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妈这辈子只跪过两回人。
一回是给我爹送葬,灵前磕的头,磕得额头渗了血。
另一回,是七年前,给我亲舅舅下跪,求借三千块的大学学费。
七年后的今天,我站在刚交钥匙的新房单元门口,舅妈踩着亮面皮鞋堵在我面前,张嘴就说,米豆,这房给你哥。
江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脸,突然就想起七年前那个冷雨敲窗的下午,我妈跪在舅舅家的水泥地上,连哭都压着嗓子,不敢抬脸。
第一章 冷雨敲窗的午后
七月的雨,说来就来。
前一刻还是闷得人喘不过气的暑气,下一秒乌云就压了山头,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村口的土路上,溅起一个个泥点子,转眼就把整条路泡成了烂泥塘。
我手里攥着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纸角被汗浸得发皱,红底烫金的字,亮得晃眼,也沉得压手。学费五千八,住宿费八百,加起来六千六,是我们这个家,在爹走了之后,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爹叫陈大田,是村里最好的木工,也是最能扛事的汉子。开春的时候上山砍树,给邻村人家打婚床,脚下踩的石头松了,连人带树滚下了山。送到县医院,人没救过来,还欠了一万多的医药费。
顶梁柱塌了,家就像被暴雨冲垮的土坯墙,只剩个空架子。
我妈王菜英,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说话声音从来都是轻轻的,连鸡都不敢杀。爹走后的三个月,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原本黑亮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老树根,全是常年下地、操持家务磨出来的裂口,新的叠着旧的,永远好不利索。
那天她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倒在了炕桌上,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十块的,最大的票子是五十的,零零散散铺了半炕。她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捋平,数了三遍,数出来两千一百二十七块三毛。
离学费,还差三千六百多。
村里的人家,都是靠天吃饭的种地人,谁家都没多少闲钱。爹下葬的时候,邻里乡亲已经帮衬过不少,东家五十西家一百的凑了丧葬费,再开口借钱,我妈张不开这个嘴。
可她看着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眼睛红了又红,最后咬了咬牙,说,米豆,走,跟妈去镇上,找你舅去。
我舅叫王菜根,是我妈唯一的弟弟,小她八岁,是我妈从小背大的。当年我妈嫁给我爹,彩礼钱一分没留,全给了我舅当学费。后来我舅不想读书了,要在镇上开五金店,我爹把攒了十年、准备给我盖房娶媳妇的八千块钱,全拿给了他,连个欠条都没打。五金店的货架,是我爹熬了三个通宵,亲手打的,一分工钱没要,连木料钱都是自己贴的。
前两年我舅在镇上盖两层小楼,我爹天不亮就骑车去镇上,扛水泥、搬砖头,干的全是最重的活,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整整帮了半个月的工,我舅家连顿带肉的饭都没管过,天天就是咸菜就馒头。我爹累得腰间盘突出,躺了半个月,都没跟我舅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我妈总说,你舅是我唯一的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不帮他,谁帮他。
那天的雨越下越大,我和我妈撑着一把破伞,伞骨断了两根,挡不住斜飘的雨。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路上,裤腿全湿透了,泥点子溅到膝盖上,凉得刺骨。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镇上,远远就看见我舅家的两层小楼,白瓷砖贴的外墙,在雨雾里亮堂堂的,像个扎眼的馒头。
院门没锁,我们推门进去,堂屋的门开着,空调的冷气混着瓜子香飘出来,和外面的湿冷雨气撞了个满怀。
我舅妈刘金花,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堆了一堆瓜子皮,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连续剧,声音开得很大。我舅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计算器,低着头算账,噼里啪啦的按键声,盖过了外面的雨声。我表哥王小宝,那时候刚上高中,窝在旁边的椅子上打游戏,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头都没抬一下。
看见我们进来,刘金花抬了抬眼皮,手里的瓜子没停,嘎嘣一声咬开,皮吐在地上,说,哟,姐来了?稀客啊,这大雨天的,怎么跑过来了?
我妈把伞靠在门边,身上的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搓了搓手,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抖,说,菜根,金花,姐今天来,是想求你们个事。
我舅抬起头,看了我妈一眼,又很快低下头,说,姐,有事你说。
我妈拉了拉我的胳膊,把我往前带了带,说,米豆考上大学了,省城的,通知书下来了,学费要六千多,家里凑了凑,还差三千多块,想跟你们借点,等米豆毕业了,肯定一分不少的还给你们,我给你们打欠条。
这话刚说完,刘金花手里的瓜子就停了,她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扔,翻了个白眼,说,姐,不是我说你,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还不是要嫁人,生娃,成了别人家的人,到时候钱花了,水漂都打不响,不是白瞎吗?
我妈赶紧说,米豆是个读书的料,从小成绩就好,她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她能考上大学,走出大山,不能耽误了她。
“耽误?”刘金花嗤笑一声,靠在沙发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我们家小宝明年就要高考了,到时候上大学,娶媳妇,买车买房,哪一样不要钱?我们自己家的钱都不够花,哪有闲钱借给别人?再说了,女孩子读书,本来就是赔钱的买卖,我们可没这个闲钱,填这个无底洞。”
我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她看着我舅,声音带着哭腔,说,菜根,你说句话,当年你开五金店,你姐夫把攒了十年的钱全给了你,你盖房子,你姐夫帮你干了半个月的活,连口饱饭都没吃上,现在姐就求你这一次,就三千块,姐以后给你当牛做马,都还给你。
我舅的手攥着计算器,指节都绷紧了,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刘金花就狠狠瞪了他一眼,说,王菜根,你敢说一个字试试?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小宝以后娶媳妇不要钱?你姐家这情况,这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你想都别想。
我舅的嘴又闭上了,低下头,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始终没敢再看我妈一眼。
雨还在敲着窗户,噼里啪啦的,屋里的空调冷气,吹得我浑身发冷。我看着我妈佝偻着背,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我拉了拉她的衣角,说,妈,我们走,不借了,这学我不上了。
“不行!”我妈猛地回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必须上,砸锅卖铁,妈也得让你上这个学!”
她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了舅舅家冰凉的水泥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妈跪在那里,对着我舅和舅妈,头一点点低下去,给他们磕了个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说,菜根,金花,姐求你们了,就这一次,帮帮米豆,姐给你们磕头了,以后姐这辈子,给你们当牛做马,绝无二话。
我冲过去拉她,想把她扶起来,可她跪在地上,像生了根一样,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刘金花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妈,脸上没有一点动容,她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扭身进了卧室,哐当一声,把门摔上了,震得窗户玻璃都响。
我舅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想去拉我妈,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说,姐,你起来吧,不是我不帮你,家里的钱都是金花管着,我真的做不了主。你在这跪着,让邻居看见了,也笑话,赶紧起来,带着米豆回去吧。
我妈跪在地上,哭着说,菜根,你就忍心看着米豆没学上吗?她是你亲外甥女啊!
“那也没办法。”我舅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敢看她的眼睛,“我们家也难,你就别为难我了,赶紧走吧。”
说完,他转身也进了里屋,再也没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妈,还有打游戏的王小宝,他从头到尾,头都没抬一下,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我蹲下来,抱着我妈,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说,妈,我们走,我们不借了,就算不上这个学,我也不让你受这个委屈。
我扶着我妈,一点点把她搀起来,她的腿跪麻了,站都站不稳,扶着我的胳膊,浑身都在抖。我们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舅舅家的门,走进了漫天的雨里。
风把破伞吹翻了,雨丝劈头盖脸的砸下来,瞬间就把我们浑身都浇透了。我妈走在我旁边,一路走,一路哭,哭声压在嗓子里,闷闷的,像被雨打湿的鸟,扑腾不动翅膀。
那条回村的泥路,那天走得格外长,长到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完。雨还在下,敲着路边的树叶,敲着我们的头顶,也敲碎了我妈这辈子,对亲弟弟所有的念想。
第二章 山路上的星光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土坯房的门虚掩着,屋里没开灯,只有爹的遗像前,点着一根白蜡烛,火苗晃悠悠的,把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还是那样,眉眼温和,看着我们,像以前每次我们从地里回来,他站在门口等我们的样子。
我妈一进门,就瘫坐在门槛上,抱着爹的遗像,放声大哭起来。
她这辈子,没这么哭过。爹走的时候,她都咬着牙,没这么撕心裂肺的哭过。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是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爹的遗像,一句话都不说。
我把录取通知书塞进了炕席底下,跟她说,妈,这学我不上了,明天我就跟村里的姐妹去南方打工,挣钱给你还债,给你养老。
我妈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落在脸上,麻麻的,可我却愣在了那里。我妈这辈子,从来没打过我一下,连重话都没跟我说过几句。
她打完我,自己先哭了,说,陈米豆,你再说一遍不上学的话?你爹这辈子,累死累活,就是想让你走出这个大山,你现在说不上就不上了,你对得起你爹吗?对得起我今天给人下跪吗?
