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上东京街头!日本第一辆坦克亮相，震碎石板吓坏市民

在一战西线战场上，密如蛛网的铁丝网和犹如死神镰刀的机枪火力，共同催生出改变现代陆战形态的新式武器——坦克。

1916年9月15日，当这种钢铁怪兽穿过索姆河战场的硝烟隆隆向前时，它带来的冲击力不仅让对面的德军士兵心惊胆寒，更在世界范围内产生了强烈回响，其中包括万里之外的日本。

作为协约国的一员，日本远离主战场，趁着欧洲列强互掐忙于夺底盘、抢市场、发横财，但日本军界对一战的残酷和军事技术的剧烈变化深感震惊，陆军尤其对坦克的出现高度关注，四处收集情报加以研究，战火尚未平息，日本人已经急不可待地前往英国，登门求购坦克……

■1916年9月在索姆河战场上首次登场亮相的英军Mark I型坦克。

陆战之王横空出世

在一战战场上，坦克与飞机、潜艇作为重塑现代战争的三大新兵器崭露头角，而坦克是为了突破绵密的堑壕阵地而诞生的。

1916年9月，英军在索姆河战役中首次投入Matk I型坦克，这些无惧枪弹的铁甲战车给德军造成了空前的恐慌，但由于机械性能不成熟，战术运用不当，未能取得决定性的战果。在1917年4月的阿拉斯战役中，英军投入了更多的坦克，依然未能打破战场僵局。

■1917年4月阿拉斯战役中被德军缴获的英军Mark II型坦克。

尽管如此，英军已经敏锐地意识到这种新式武器的巨大潜力，投入重金加以改良和量产。在索姆河一战成名的Matk I型坦克之后，英军迅速研制了改良版Mark II型和训练型Mark III型。为了筹备更大规模的攻势，英国大手笔地订购了1400辆更加成熟的Mark IV型，而后续的Mark V型也已排上研究日程。

■保存在英国肯特郡阿什福德的一辆Mark IV型坦克，该型坦克产量达1220辆。

就在英国大力发展坦克时，其东方盟友日本的目光也被这种陆战新锐深深吸引。日本陆军对军用车辆的研究始于日俄战争后的1907年，1912年6月成立了“军用自动车调查委员会”，1915年7月又在驻东京信浓町的辎重兵第1大队内成立了“军用自动车试验班”。

由此可见，日本陆军研究军用车辆的初衷是作为运输工具提高后勤效率，而非作为战斗武器，而坦克的出现给这种观念带来了重大改变。

■位于东京的辎重兵第1大队营区正门，该部队隶属于卫戍东京的第1师团。

日本人眼中的坦克

日本陆军是如何看待刚刚问世的坦克呢？陆军临时军事调查委员编制的月报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依据。

临时军事调查委员是一战爆发后日本陆军成立的情报收集与分析机构，不定期发布带有报告性质的月报，向陆军内部通报欧洲的局势变化和军事技术发展动向，其运作一直持续到1922年。在1919年4月发布的《临时军事调查委员月报第四十九号》中对坦克有如下记述：

“面对现代火器与坚固工事构成的严密防御，缺乏掩护的步兵冲锋（肉弹攻击）较之以往，杀伤力已大打折扣。为此，极度重视兵员损耗的英法联军穷尽一切攻击手段，力求为步兵提供有力支援。在先进工业技术的支撑下，新式武器应运而生。1916年，‘坦克’面世。自此，英法两军研发坦克的初衷达成了一致，即获取一种能与突击步兵紧密协同并提供充分支援的移动武器。”

■一战中与步兵纵队一同行军的英军Mark I型坦克，当时坦克的任务是支援步兵突破堑壕阵地。

这段话言简意赅地总结了坦克的诞生背景：面对铁丝网与机枪环绕的多重堑壕阵地，传统的白刃战（依靠军刀、刺刀进行的肉搏战）不仅伤亡惨重且收效甚微。因此，作为一种能掩护步兵突击并压制敌方阵地的新利器，坦克被推上了历史舞台。

尽管日本陆军在一战中仅参与了初期的青岛战役，但在日俄战争中强攻旅顺要塞所付出的惨痛代价依然历历在目。日本陆军意识到，要有效攻破机枪阵地，坦克必不可少，从一开始就对坦克寄予厚望，将其视为协同步兵作战的杀手锏。

■描绘日俄战争时旅顺围攻战中日军与俄军在二〇三高地展开肉搏战的画作。

日本陆军重视坦克的另一个着眼点则是：坦克突击无需消耗海量炮弹进行火力准备。在1917年11月的康布雷战役中，英军在未实施炮火准备的情况下，仅凭借大量坦克协同突击便成功突破了德军防线。

