通过记者的好友申请。

青山区教育局出具的《依法履职程序答复书》显示，当时分班未果，学校临时采取自然分组授课的方式，保障双方的学习。临近期末考试，小奇每天上午去学校上课，下午提前离校去医院，先做心理咨询，再做物理治疗，时间充足时还会打一会儿乒乓球，晚上回家接着服药。

睡觉前，小奇经常哭闹，李先生多次录下视频发给学校及教育局工作人员。

春节前夕，小奇办理了出院。武汉市精神卫生中心2月9日开具的《出院记录》显示，小奇出院诊断为“童年情绪障碍”和“创伤后应激障碍”。出院医嘱建议：院外坚持精神科药物治疗；加强亲子沟通，防冲动及其他意外；患者出院后，监护人应履行全部监护责任，以防范精神疾病患者的一切意外发生。

武汉市精神卫生中心开具的《出院记录》 红星新闻记者 胡闲鹤 摄

“投票结果为不构成欺凌”

2025年12月30日，去武汉市精神卫生中心检查的前一天，学校向小奇父母宣读了此事的初步调查结果。“言语间有淡化事件性质的色彩。”张女士说，她不满意调查结果，坚持向学校申请启动规范的学生欺凌认定程序。

教育部等十一部门2017年联合发布的《加强中小学生欺凌综合治理方案》要求，学校根据实际成立由校长负责，教师、少先队大中队辅导员、教职工、社区工作者和家长代表、校外专家等人员组成的学生欺凌治理委员会。1月16日，学校组织召开了一场欺凌治理委员会会议。张女士介绍，会议由学校德育老师主持，小奇家长、小天家长、校方领导先后发言，最后各方与会人员投票表决。

张女士被校方告知的投票结果为：认为构成校园欺凌的8票，不构成校园欺凌的14票，弃权1票。最终，学校认定此事件不构成校园欺凌。“当时，投票和认定结果只进行了口头通知，没有给我们任何书面材料。”张女士说，“我们不认同这个认定结果。”

张女士称，2025年12月25日，事发第三天，龚老师曾在电话中告知她，经沟通，小天承认了自己两天前在厕所逼小奇自己打自己的情况。李先生称，他在电话旁听到了龚老师的上述说法。记者曾联系龚老师核实上述情况，其未作正面回复，只是称此事“学校已有调查结果”，但不愿透露具体内容。记者多次联系学校负责处理此事的一名副校长，电话未能拨通，其亦并未回复记者的短信。

案件调查期间，张女士在家里找到了小奇此前被戳破的衣服和被划破的课本，作为证据提交给警方。

武汉市公安局青山区分局后来开具的《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证实了小奇所述手指被美术刀划破一事。该局查明：“2025年11月某星期一上午，在青山区某学校六年级某班教室内，违法行为人小天（不满14周岁）与坐在其前排的同学小奇嬉戏时，小天用美术刀将小奇的右手手指皮肤划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警方决定不予行政处罚，并责令其监护人严加管教。

《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 受访者供图

青山区教育局出具的《依法履职程序答复书》介绍，学校依据《中小学教育惩戒规则(试行)》，对涉事学生作出了批评教育、当面道歉、停课三天以及书面检讨的处理决定。

“现实中欺凌认定存在困难”

2024年5月，教育部办公厅印发通知重申“各校要成立学生欺凌治理委员会”。近两年来，各地部分学校逐步成立了学生欺凌治理委员会。

《加强中小学生欺凌综合治理方案》要求，在实际工作中，要严格区分学生欺凌与学生间打闹嬉戏，正确合理处理。方案明确了“欺凌”的含义：中小学生欺凌是发生在校园内外、学生之间，一方（个体或群体）单次或多次蓄意或恶意通过肢体、语言及网络等手段实施欺负、侮辱，造成另一方（个体或群体）身体伤害、财产损失或精神损害等的事件。

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与研究中心律师陈强接触过多例校园欺凌事件，他对记者表示，校园欺凌与“打闹嬉戏”最核心的区别在于，学生间行为的是否存在主观恶意。“打闹嬉戏更多存在于双方关系本就比较紧密、要好的同学之间，一方没有主观恶意，即便产生偶发性的矛盾纠纷，往往不会造成另一方严重的身心创伤。”

陈强表示，现实中校园欺凌认定存在困难，原因除了有部分学校的相关机制不够健全，也与学生欺凌事件会给学校带来压力有关。

“此事发生前，小奇从未有过精神病史，精神伤害比身体伤害的后果往往更严重。”1月18日，李先生向多个部门提出异议，申请复查。

李先生提交的《欺凌治理委员会处理程序异议书》称，学校的学生欺凌治理委员会未制定组织章程，无固定办公场所，未公开维权联系方式，导致其无法有效沟通、主张权利；会议过程中，校方工作人员不断催促、打断发言，其被剥夺陈述与申辩权利。

小奇在医院 红星新闻记者 胡闲鹤 摄

小奇父母提交诉状

1月26日，记者前往武汉市青山教育局了解此事调查情况，该局一位负责人确认了欺凌认定会议上“14票比8票”的投票结果，并称，“小奇家长举报了几件事情，经一一核对，只是‘欺负’，我们也对相应的学生作出了处理，对方被停课3天。”针对小奇家长提出的欺凌认定异议，该局正在复查。

2月2日，青山区教育局作出的复查情况告知书称，学校学生欺凌治理委员会对小奇与小天纠纷事件的处理，调查与审议流程基本符合相关法律法规的原则要求，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适用相关规定准确。小奇家长提出的程序瑕疵问题，未达到影响事件公正处理的程度。该局决定维持此前的认定结果及处理决定。

青山区教育局出具的复查告知书 红星新闻记者 胡闲鹤 摄

3月底，小奇父母提交诉状，诉请小天书面道歉，小天及其父母、学校共同赔偿医疗等多项费用。4月16日，张女士告诉记者，目前案件处于诉前调解阶段。

（为保护当事人隐私，小奇、小天均为化名，张女士、李先生均为化姓）

红星新闻记者 胡闲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