我捂着脸,眼泪掉下来,说,妈,我们没钱,学费凑不齐,我不能再让你去求人了,我不能再让你受委屈了。
“钱的事,妈来想办法。”我妈抹了抹眼泪,眼神里带着我从来没见过的坚定,“你只要记住,好好读书,别的事,不用你管。就算是砸锅卖铁,妈也得让你把这个大学读下来。”
从那天起,我妈就像变了个人。
以前那个说话轻声细语,连跟人借钱都张不开嘴的女人,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挨家挨户的去敲门,去借钱。村里的人家,她几乎跑遍了,东家五十,西家一百,有的人家实在没钱,给个十块二十块,她也给人鞠躬,说谢谢,说以后肯定还。
村里的人,大多都是好心的,看着我们娘俩可怜,能帮的都帮一把。可也有说风凉话的,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借出去的钱,肯定要不回来。我妈听见了,也不反驳,只是低着头,说,等我闺女毕业了,肯定一分不少的还给大家。
她跑了整整五天,鞋底都磨破了,凑了九百六十二块钱。
加上之前的两千多,还是差两千多。
我妈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爹留下的那套木工工具,刨子、凿子、墨斗,都是爹用了一辈子的宝贝,擦得锃亮,平时连碰都不让我碰。她找了村里的木匠,三百块钱,卖了。
家里的两头猪,本来是养到过年杀了卖钱的,她也找了镇上的屠夫,提前卖了,卖了一千二百块。
还有家里的粮食,玉米、小麦,除了留下够我们娘俩吃的口粮,剩下的,全都拉到镇上的粮站卖了,卖了八百多块。
那天晚上,她把钱铺在炕桌上,一张一张的数,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最后,终于凑够了六千六百块钱。她把钱用塑料袋一层一层的包好,塞进了一个布缝的荷包里,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手捂着,像捂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她看着我,笑了,眼睛里却含着泪,说,米豆,学费够了,你能上大学了。
我看着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好多,眼窝陷下去,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才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多的。我鼻子一酸,扑进她怀里,哭了。
学费凑够了,可生活费还没着落。离开学还有一个月,我妈每天天不亮,就骑车去镇上的工地,给人搬砖,和水泥,推灰车。工地上都是男人干的重活,她一个女人,也跟着干,一天五十块钱,中午就啃自己带的凉馒头,就着自来水,连碗两块钱的面条都舍不得吃。
我要跟她一起去,她不让,把我锁在家里,说,你在家好好看书,别晒坏了,以后是要坐办公室的人,不能干这个粗活。
我偷偷翻墙头跑出去,跑到工地,看见她在太阳底下,推着满满一车的水泥,步子迈得很吃力,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手上的手套磨破了,手心磨出了好几个大水泡,有的破了,流着脓水,沾在手套上,摘都摘不下来。
我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跑过去,抢过她手里的车把,说,妈,我跟你一起干,我能行。
她看着我,眼泪也掉了下来,却还是把车把抢了回去,说,不用你,妈能行,你赶紧回家,这里太晒了,不是你待的地方。
那天我没走,跟她一起在工地上干了一天的活,搬砖,捡钢筋头,手上磨出了泡,肩膀被砖头压得生疼,晚上回到家,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我才知道,我妈每天在工地上,受的是什么样的苦。
离开学的前一天,我妈把我叫到炕边,给我塞了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这一个月在工地上挣的一千二百块钱,还有煮好的二十个鸡蛋,烙的一摞油饼,都是我最爱吃的。
她把布包塞进我的行李里,一遍一遍的嘱咐我,说,到了省城,要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要是钱不够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妈再给你凑,别委屈自己。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跟人吵架,别上当受骗,有事就给妈打电话。
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像我小时候第一次去镇上上学那样,嘱咐个不停。
第二天,她送我去镇上的汽车站。去省城的大巴车发动的时候,我趴在车窗上,看着她站在车站门口,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我靠在座位上,捂着嘴,哭了一路。
大学四年,我没敢有一天松懈。
学费是助学贷款,我必须每年都拿到奖学金,才能把贷款填上。生活费,全靠我自己打工挣。没课的时候,我就去发传单,去餐馆端盘子,去给高中生做家教,周末和节假日,从来没歇过。学校的食堂,我找了个帮工的活,中午和晚上去帮忙打饭,管两顿饭,每个月还给两百块钱,能省一大笔饭钱。
同宿舍的女生,都在谈恋爱,买新衣服,化妆,出去玩,我从来没参与过。我的时间,不是在打工,就是在图书馆里学习。每天晚上,图书馆闭馆,我才回宿舍,走在学校的路灯下,看着远处省城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好好读书,我要挣大钱,我要给我妈买房子,让她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穷,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再也不用给人下跪。
四年里,我拿了三年的国家奖学金,专业课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毕业的时候,我凭着优异的成绩,进了省城一家 top 级的建筑公司,做工程造价。
签合同的那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跟她说,妈,我找到工作了,以后每个月都有工资了,你不用再去工地干活了,在家好好歇着。
电话那头的我妈,哭了,又笑了,说,好,好,我闺女出息了。
刚毕业的日子,不好过。
工资不高,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只有四千多块钱,要租房子,要吃饭,要给家里寄钱,还要还助学贷款。我在城中村租了个十几平的小单间,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夏天只有一个小风扇,热得睡不着,冬天没有暖气,冷得裹着两床被子,还是冻得发抖。
可我从来没跟我妈说过一句苦。每次她打电话来,问我住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我都笑着说,好,住的是楼房,有空调有热水器,吃得也好,天天都有肉吃。挂了电话,就着冷水啃馒头,眼泪掉在馒头上,咽进肚子里。
我知道,我没有退路。我身后,是我妈,是那个为了我,给人下跪的妈,我必须往前冲,不能停。
工作上,我拼了命的学,拼了命的干。别人不愿意接的活,我接,别人不愿意加的班,我加。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熬夜画图,算工程量,是常有的事。周末别人休息,我就去跑工地,去现场看,去跟老师傅学经验。
慢慢的,我成了公司里业务能力最强的预算员,手里的项目,从来没出过差错,领导越来越器重我,工资涨了,奖金也多了。后来,有老客户找我做私活,一个私活的钱,比我一个月的工资都多。
日子一点点好起来了。
我换了个好点的房子,一室一厅,有空调有热水器,终于不用再住城中村的小单间了。我把我妈接到省城住了一段时间,她看着我住的房子,摸着墙,笑着笑着就哭了,说,我闺女真的出息了。
七年时间,像山里的溪水,看着流得慢,一转眼,就淌出去了很远。
七年里,我从一个连学费都凑不齐的山里姑娘,成了公司的预算部主管,手里有了稳定的客户,攒下了一笔钱。
七年里,我妈再也没去过舅舅家,舅舅一家,也从来没联系过我们。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我妈有时候看着手机,想给我舅打个电话,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半天,又放了下来,叹口气,什么都不说。
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个从小背大的弟弟。可七年前那个冷雨的下午,跪在水泥地上的滋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七年后的夏天,我终于做了一个决定:在省城,买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
给我妈,一个真正的家。
第三章 江岸上的灯火
我看了整整三个月的房子。
从城东看到城西,从城南看到城北,最后定在了江边的一个小区。两室一厅,八十七平,不算大,却足够我和我妈住。客厅带着一个大落地窗,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外面的江景,江面宽宽的,风一吹,带着江水的潮气,吹得人心里敞亮。
最重要的是,这个小区离我妈跳广场舞的广场近,楼下就有菜市场,旁边还有公园,适合老人住。
房价不便宜,一平两万多,整套房子下来,一百八十多万。我攒了七年的钱,付了一百万的首付,剩下的八十多万,办了二十年的贷款,每个月还四千多,以我现在的收入,完全没有压力。
签购房合同的那天,我的手有点抖。
签完字,按完手印,拿着合同走出售楼处,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我突然有点恍惚。七年前,我连三千块钱都借不到,跪在舅舅家水泥地上的那个下午,我想都不敢想,七年之后,我能在省城,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我第一时间给我妈打了电话,跟她说,妈,房子买了,江景房,等交了钥匙,我就接你过来,我们以后就在这里安家了。
电话那头的我妈,半天没说话,然后我就听见了她的哭声,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带着哽咽的哭,说,好,好,米豆,你爹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
交钥匙的那天,是个晴天,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江边的风,吹得人很舒服。
我提前回了老家,把我妈接来了省城。她这辈子,除了送我上大学那次,就没来过省城。坐在车上,看着路边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她眼睛都看直了,嘴里不停的说,哎呦,这省城就是不一样,楼真高,路真宽。