结合日俄战争中日军面临炮弹短缺的窘境，以及日本工业生产能力相比西方存在差距，无力持久供应足量弹药的现实，利用坦克突击可节约大量炮弹的看法对于日本陆军而言特别具有吸引力。虽然坦克的研发制造存在技术困难，依然被视为极具前景的发展方向。

■1916年索姆河战役中堆积如山的空炮弹壳，这种消耗量是日本工业生产无法承受的。

远赴万里采购坦克

要想自主研制坦克，首先得搞清楚坦克究竟是怎样的武器？最好能找个真家伙研究一下，而最佳的标本无疑是英国老大哥手里的现成车型。1917年，日本陆军派遣军用自动车调查委员会成员水谷吉藏辎重兵大尉远赴英国，交涉进口坦克的事宜。

日本人最初看中英国最新的Mark V型坦克，但被英方婉言拒绝，日方只能退而求其次，购买现役主力车型Mark IV型。

对于英方的做法，当时普遍认为是出于保守最新技术的目的，但也有观点认为，英国人并非存心甩卖旧货，毕竟Mark V型当时尚在研发阶段，1918年夏季才投入实战，赶不上交付周期；另一方面，Mark V型服役初期故障频发，就算英国人自己也深感头疼，如果将其交给没有任何坦克整备经验的日本陆军，只能说是一场后勤灾难，因此相对成熟的Mark IV型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1918年8月参加亚眠战役的英军Mark V型坦克。

Mark IV型坦克是英国针对Mark I型的缺陷加以重大改进后推出的改良型号，沿用了菱形车体设计，去除了Mark I型累赘而无效的尾轮，装甲有所强化，以抵御德军步枪发射的高速穿甲弹的攻击，对传动系统进行了加强，以改善机动能力，车体内部的油箱位置也做了修改，不过动力系统和底盘结构变化不大，动力依然不足，行进速度缓慢。

Mark IV型坦克根据武备不同分为两种型号：雄性坦克安装2门6磅（57毫米）短管炮和3挺7.7毫米刘易斯机枪；雌性坦克没有安装火炮，配备5挺7.7毫米机枪。日本人购买的是一辆雌性坦克。

在正式引入坦克之前，日本人首先要解决名称问题。这种战斗车辆是前所未有的新事物，该冠以何种称呼呢？英国人为保密而选取的隐秘代号“水柜”（Tank）后来成为英语世界对这种武器的通称，其音译“坦克”也被非英语国家采用，比如中国。

日本人最初也按照音译称之为“坦克”（タンク）。在1917年陆军省的调查报告中出现了“为近战专门设计的‘坦克’”之语。1918年，在日本陆军内部出现了“战斗自动车”“装甲自动车”“战斗用坦克”等多种称呼。

同年10月，军内通告将所有称呼统一为“战斗用装甲自动车”（戦闘用装甲自動車），但这个冗长又拗口的名称显然不及“坦克”简洁，在1922年的军内论文中被简化为“战车”。据说这个名称是某大尉在会议上灵机一动的提议，并立刻得到所有人的赞同。到1925年，“战车”已经成为日军对坦克的通用称呼，同时也逐渐为大众所接受。

■这个模型作品展示了4637号Mark IV型坦克在1918年10月抵达日本时的状态。

1918年10月17日，一辆编号4637的Mark IV型雌性坦克由“静冈丸”号货船运抵神户港，同船抵达的还有英国军官布鲁斯少校和4名英军士官，他们将向日本人展示坦克的性能并传授操作方法。这辆坦克在神户港被转运到“新潟丸”号货船上，继续运往往横滨。在转运过程中，坦克车体右侧面被用白色油漆醒目地涂写了目的地“横滨”，以及起重机吊索的固定位置和车体重量。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拆除了机枪等装备，雌性坦克的空重仍接近27吨。后来有观点称，日本国产坦克的重量上限受限于货船起重机的起吊能力，但第一辆坦克的运输表明，即使在当时装卸30吨级坦克在技术上已非难事。10月24日，“新潟丸”号载着这件特殊货物驶入横滨港，4637号坦克终于真正踏上了日本土地。

陆军机械化初体验

1918年10月28日，日本陆军第一号战车登上火车由横滨运往东京，在汐留站（旧新桥站）卸车，之后由英国官兵驾驶，自行驶向信浓町的辎重兵第1大队驻地，钢铁履带碾碎了沿途道路的石板，留下一路碎石屑，而相伴的引擎轰鸣和履带撞击声在夜间格外刺耳，更让周围民众一度惊慌。