到了小区,保安给我们开了门,走进小区,里面有花园,有喷泉,有健身器材,绿树成荫的。我妈走在里面,脚步都放轻了,说,这小区跟公园似的,真好。
拿了钥匙,打开新房的门,我妈站在门口,半天没敢进去。
我拉着她的手,走进去,说,妈,进来啊,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了。
房子是毛坯的,还没装修,水泥地,白墙,可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亮堂堂的。我妈松开我的手,一步步走进去,手轻轻摸着墙,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厨房,又走到阳台,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江面,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哭着说,米豆,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再也不用住那个漏雨的土坯房了,你爹要是能看见,该多高兴啊。
我走过去,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说,妈,以后我们就在这里过日子了,再也不用受穷了,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那天下午,我们娘俩,就在空荡荡的新房里,走了一遍又一遍,看了一遍又一遍。我妈跟个孩子似的,跟我说,这个房间朝阳,给你当卧室,这个小房间,我住,厨房要打个大橱柜,能放好多东西,阳台要装个晾衣架,能晒被子。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以后的规划,脸上带着笑,眼睛里亮闪闪的,像有星星。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七年的苦,七年的拼,都值了。
晚上,我带着我妈去了江边的饭店,点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她看着一桌子的菜,说,点这么多,吃不完,浪费钱。我说,妈,没事,今天高兴,我们好好吃一顿,以后天天都能吃好的。
吃饭的时候,我妈拿出手机,翻来翻去,犹豫了半天,跟我说,米豆,我想给你舅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我们买房子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心里有点不舒服,说,妈,当年他们怎么对我们的,你忘了?给他打什么电话?
“没忘,怎么能忘。”我妈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说,“可他毕竟是我亲弟弟,是你唯一的舅舅,打断骨头连着筋。当年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我们日子过好了,跟他说一声,也没什么。”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带着点恳求,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知道,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亲情,就算被伤得再深,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个弟弟。
我没再反对,说,你想打就打吧,别到时候,又给自己找气受。
我妈立刻笑了,拿起手机,走到饭店的窗边,给我舅打了电话。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对着电话,笑着说,菜根,跟你说个事,米豆在省城买房子了,江景房,可好了。你有空,带着金花和小宝,来省城看看,来家里坐坐。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我舅,说了什么,只看见我妈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最后嗯了几声,就挂了电话。
她走回来,坐下,拿起筷子,却没夹菜,半天,才说了一句,你舅说,知道了,有空就来。
我没说话,给她夹了一块她爱吃的红烧肉,说,妈,吃饭吧,别想那么多,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她点点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却没尝出味道的样子。
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有点难过。可我没想到,这个电话,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把那一家子吸血鬼,又引到了我们的生活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我妈,天天跑建材市场,看装修材料,看家具,规划着新房的装修,日子过得充实又开心。
我妈每天都乐呵呵的,早上起来,就去江边散步,跟小区里的阿姨们聊天,跳广场舞,认识了好多新朋友。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轻松过,不用下地干活,不用去工地搬砖,不用为了钱发愁,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连白头发,都好像少了点。
我给她报了个老年大学,让她去学画画,学唱歌。她一开始不愿意去,说自己一把年纪了,学这个干嘛,浪费钱。我劝了她好久,她才答应去试试。结果去了一次,就喜欢上了,每天准时去上课,回来就跟我说,今天学了什么,老师夸她画得好,像个刚上学的小学生。
看着她这样,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就会这样,安安稳稳的,越来越好。
可我忘了,有些人,你不去招惹他,他也会主动找上门来。尤其是那些贪得无厌的人,看见你日子过好了,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嗡嗡的就围上来了。
交钥匙的第三天,我和我妈正在新房里,拿着卷尺,量尺寸,规划着家具怎么放。突然,门铃响了。
新房的门铃,还是第一次响。
我以为是装修公司的人来了,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我舅王菜根,我舅妈刘金花,还有我表哥王小宝。
七年没见,他们都变了样子。
刘金花胖了好多,烫着一头卷发,染成了黄色,穿着花裙子,踩着一双亮面的皮鞋,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口红涂得通红。看见我开门,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那笑容假得像贴上去的,看着就膈应。
我舅站在她旁边,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旧衬衫,低着头,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没敢跟我对视。
王小宝站在最后面,当年那个打游戏的高中生,现在已经快三十了,染着一头黄头发,穿着紧身裤,脚上一双运动鞋,吊儿郎当的,嘴里嚼着口香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打量。
他们手里,拎着一兜苹果,一兜香蕉,看着像是走亲戚的样子。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心里瞬间就沉了下去。七年没联系的人,突然找上门来,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刘金花挤开我,就往屋里走,嘴里啧啧啧的,说,哎呦,这房子可真好,真大,采光也好,还是江景房,米豆你可真出息了,不愧是我们老王家的外甥女,就是有本事。
她四处打量着,从客厅走到卧室,又走到阳台,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江景,眼睛都亮了,像狼看见了肉,说,这视野可真好,站在这里,整个江都能看见,这房子,得不少钱吧?
我妈看见我舅,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点高兴的样子,赶紧走过去,说,菜根,你们来了?快坐,我给你们倒水。
她转身去拿一次性杯子,给他们倒水,手忙脚乱的,像个招待客人的主人,忘了七年前,他们是怎么把我们赶出门的。
刘金花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纸箱子上,接过我妈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说,姐,你可真是好福气,养了这么个有出息的闺女,不像我们家小宝,没本事,到现在还没个正经工作,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她说着,拉过王小宝,说,你看,都快三十了,人家女方说了,必须在省城有套房子,不然就不结婚,我们愁得头发都白了。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看着她唱独角戏,心里冷笑。我倒要看看,她接下来,能说出什么话来。
我妈叹了口气,说,小宝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成个家了。
“可不是嘛。”刘金花立刻接话,眼睛看向我,脸上的笑又堆了起来,说,“米豆啊,舅妈跟你说个事。你看你现在出息了,在省城买了这么好的房子,你一个女孩子家,早晚要嫁人,到时候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这房子买了,也是给了外人,多可惜啊。”
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凑,语气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你哥小宝,是我们老王家唯一的根,他娶不上媳妇,我们老王家就绝后了。你这个当妹妹的,总不能看着你哥打光棍吧?”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出了那句话。
“米豆,我看啊,这房,就给你哥。”
第四章 门铃声里的惊雷
刘金花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屋里瞬间就安静了。
窗外的江风,吹进屋里,带着点凉意,掀动了地上的装修图纸,哗啦一声响。
我妈手里拿着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玻璃杯摔得粉碎,热水洒了一地,溅到了她的裤腿上,她都没感觉到。她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刘金花,半天,才颤着声音说,金花,你……你刚才说什么?
刘金花看着我妈,脸上一点愧疚都没有,反而理直气壮的,说,姐,我说的不对吗?米豆一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买这么好的房子干嘛?到时候还不是便宜了外人?小宝是我们老王家唯一的儿子,是根,这房子就该给他,让他娶媳妇,给我们老王家传宗接代,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天经地义?”我妈气得浑身都在抖,嘴唇都白了,指着她,说,“刘金花,你说这话,亏不亏心?七年前,我跪在你们家地上,求你们借三千块钱,给米豆交学费,你们一分钱都没借,把我们娘俩赶出门。现在米豆自己挣了钱,买了房子,你张嘴就要,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姐,你怎么还翻旧账啊?”刘金花翻了个白眼,一脸的不耐烦,“当年不是我们不帮你,是家里真的没钱,小宝那时候要上学,到处要用钱,我们也是没办法。再说了,亲戚之间,帮点忙不是应该的吗?当年姐夫帮我们那点忙,难道还要我们记一辈子?现在我们有难处了,你们就该帮回来,这不是礼尚往来吗?”
“礼尚往来?”我终于忍不住了,笑了一声,看着她,说,“舅妈,你管张嘴就要一套一百八十万的房子,叫礼尚往来?当年我们求你借三千块,你都不肯,现在你跟我们要一套房子,你的脸呢?”
王小宝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翘着二郎腿,说,妹,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你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你的房子,自然也是我们家的房子。我是你哥,是老王家的根,这房子给我,不是应该的吗?你一个女孩子,要这么好的房子没用,以后嫁人了,男方自然会给你买房子,这个给我正好。
“王小宝,”我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第一,我跟你不是一家人,我姓陈,你姓王,我们早就不是一家人了。第二,这房子是我一分一分挣来的,首付一百万,是我熬了七年的夜,加了七年的班,一笔一笔攒下来的,跟你们老王家,一分钱关系都没有。第三,你娶不上媳妇,是你自己没本事,跟我没关系,别把你的烂摊子,甩到我头上。”
“你怎么说话呢?”刘金花一下子就炸了,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陈米豆,你读了几年书,翅膀硬了是吧?连舅舅舅妈都不认了是吧?你别忘了,你妈姓王,你身上流着我们老王家的血!你的钱,就是我们老王家的钱!这房子,今天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我看着她指着我鼻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指,说,把你的手拿开,别指着我。我身上流着我爹和我妈的血,跟你们老王家,七年前就没关系了。当年我妈跪在你们家地上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起来,我身上流着老王家的血?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刘金花撒起泼来,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当年我们难,现在我们有难处了,你就该帮!你不帮,就是不孝,就是忘本,就是白眼狼!你妈白养你了!”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扶着旁边的墙,才站稳。她看着一直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的我舅,哭着说,王菜根,你就这么看着?你就这么看着你媳妇,这么欺负我和你外甥女?当年我是怎么对你的?你从小没了爹,是我背着你长大的,有一口吃的,都先给你吃。你开五金店,你姐夫把攒了十年的钱,全给了你,连个欠条都没打。你盖房子,你姐夫帮你干了半个月的重活,累得腰间盘突出,都没跟你说过一句抱怨的话。你媳妇生小宝,难产,是我在医院伺候了她一个月,端屎端尿,洗尿布,比我自己坐月子都用心。
她越说越哭,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说,王菜根,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求过你两次,一次是你姐夫摔下山,要做手术,找你借钱,你一分钱都没借。一次是米豆考大学,找你借三千块学费,我给你下跪,你还是没借。现在,你媳妇张嘴就要米豆的房子,你就一句话都不说?你对得起我这个姐姐吗?
我舅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我妈,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了一句,姐,对不起。
可这句话说完,他又低下头,说了一句,可金花说的,也有道理。米豆一个女孩子,确实不需要这么好的房子,小宝是老王家唯一的根,他娶不上媳妇,老王家就绝后了。你当姑姑的,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的扎进了我妈的心里。
我妈看着他,像不认识他一样,半天,才笑了一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王菜根,我算是看透你了。我这辈子,怎么就有你这么个弟弟。
她扶着墙,身子晃了晃,我赶紧跑过去,扶住她,说,妈,你别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刘金花看着我们,得意的笑了,说,就是嘛,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米豆,你看你妈都没说什么,你就别犟了。这房子,就给你哥,等你哥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我们老王家有后了,以后肯定忘不了你的好。
“我再说一遍,不可能。”我扶着我妈,看着他们,一字一句的说,“这房子,是我给我妈买的,是我们自己的家,别说一套房子,就是一块砖,都不可能给你们。现在,请你们出去,这是我的房子,不欢迎你们。”
“你让我们出去?”刘金花眼睛一瞪,撒起泼来,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哭了起来,“没天理了!外甥女欺负舅舅舅妈了!白眼狼啊!读了几年书,就忘了本了!我们老王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啊!”
她的哭声很大,尖着嗓子,整栋楼都能听见。
王小宝也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门口,说,妹,今天这事不解决,我们是不会走的。这房子,你必须给我,不然,我们就住在这里了,不走了。
我看着他们这副无赖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七年前,那个冷雨的下午,我妈跪在他们家水泥地上的样子,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的过。那时候,他们就是这样,冷漠,无情,把我们娘俩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得粉碎。
七年之后,我们靠自己的本事,过上了好日子,他们又像吸血鬼一样,找上门来,张嘴就要我们的房子,还要把我们的尊严,再踩一遍。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拿出手机,看着他们,说,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的房子里出去。不然,我现在就报警,告你们私闯民宅。
“报警?”刘金花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说,“你报啊!有本事你就报!这是家庭纠纷,警察还能管得着?你报了警,正好让大家都看看,你这个读了大学的大学生,是怎么不孝,怎么不认舅舅舅妈,怎么忘本的!我看你以后在公司,在小区里,怎么做人!”
她算准了,我要面子,不敢把事情闹大。
可她忘了,七年前,我能看着我妈下跪,忍着眼泪,拉着我妈走出他们家的门,七年之后,我就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姑娘了。
我看着她,笑了笑,手指在手机上,按下了110,拨号键,马上就要按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我妈拉住了我的手。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眼泪掉下来,说,米豆,别报警,家丑不可外扬,别让人家看笑话。
“妈!”我看着她,急了,“他们都欺负到我们家门口了,你还护着他们?”
“他毕竟是我弟弟。”我妈叹了口气,看着我舅,说,“王菜根,你带着你媳妇和儿子,走吧。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以后,我们各过各的,别再打扰我们的日子了。”
“走?”刘金花哼了一声,说,“房子的事不解决,我们谁都不走!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我舅拉了拉刘金花的胳膊,说,金花,算了,我们走吧,别闹了。
“走什么走!”刘金花一把甩开他的手,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说,“王菜根,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儿子都要娶不上媳妇了,你还在这里当老好人!今天这房子,必须要到手,不然我跟你没完!”
就在他们拉扯的时候,楼下传来了邻居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显然是被刘金花的哭声引过来的,都围在门口,看热闹。
刘金花一看有人来了,闹得更凶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的,说,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读了大学,在省城买了房子,就不认自己的亲舅舅舅妈了!她妈是我们老王家的人,她的钱就是我们老王家的钱,现在她哥要娶媳妇,她连套房子都不肯给,不孝啊!忘本啊!
门口的邻居,围了一圈,对着我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
“看着挺文静的小姑娘,怎么这么不孝啊?”
“就是,舅舅舅妈养大她妈,她给表哥一套房子,不是应该的吗?”
“也不能这么说,一套房子一百多万呢,哪能说给就给?”