■1918年10月在东京青山练兵场公开展示的4637号Mark IV型坦克，车首侧面的横滨在照片处理时被抹去了。

在经过修整后，这辆Mark IV型坦克被转移到青山练兵场，从10月30日起开始了为期三天的公开展示。这次活动堪称是当时东京社交圈里的一大盛事，包括皇室成员和军队高层在内的各界头面人物都争相前往练兵场，一睹这台新奇战车的尊容。布鲁斯少校和他的部下在一众贵宾面前使出浑身解数，将坦克性能尽可能地展现无余，尤其是坦克穿越壕沟和翻越陡坡的表演，总能引起一片惊呼。

■这幅画作展示了1918年10月4637号Mark IV型坦克向日本人展示爬坡能力的场面。

尽管没有买到心仪的Mark V型坦克，但日本人对于Mark IV型坦克的到来表现出衷心的欢迎，对于远道而来的布鲁斯少校一行给予极高的礼遇。11月6日，日本政府授予布鲁斯少校勋四等旭日小绶章，其他人也都获颁勋章，这既是对他们长途跋涉的慰劳，也彰显了日本陆军对其传授坦克驾驶技术的渴望和重视。

■为了表示感谢，日本政府向随同坦克前来的英国军官授予了勋四等旭日小绶章。

英国官兵在对挑选的日本坦克手进行了简单培训后就启程回国了，这辆Mark IV型坦克以“四号型重型战车”的名义纳入日本陆军装备序列。1918年12月，辎重兵第1大队的“军用自动车试验班”改组为“陆军自动车队”（1925年在其基础上成立了陆军自动车学校），专门对Mark IV型坦克进行研究。

1919年2月，由日本车组驾驶，Mark IV型坦克在青山练兵场进行综合演练，科目包括翻越斜坡、穿越壕沟、破坏铁丝网等，当时的摄政宫，日后的昭和天皇裕仁亲临现场观摩。然而，由于驾驶技术不精，坦克陷入壕沟动弹不得，演示只能草草收场，后来工兵部队花了五天时间才把坦克弄出壕沟。

■几名日本军人在近距离观看4637号Mark IV型坦克翻越土坡。

Mark IV型坦克的新鲜劲很快就消退了，日本人意识到这种坦克在一战结束后正在迅速落伍，在技术上已无可取之处，其105马力发动机驱动近30吨的车体实在不堪重负，没有悬挂装置的行走机构产生剧烈的震动和噪音，导致行进间射击几乎成为奢望，速度慢如蜗牛，在越野状态下远远跟不上跑步前进的步兵。

Mark IV型坦克的操纵更是一项苦差事，转向尤其困难，无法靠驾驶员单人操作，必须数人协力才能完成，机动极为笨拙。同时，这种武器又特别娇贵，往往行驶数十千米就会抛锚或需要大修，履带磨损极快且缺乏备件，其缺陷之多已经很难将其视为实战兵器。

■作为“四号型重型战车”加入日本陆军的Mark IV型坦克，车身已涂绘迷彩。

在Mark IV型坦克抵日次年，日本陆军的兴趣就转移到欧洲的新型坦克身上，在1919年至1920年先后从英法进口了雷诺FT-17轻型坦克和“惠比特犬”中型坦克。

■在Mark IV型坦克之后，日本陆军又先后引进了英国“惠特比犬”中型坦克（上）和法国雷诺FT-17轻型坦克（下）。

日本战车史之原点

1925年5月1日，千叶县的陆军步兵学校设立了“步兵学校战车队”，作为坦克部队的培训机构，4637号坦克被移交该校作为教练车使用，仅仅两年后就退役了。

不过，作为日本陆军历史上的第一辆坦克，这辆Mark IV型坦克并未被当作废铁处理，而是被送往东京九段坂的靖国神社，放置在国防馆入口左侧，战时则在游就馆外进行户外展示。战后，该车下落不明，一说在空袭中被炸毁，也有说法是被美军收缴，但在美军接收日方武器的记录中并未提及，还有一种可能是战时被直接回炉炼钢了。

■1925年在千叶县陆军步兵学校作为教练车使用的Mark IV型坦克。

尽管Mark IV型坦克在日本陆军装备发展史上可谓昙花一现，但其历史意义令人瞩目，而且不仅限于技术层面的新式兵器引入。

围绕引进坦克，日本陆军进行了广泛的情报收集，深入考察了欧洲战场上坦克的实战运用，同时获得了英国陆军坦克操典等技术文件，为日本提供了关于坦克特性和运用的珍贵资料，为日本自行研制和生产坦克指明了方向。这辆造型怪异、体型庞大的菱形坦克，不仅在装备硬件层面上，更在战术软件层面上，成为日本陆军对机械化的初步尝试，也是日本战车发展史的开端。

■在靖国神社游就馆外露天展示的Mark IV型坦克，二战后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