“亲戚之间,帮一把也是应该的,不然也太冷血了。”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妈的耳朵里。她的脸,白一阵红一阵,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着门口看热闹的人,又看着撒泼的刘金花,还有低着头的舅舅,吊儿郎当的表哥,心里突然就凉透了。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们既然敢找上门来,就没打算轻易放过我们。
窗外的天,慢慢的黑了,江面上的灯,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映在落地窗上,晃得人眼睛疼。
屋里的灯没开,昏暗的光线下,每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刘金花的撒泼,舅舅的懦弱,表哥的无赖,还有我妈的委屈和难过,像一场闹剧,在我刚买的新房里,上演着。
我扶着我妈,站在那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七年前,我没能护住我妈,让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七年之后,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妈一下。
谁都不行。
第五章 凉透了的亲情
那天,他们闹到了半夜,才走。
刘金花坐在地上,哭了闹了几个小时,嗓子都喊哑了,见我始终不肯松口,门口的邻居也都散了,没什么热闹可看了,才终于被我舅拉着,不情不愿的走了。
走的时候,刘金花站在门口,指着我,恶狠狠的说,陈米豆,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这房子,必须给我儿子,不然我让你在这个小区,在这个城市,都待不下去!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满地的玻璃碎片,洒了一地的水,还有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装修图纸,像我们此刻的心情,乱成一团。
我妈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七年前从舅舅家回来的那个晚上一样,把这么多年的委屈,难过,失望,全都哭了出来。
我蹲下来,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一句话都没说。我知道,她心里太苦了。她掏心掏肺疼了一辈子的弟弟,到头来,却这么对她,换谁,都受不了。
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眼泪都流干了,才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说,米豆,是妈错了,妈不该给你舅打那个电话,不该把他们引来,是妈给你惹麻烦了。
“妈,你别这么说。”我给她擦了擦眼泪,说,“跟你没关系,是他们贪得无厌,是他们不要脸。就算你不打电话,他们早晚也会知道,早晚也会找上门来。”
我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在空荡荡的新房里,坐了一夜。
窗外的江景,灯火通明,可我们谁都没心思看。我妈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句话都不说,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见她的眼泪,顺着眼角,不停的往下掉。
我以为,刘金花说的,只是气话。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又来了。
天刚亮,我和我妈刚回到出租屋,准备吃早饭,就听见楼下传来了刘金花的大嗓门,哭天抢地的,还是那套说辞,说我不孝,忘本,不认舅舅舅妈,霸占家里的财产,不给表哥娶媳妇。
我跑到窗边往下看,刘金花坐在小区单元门口的地上,拍着大腿哭,我舅站在旁边,低着头,王小宝靠在墙上,吊儿郎当的,看着来往的人。
早上正是上班的高峰期,小区里人来人往的,都围过来看热闹,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刘金花看见人多,哭得更起劲了,添油加醋的,把自己说成了受害者,说我妈从小把我舅拉扯大,现在我妈日子过好了,就不管弟弟了,说我读了大学,就看不起农村的舅舅舅妈了,连表哥娶媳妇,都不肯帮一把,连套房子都不肯给。
那些不明真相的邻居,听了她的话,都信了,纷纷指责我,说我太冷血,太不孝,亲戚之间,应该互相帮衬,就算不给房子,也该帮衬点钱,怎么能这么绝情。
那些话,顺着风,飘进窗户里,听得我火冒三丈。
我妈站在我旁边,气得浑身发抖,脸都白了,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怎么能这么颠倒黑白?
我拿起手机,给物业打了电话,让保安过来,把他们赶走。
没过多久,保安就来了,想把刘金花拉起来,让他们离开。可刘金花往地上一躺,大喊大叫,说保安打人了,物业欺负人了,要报警,要去告他们。
保安也没办法,只能给我打电话,说,女士,这是你们的家庭纠纷,我们也不好强行处理,不然她闹起来,我们也担不起责任,你们还是自己协商解决吧。
挂了电话,我气得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
刘金花就这么,在小区里闹了整整一天。
早上闹到晚上,人多的时候,她就坐在地上哭,编各种瞎话,抹黑我和我妈,人少的时候,她就坐在长椅上,嗑瓜子,喝水,像在自己家一样。
小区里的人,几乎都知道了这件事,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我们下楼买个菜,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说我们是不孝的白眼狼。
我妈本来就内向,脸皮薄,被人这么指指点点,连门都不敢出了。天天待在出租屋里,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短短两天,就瘦了一大圈,血压也高了,头晕得厉害。
我看着她这样,心里又疼又气。
可这还没完。
第三天,他们竟然闹到了我的公司。
那天我正在开会,跟甲方对接项目的预算,前台突然给我打电话,说,陈经理,楼下有三个人,说是你的舅舅舅妈和表哥,在大厅里闹,说你不孝,忘本,让你下去。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气得手都抖了。
甲方的人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疑惑,会议也开不下去了。我跟甲方道了歉,让同事先对接,转身就往楼下跑。
到了公司大厅,就看见刘金花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对着前台和来往的员工,哭天抢地的,还是那套说辞,说我不孝,忘本,不认亲戚,霸占家里的财产。我舅和王小宝,站在旁边,看着来往的人,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公司里的员工,都围在旁边看热闹,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我看着他们,气得浑身发冷,走过去,说,刘金花,你闹够了没有?这里是我的公司,不是你撒泼的地方,赶紧给我走!
“我不走!”刘金花看着我,嗓门更大了,“陈米豆,你今天不把房子的事给我解决了,我就天天来你们公司闹!我让你们全公司的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白眼狼!我让你在这个公司待不下去!”
“你敢!”我看着她,眼睛都红了,“你再在这里闹,我现在就报警,告你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让警察把你抓走!”
“你报啊!”刘金花往地上一坐,撒起泼来,“你报了警,正好让你们领导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连自己的舅舅舅妈都不认,人品这么差,你们公司还敢用你?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这个行业里混!”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领导,公司的总经理,走了过来。
他看着眼前的场面,脸色很不好看,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他看着我,说,小陈,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业务能力很强,我一直很看好你。但是,家里的事,你要赶紧处理好,不要影响公司的形象,更不要影响工作。如果这件事,闹得太大,对公司造成了不好的影响,那公司也只能按规章制度来。
我站在那里,心里又委屈又生气,跟领导说,王总,这件事,不是我的错,是他们颠倒黑白,贪得无厌,张嘴就要我的房子。
“我不管谁对谁错。”王总摆了摆手,说,“我只看结果。三天之内,把这件事处理好,不要再让他们来公司闹,不然,你这个主管的位置,就先别干了。”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七年的努力,我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才有了今天的一切。刘金花他们,就想这么毁了我。
我回到大厅,看着还在撒泼的刘金花,心里的火气,反而压下去了。
我知道,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跟他们撒泼,我也撒不过。他们就是一群无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是想靠着撒泼耍赖,逼我就范。
可我偏不。
七年前,我没能护住我妈,没能争过他们。
七年之后,我不会再输。
我看着他们,冷冷的说,行,你们不是想闹吗?不是想让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吗?那我就成全你们。我把所有的事,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大家,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谁不要脸,到底是谁忘恩负义。
刘金花看着我,愣了一下,随即又嗤笑一声,说,你随便说,反正大家只会信我们,你一个读了大学的有钱人,欺负农村的穷亲戚,到哪说,都是你没理。
我没再跟她废话,转身走了。
我跟公司请了假,开车回了老家。
七年了,我很少回那个村子。那个村子里,有我爹的坟,有我和我妈受的苦,也有所有的真相。
车子开进村子的时候,正是下午,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好多老人,在乘凉聊天。看见我的车,都围了过来,看着我,说,这不是米豆吗?回来了?
我下了车,跟他们打招呼。村里的老人,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当年我和我妈受的苦,他们都看在眼里。
我跟他们说了我舅和舅妈,现在闹到我公司,要我的房子的事。
老人们一听,都炸了锅,纷纷骂起来,说王菜根一家,太不是东西了!当年他姐给他下跪,借三千块学费,他们都不肯借,现在张嘴就要一套房子,脸都不要了!
“米豆,你别怕,我们给你作证!当年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
“就是!当年大田活着的时候,没少帮衬他们家,他们家就是白眼狼!忘恩负义!”
“我们都给你写证明,按手印,看他们还怎么颠倒黑白!”
看着村里的老人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下午,我在村里,找了当年知道我爹给我舅拿启动资金的老人,找了当年跟我爹一起去我舅家盖房子帮工的人,找了当年我妈挨家挨户借钱的人家,还有当年我爹摔下山,找我舅借钱,我舅不肯借的证人,一个个的,都录了音,让他们写了证明,按了手印。
我还去了镇上,找到了当年我爹给我舅打货架的木料店老板,他还记得当年的事,给我写了证明。我还找到了当年我舅给刘金花买金项链的金店老板,他也记得,当年我爹摔下山住院,我舅找他借钱,他没借,转头就拿着钱,给刘金花买了条金项链,时间正好对得上。
我还找到了当年舅舅家的邻居,他们都听见了,七年前那个下午,我妈在他们家下跪借钱,被他们赶出门的事,也愿意给我作证。
一天的时间,我收集了满满的一袋子证据,录音,证明,手印,银行流水,时间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拿着这些证据,开车回省城的路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我心里终于踏实了。
刘金花不是想闹吗?不是想让大家都知道吗?
那我就把真相,完完整整的,摊在所有人面前。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忘恩负义,到底是谁,不要脸。
我要让他们,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第六章 风言风语里的真相
我回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出租屋里,我妈坐在沙发上,灯都没开,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她赶紧站起来,说,米豆,你回来了?吃饭了吗?我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呢。
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又哭了,脸上带着担心,怕我出事。
我走过去,抱了抱她,说,妈,我没事,饭我吃过了。你别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不会让他们再欺负我们了。
我把收集来的证据,都放在桌子上,给她看。她看着那些按满红手印的证明,听着那些录音,眼泪又掉了下来,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还记得。
“他们都记得。”我说,“记得我爹当年是怎么帮我舅的,记得我们当年受了多少苦。真相就是真相,他们再怎么颠倒黑白,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熬了整整一夜。
我把七年前的事,前因后果,完完整整的,写了下来。从我爹怎么帮衬我舅,到我爹摔下山去世,到我考上大学,我妈去借钱,下跪,被赶出门,到我们怎么凑学费,我怎么上大学,怎么奋斗了七年,买了房子,到他们怎么找上门来,张嘴就要房子,怎么在小区里闹,怎么去我公司里闹,颠倒黑白,抹黑我们。
一字一句,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其词,全是事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把那些证据,录音,证明,证人的联系方式,都附在了后面,还有当年的录取通知书,助学贷款的合同,买房的合同,首付的银行流水,贷款的还款记录,全都拍了照片,附了上去。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写完了。
我先把这篇长文,还有所有的证据,发到了小区的业主群里。
这个小区的业主群,有五百多人,几乎小区里所有的住户都在里面。之前刘金花在小区里闹,好多业主都在群里议论这件事,大多都是听了刘金花的一面之词,对我和我妈有误解。
我发出去之后,群里瞬间就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群里就炸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刷了屏。
“我的天!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一家人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当年人家下跪借三千块都不借,现在张嘴就要一百八十万的房子?脸呢?”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离谱的事,原来是颠倒黑白,我们都被那个女的骗了!”
“太过分了!姐姐把他拉扯大,姐夫掏心掏肺的帮他,到头来就这么对人家?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陈姐,对不起啊,之前我们不明真相,还在背后说你,给你道歉!”
“这一家人也太恶心了!昨天还在小区里哭天抢地的,原来是这么回事!以后他们再来,我们直接把他们赶出去!”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全都是指责刘金花一家,给我和我妈道歉的。
看着那些消息,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点。
紧接着,我又把这篇长文和证据,发到了我们公司的工作群里,还有公司的大群里。
我们公司的大群里,全公司的人都在,包括领导和甲方。
发出去之后,公司的群里,也瞬间炸了。
之前听了刘金花的一面之词,对我有误解的同事,都纷纷给我发消息,给我道歉,说没想到是这么回事,那一家人也太过分了。
我的领导王总,也给我发了消息,说,小陈,之前是我不了解情况,对不起。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好好工作,他们要是再来公司闹,公司会处理,不会让你受委屈。
看着王总的消息,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七年的努力,我在公司里,兢兢业业,认认真真,从来没出过差错,我的人品,我的能力,领导和同事都看在眼里。刘金花想靠着撒泼耍赖,毁了我的事业,她打错算盘了。
真相大白了。
那天上午,刘金花他们,又来小区里闹了。
还是老样子,刘金花坐在单元门口,拍着大腿哭,编着瞎话,抹黑我和我妈。
可这次,不一样了。
路过的业主,没有一个围过来看热闹的,都对着他们指指点点,骂他们不要脸,忘恩负义,白眼狼。
“赶紧走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真相我们都知道了!”
“就是!当年人家下跪借三千块都不借,现在张嘴就要房子,脸都不要了!”
“再在这里闹,我们就报警了!告你们寻衅滋事!”
“滚出我们小区!我们不欢迎你们这种忘恩负义的人!”
几个年轻的业主,直接走过去,指着刘金花,让她赶紧走,别在这里污染环境。
刘金花看着周围的人,都在骂她,一下子就懵了。她没想到,昨天还围着看热闹,信她话的人,今天全都变了脸,都在骂她。
她还想撒泼,可刚哭了两声,就被业主们怼了回去,一句一句的,把她做的那些事,全都扒了出来,怼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扇了好几个耳光。
我舅站在旁边,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王小宝也慌了,看着周围骂骂咧咧的人,再也没有之前吊儿郎当的样子了。
保安也过来了,这次,直接强硬的让他们离开,说如果他们再不走,就直接报警,按寻衅滋事处理。
刘金花看着周围的人,都在指责她,骂她,再也没人信她的话了,终于撑不住了,被我舅拉着,灰溜溜的走了。
看着他们走的背影,我站在窗边,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这只是开始。
他们欠我和我妈的,欠我爹的,我要一点一点的,全都讨回来。
可我没想到,刘金花他们,还是不死心。
从小区里被赶走之后,他们没再去公司闹,却想了个更恶毒的主意。
他们去法院起诉了我。
收到法院传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
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他们竟然还有脸去法院起诉我,诉讼请求里写着,说我买房子的钱,用了老王家的财产,这套房子,应该归老王家所有,也就是归王小宝所有,要求我把房子,无偿过户给王小宝。
看着那张传票,我真是气笑了。
他们真的以为,法院是他们家开的?真的以为,靠着颠倒黑白,就能抢走我的房子?
我拿着传票,回了家,给我妈看。
我妈看着传票,手都抖了,说,他们怎么能这么不要脸?怎么敢去法院起诉?
“妈,你别怕。”我拍了拍她的手,说,“法院是讲证据的地方,不是他们撒泼耍赖的地方。他们越是这样,越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正好,我们就在法庭上,把所有的事,都摊开来说清楚,让他们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我找了律师,把我收集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了律师。
律师看完证据,跟我说,陈女士,你放心,这个案子,他们百分之百赢不了,他们的诉讼请求,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法院肯定会驳回的。甚至,我们可以反诉他们,诬告陷害,还有侵犯你的名誉权,要求他们赔偿,给你公开道歉。
我想了想,跟律师说,反诉就不用了。我只想让他们输了官司,彻底死心,不要再打扰我和我妈的日子。至于赔偿和道歉,我不需要,我只想跟他们,彻底断了这门亲戚,再也不来往。
律师点点头,说,好,我明白了。
开庭的日子,定在了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里,刘金花他们,再也没来闹过。听说,他们在镇上,已经成了笑柄。
我老家的村子,就那么大,一点事,很快就传遍了。村里的人,都知道了他们做的事,都在背后骂他们忘恩负义,白眼狼。镇上的人,也都知道了,都在议论这件事,说他们贪心不足蛇吞象,活该。
我舅的五金店,生意也一落千丈。以前镇上的人,都去他店里买东西,现在,知道了他做的这些事,都不去了,说他忘恩负义,不是东西,宁愿多走几步路,去别的店里买,也不照顾他的生意。
王小宝的婚事,也黄了。
女方家里,知道了这件事,说他们家人品太差,家风不正,这样的人家,不能嫁,直接就跟王小宝分了手,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了。
王小宝因为这件事,天天在家跟刘金花吵架,说都是她闹的,现在媳妇没了,脸也丢尽了,在镇上都抬不起头来。
这些事,都是村里的人,打电话告诉我的。
我听了,心里没有一点同情。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他们今天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他们自己咎由自取。
七年前,他们把我们娘俩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开庭的那天,我和律师,早早的就到了法院。
我舅和舅妈,还有王小宝,也来了。
几个月没见,他们都变了样子。刘金花瘦了好多,脸上的妆也花了,头发乱糟糟的,再也没有之前嚣张的样子了。我舅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低着头,进了法庭,都不敢抬头看我一眼。王小宝也蔫了,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
开庭之后,刘金花还在法庭上,哭哭啼啼的,说着她的那套歪理,说我妈是老王家的人,我的钱就是老王家的钱,房子就该给王小宝。
可法官只看证据。
我的律师,把所有的证据,都一一呈了上去。当年我爹给我舅拿钱的证明,帮工的证明,我爹去世后,找我舅借钱被拒的证据,七年前我妈下跪借钱的证人证言,我上大学的助学贷款合同,我工作之后的工资流水,买房的首付流水,贷款合同,还款记录,所有的证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铁证如山。
刘金花看着那些证据,再也说不出话来,坐在那里,脸色惨白。
法官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她张了张嘴,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法庭审理之后,法官当庭宣判,驳回了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的诉讼费用,全部由原告承担。
一锤定音。
刘金花听到判决结果的时候,一下子就瘫坐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
我舅坐在旁边,捂着脸,肩膀不停的抖,哭了。
王小宝猛地站起来,踢了一下椅子,转身就跑出了法庭。
从法院出来,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我看着身边的我妈,她看着我,笑了,眼睛里含着泪,说,米豆,结束了,我们终于没事了。
我抱着她,说,妈,结束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了。
江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吹得人心里敞亮。
七年的委屈,七年的隐忍,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了。
凉透了的亲情,再也暖不回来了。
也好,从此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第七章 算盘落空的结局
官司输了之后,刘金花他们,彻底蔫了。
不仅没拿到房子,还赔了几千块的诉讼费,成了整个镇上,甚至周边几个村子的笑柄。走到哪,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们贪心不足,忘恩负义,活该。
以前在镇上,刘金花最喜欢跟人炫耀,说自己家在镇上有小楼,有五金店,儿子以后肯定有出息。可现在,她连门都不敢出,一出门,就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说闲话,她只能天天待在家里,跟我舅吵架,跟王小宝吵架。
家里天天鸡飞狗跳的,没一天安生日子。
王小宝因为婚事黄了,工作也没了,天天在家喝酒,喝醉了就骂刘金花,说都是她闹的,好好的婚事黄了,脸也丢尽了,现在在镇上,连头都抬不起来,都是她的错。
刘金花也不服气,跟他对骂,说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能娶上媳妇,能有套房子?我落得今天这个下场,还不是为了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母子俩天天吵,天天闹,有时候还动手。我舅夹在中间,劝也劝不住,天天唉声叹气,头发全白了,人也老了十几岁。
五金店的生意,越来越差。
镇上的人,都知道了他们家的事,没人愿意去他店里买东西。以前老主顾,都去了别的五金店,就连以前跟他关系好的工地,也不跟他合作了,说跟他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合作,怕被坑。
没了生意,五金店就没了收入,家里的积蓄,之前刘金花住院,还有打官司,花的差不多了,日子越来越难过。
没过多久,五金店就撑不下去了,关门转让了。
没了五金店,家里就没了经济来源,王小宝又不出去工作,天天在家喝酒,混日子,家里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刘金花以前花钱大手大脚的,现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了,天天在家唉声叹气,后悔也晚了。
这些事,都是村里的人,打电话告诉我的。
我听了,心里没有一点波澜,也没有一点同情。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苦果,自然也要他们自己吃。
当年,他们看着我们娘俩,走投无路,跪在他们面前,都不肯伸一下手的时候,就该想到,风水轮流转,总有一天,他们也会有走投无路的时候。
官司结束后的一个月,我舅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正在新房里,看着装修公司给的设计图,规划着装修的事,我妈的手机响了。
我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我。
我知道,是我舅打来的。
我说,妈,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挂了,随你。
我妈犹豫了半天,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刚接通,就传来了我舅的哭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说,姐,对不起,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姐夫,对不起米豆。是我鬼迷心窍了,是我不是人,你原谅我吧。
我妈拿着手机,听着他的哭声,眼泪也掉了下来,半天,没说一句话。
我舅在电话里,哭着说,姐,我知道,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欠你的。当年姐夫那么帮我,我却那么对你们,我不是人。金花不懂事,我也糊涂,鬼迷心窍了,看着米豆日子过好了,就动了歪心思,我错了,姐,你骂我吧,打我吧,只要你能原谅我。
他哭了很久,说了很多道歉的话,说现在家里的情况,五金店关门了,小宝的婚事也黄了,天天在家喝酒,日子过不下去了,说他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求我妈原谅他。
我妈拿着电话,一直没说话,直到他说完,才叹了口气,说,菜根,当年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跪在你家地上,求你借三千块钱,你都不肯借的时候,我这个姐姐,在你心里,就已经死了。
电话那头的哭声,一下子就停了。
我妈接着说,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是我从小背大的,我心里,不是不疼你。可疼,不是让你这么欺负的。我这辈子,没对不起你过,是你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姐夫,对不起米豆。
“姐……”我舅哽咽着,想说话。
“别说了。”我妈打断了他,说,“道歉的话,就不用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我们各过各的日子,你过好你的,我们过好我们的,就别再联系了,也别再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说完,我妈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捂着脸,又哭了。
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给她递了一张纸巾,抱着她,说,妈,你做得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下来,说,米豆,妈是不是太狠心了?他毕竟是我弟弟。
“妈,你一点都不狠心。”我看着她,说,“亲情不是单方面的付出,是相互的。你掏心掏肺的对他好,可他呢?他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一次次的伤害你,欺负你。这样的亲情,不要也罢。你已经仁至义尽了,没什么对不起他的。”
我妈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窗外的江景,灯火通明,江面上的船,鸣着汽笛,慢慢的开过。
我知道,从挂了那个电话开始,我妈心里,那个牵挂了一辈子的弟弟,终于放下了。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们开始忙着装修新房,跑建材市场,盯装修工地,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过得充实又开心。
我妈每天都去新房里,看着房子一点点的装起来,从毛坯房,一点点的变成家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
她会跟装修师傅说,这个柜子要打高点,能多放东西,那个墙要刷成米白色的,暖和,阳台要装个花架,她要种点花。
她这辈子,住了一辈子的土坯房,漏雨,透风,从来没有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亮堂堂的家。现在,她终于有了。
装修了三个月,房子终于装好了。
通风了两个月,我们搬了进去。
搬家的那天,是个晴天,天特别蓝,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屋里,暖烘烘的。客厅的地板,是我妈选的浅木色,看着就暖和,她的房间朝阳,打了个大衣柜,还有个飘窗,铺了软垫,她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飘窗上,看看江景,看看书,画画画。
厨房的橱柜,是定制的,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我妈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给我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炖了鸡汤,香得很。
吃饭的时候,我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米豆,快吃,你最爱吃的。
我咬了一口,肉炖得烂烂的,香得很,是小时候的味道。
我看着我妈,她坐在对面,脸上带着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穿着新衣服,气色特别好,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愁眉苦脸的样子了。
我举起杯子,里面是果汁,说,妈,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么多年,为了我,吃了这么多苦。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用受穷,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我妈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却笑着说,好,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江景,灯火通明,江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舒服得很。
我妈靠在沙发上,跟我说,你爹要是能看见,该多高兴啊。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有出息,能走出大山,能过上好日子。
我说,爹肯定能看见,他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他肯定很高兴。
我妈点点头,没说话,看着窗外的灯火,脸上带着笑,眼里亮闪闪的,像有星星。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的过了下去。
我在公司里,工作越来越顺利,升了部门经理,工资涨了很多,贷款也提前还了一大半,压力越来越小。
我妈每天的日子,过得充实又开心。早上起来,去江边散步,然后去老年大学上课,学画画,学唱歌,下午回来,跟小区里的阿姨们跳广场舞,晚上回来,给我做晚饭,周末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去周边玩,逛公园,爬山,看风景。
她的朋友越来越多,性格也越来越开朗了,话也多了,脸上天天都带着笑,连白头发,都好像少了很多。
过年的时候,我们在新房里,贴春联,包饺子。
春联是我妈写的,她在老年大学学了书法,写得一手好字。上联是“平安喜乐年年好”,下联是“顺遂无忧步步高”,横批是“阖家幸福”。
我们把春联贴在门上,看着红彤彤的春联,屋里挂着红灯笼,暖烘烘的,满是年的味道。
包饺子的时候,我妈给我包了个带硬币的饺子,说,谁吃到这个饺子,新的一年,就有好运气。
结果,那个饺子,被我吃到了。
我妈看着我,笑得合不拢嘴,说,我闺女新的一年,肯定顺顺利利的,越来越好。
看着她的笑容,我心里,满是温暖和幸福。
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和我妈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过年的时候,我舅又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我妈都没接。后来,他又发了好多短信,道歉,说想带着舅妈和表哥,来给我们拜年,我妈直接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拉黑的那一刻,我妈叹了口气,却像是放下了所有的包袱,整个人都轻松了。
她跟我说,米豆,妈想通了,不是所有的亲情,都值得珍惜。那些只会伤害你,只会拖累你的亲情,不要也罢。以后,妈就跟你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别的,都不想了。
我抱着她,说,好,妈,我们好好过日子。
窗外,烟花炸开了,在夜空中,开出一朵朵漂亮的花,照亮了整个江面,也照亮了我们的家。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那些不好的,难过的,委屈的,都留在了过去。
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第八章 江风里的新生
日子像江边的流水,不紧不慢的,一天天的过着。
转眼,又是三年过去了。
三年里,我和我妈的日子,过得安稳又幸福。
我的工作,越来越顺,凭着过硬的业务能力,成了公司的副总,手里管着整个预算部和成本部,年薪翻了好几倍,剩下的房贷,也一次性全部还清了。这套房子,完完全全的,属于我们了。
我还在同一个小区,又买了一套小一点的一室一厅,租了出去,每个月的租金,足够我妈花了,就算我不工作,我们娘俩,也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我妈的日子,过得更是舒心。
她在老年大学,画画得越来越好,还拿了市里老年书画比赛的奖,奖状被她裱了起来,挂在客厅的墙上,宝贝得很。她还学会了弹电子琴,每天晚上,都要弹一会儿,琴声悠悠的,伴着窗外的江风,好听得很。
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好,每天早上起来,去江边跑步,打太极,晚上跳广场舞,还跟着小区的阿姨们,一起去周边旅游,去了好多地方,拍了好多照片,贴在相册里,一本又一本。
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站在舅舅家,怯生生的,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女人了。现在的她,眼里有光,脸上有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从容和舒展,活得通透又自在。
这三年里,我们再也没有跟舅舅家联系过。
偶尔从村里的人嘴里,听到他们家的消息。
五金店关门之后,我舅就去了工地上打工,干的都是搬砖扛水泥的重活,一天挣个两百块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年轻的时候,我爹帮他干了那么多重活,他没吃过什么苦,现在老了,反而要去工地上卖力气,也是造化弄人。
刘金花,因为之前的事,气出了一身的病,高血压,糖尿病,天天要吃药,家里的钱,几乎都花在了吃药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再也没有之前的嚣张气焰了,天天待在家里,门都不敢出,怕被人说闲话。
王小宝,分手之后,就再也没谈成过对象。镇上的人,都知道他们家的事,没人愿意把闺女嫁给他。他又好吃懒做,不愿意出去打工,天天在家喝酒,混日子,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要靠我舅在工地上打工养着,成了镇上有名的懒汉,笑柄。
听说,有一次,王小宝喝醉了,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赔了人家好几万块钱,都是我舅挨家挨户去借的,借了一圈,都没人愿意借给他,最后还是找了村里的老人,哭着求了半天,才凑够了赔偿款。
这些事,我听了,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们今天的下场,都是他们自己一步步作出来的,怨不得别人。
这三年里,我舅又找过我们好几次。
有一次,他跑到了我的公司楼下,等我下班。
三年没见,他老了太多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脸上全是皱纹,晒得黢黑,穿着一件旧的工服,上面全是水泥点子,手里拎着一兜土鸡蛋,站在公司门口,畏畏缩缩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看见我出来,他赶紧迎上来,说,米豆。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陌生的疏离。
我说,你找我,有事吗?
他搓了搓手,把手里的鸡蛋递给我,说,这是家里的鸡下的土鸡蛋,给你和你妈带点。我……我就是想看看你们,看看你妈,她还好吗?
“我妈很好,不用你惦记。”我说,“鸡蛋你拿回去吧,我们不需要。”
他的手僵在那里,脸上露出点难过的样子,说,米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欠你们的。我就是想跟你妈说声对不起,当面跟她道个歉。
“不用了。”我说,“我妈不想见你,也不想听你的道歉。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日子过得很好,不想被打扰。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们了,也别再去打扰我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眼泪掉了下来,说,米豆,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当年,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是人,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跟你妈说说,让她原谅我这一次?
“原谅不原谅,是我妈的事,我说了不算。”我说,“但是我知道,当年我妈跪在你家地上的时候,她心里的那个弟弟,就已经死了。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我没再跟他多说,转身就上了车,开车走了。
从后视镜里,我看着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兜鸡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了,就是一辈子的。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也挽回不了什么。
凉透了的心,再也暖不回来了。
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来找过我们。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的过着。
又是一个夏天,和七年前那个冷雨的下午,一样的夏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点噼里啪啦的敲着落地窗,像七年前,敲在舅舅家的窗户上一样。
屋里暖烘烘的,开着空调,很舒服。
我妈在厨房里,包着饺子,是我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的。她系着围裙,一边包饺子,一边哼着歌,是她在老年大学学的歌,调子悠悠的,很好听。
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咕嘟的响着,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着书,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厨房里我妈哼歌的声音,还有锅里鸡汤咕嘟的声音,心里满是安稳和幸福。
我妈端着包好的饺子,从厨房里出来,说,米豆,别看了,过来搭把手,饺子包好了,准备下锅了。
我放下书,走过去,帮她端着饺子,走到厨房,看着她把饺子下进锅里,饺子在沸水里,翻来翻去,慢慢的浮了起来,白白胖胖的,看着就香。
我看着她的侧脸,头发还是黑的多,只有鬓角有几根白头发,脸上带着笑,从容又舒展,再也没有当年的愁苦和卑微了。
我从背后,轻轻的抱了抱她。
我妈愣了一下,笑着说,怎么了?这么大了,还撒娇?
“妈,谢谢你。”我说,“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谢谢你,为了我,受了那么多苦。”
我妈转过身,摸了摸我的头,眼睛里带着点湿意,说,傻孩子,你是我闺女,我不护着你,护着谁?只要你好好的,妈受再多苦,都值了。
饺子煮好了,端上了桌,还有炖好的鸡汤,炒的青菜,满满一桌子。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着饺子,喝着鸡汤,窗外的雨,还在噼里啪啦的下着,屋里暖烘烘的,满是烟火气和香味。
我妈给我夹了一个饺子,说,快吃,刚煮好的,还是热的。
我咬了一口,饺子皮薄馅大,汤汁浓郁,是我吃了一辈子的,家的味道。
看着窗外的雨,我突然就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个冷雨敲窗的午后,我妈跪在舅舅家冰凉的水泥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哭都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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