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宣帝卷74—— 辛武贤揭露一段秘事

接着说。

“诏举可护羌校尉者。时（赵）充国病，四府举辛武贤小弟（辛）汤。——资治通鉴”

宣帝的意思，选拔一名干才担任护羌校尉，所谓“护”，的确有保护的意思，但现实中更侧重于防范、监督、以及隔绝羌人与北方匈奴的联系。这个职务一般认为是武帝时代设置的，但也有学者认为是宣帝眼下这个节骨眼儿，即-60年，正式设置的，之前那是临时工，叫护羌使者更确切。

当是时，赵充国正好生病，听这语气，应该没有被邀请参与人事的讨论论证……这很不应该，对羌事务，老赵最有发言权——没有人比赵哥更懂羌事啦。四府（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前将军）长官合计之后，敲定了辛武贤的小弟辛汤。

“（赵）充国遽起，奏：“（辛）汤使酒，不可典蛮夷。不如汤兄（辛）临众。”时（辛）汤已拜受节，有诏更用（辛）临众。——资治通鉴”

老赵闭门养病，听到这个消息，一身冷汗，垂死病中惊坐起，吹胡瞪眼不可以……一个鲤鱼打挺咸鱼翻身，上奏反对，辛汤此人好酒，不可典蛮夷。

半隐斋主人逼一句，好酒本不是问题，但好酒到了酗酒的地步，就不能委以重任了。比如张飞、李逵这类，因为是小说人物，作者对其有所偏爱，笔墨之下粉饰得颇为妩媚、甚是可爱，但抓重点，都是好酒酗酒误事的典型，造成的损失都不小……后面朝代的历史，大家会看到很多这类情况，大好局面，就因为灌了一坛酒被终结。

老赵明确反对辛汤出任护羌校尉，推举辛武贤的另一个弟弟辛临众。当是时，已拜受节，辛汤已经上任，帝国的人事任免程序是很严肃的，但显然，宣帝很重视老赵的态度，立刻下诏书，免了辛汤，任用辛临众。

该说不说，老夫估计，都不用估计，基本可以断定，四府长官肯定骂娘，就你事多！反过来说，赵充国在当时官场，应该不大受欢迎。他能立得住，一是功劳大、资格老，再就是宣帝比较信任他——不结党、考虑事情都从国家利益出发，皇帝喜欢这种人，但诸公肯定不喜欢，不主动抱团、不追求进步，不是自己人呐！

“后临众病免，五府复举（辛）汤。汤数醉酗羌人，羌人反畔，卒如充国之言。——资治通鉴”

之后不久，辛临众因病免职，五府（之前四府，再加老赵的后将军府）讨论人选，不知为何，又选出了辛汤——老赵为何妥协？还是四府坚持用此人？

果然如老赵所料，辛汤多次大醉之后欺凌、侮辱羌人，导致羌人多次反叛——老夫说过很多次，边缘地区的外族，是有意愿主动依附于主体民族过安生日子的，然鹅，反复出状况，大概率是地方治理出问题了，而地方官的素质首当其冲……读史为古人担忧，衮衮诸公、华服朱毂，拿国家大事当儿戏，让人齿冷。

“辛武贤深恨充国，上书告中郎（赵）卬泄省中语，下吏，自杀。——资治通鉴”

因为这个事，辛武贤还记恨上赵充国——老赵虽然否掉辛汤，但推荐了辛临众，仍然是辛家的人，你为何恨他？至于后来又选出辛汤，老赵是不是激烈反对了，导致辛武贤怀恨在心？

总之，读这一段，辛武贤给老夫的观感很不好。更不好的还在后头，老辛因为记恨老赵，直接上折子告密，导致老赵儿子赵卬下狱，然后自杀。

具体啥事，这么严重？

“初，破羌将军（辛）武贤在军中时与中郎将（赵）卬宴语，卬道：“车骑将军张安世始尝不快上，上（宣帝）欲诛之，卬家将军（赵充国）以为安世本持橐簪笔事孝武帝数十年，见谓忠谨，宜全度之。（张）安世用是得免。”及充国还言兵事，武贤罢归故宫，深恨，上书告卬泄省中语。卬坐禁止而入至充国莫府司马中乱屯兵，下吏，自杀。——汉书”

补充一段汉书内容。

之前平羌乱那会儿，赵卬与辛武贤有交集，似乎关系还不错。某次聚一起喝酒，男人就这毛病，喝大了管不住嘴，胡说八道……赵卬说了一段禁中机密——

1、张安世，老熟人了，当然，这会儿已经下线了。老张之前曾一度不讨喜，宣帝不喜欢他，甚至很厌恶他，事态还很严重，宣帝欲诛之；

2、赵充国认为，张安世这个人虽然挂名车骑将军，掌兵权且地位尊贵，实际上是持橐tuó簪zān笔之臣，即，拿个笔和本子跟在老大身边写写划划，跟班儿出身。老赵以为，老张是个厚道人、老实人，是忠诚的，必须全度之，周全之，拉他一把。

3、因此，听赵卬口气，应该是在炫耀、吹牛逼，是老赵出手，救了张安世。

这真的真的真的，是一段十分非常重要的史料，世人一直以为宣帝对张安世十分敬爱、非常倚重，毕竟张安世是张贺的兄弟，张贺有生之年一直在维护、关照幼年的宣帝。有这么一段深厚关系，宣帝居然要杀他——老夫脑补，是不是当时宣帝跟霍家的争斗白热化，要老张明确站队，而老张依然坚持骑墙？

说回来，辛武贤记恨赵充国，将这一段上报给宣帝。这还得了，这不仅是胆大包天扒掉皇帝的内裤，还肆无忌惮公然议论皇帝的长短……是可忍熟不可忍，这一刻崇祯、林黛玉附体，宣帝表示，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给自己讨个说法。

于是，赵卬下吏，有司对其展开调查，当然不能以辛武贤揭发的那个罪名，皇帝要体面呐。最后扣了个擅自进入赵充国幕府乱屯兵的罪名，可以简单理解为，为何左脚先进门、为何今天戴帽子。

赵卬知道自己跑不掉了，遂自杀。

“司隶校尉魏郡盖gě宽饶，刚直公清，数干犯上（宣帝）意。——资治通鉴”

羌事以及赵充国、辛武贤恩怨告一段落，司马光笔锋一转，介绍一位新盆友——盖gě宽饶。

老盖是魏郡（治所在邺城）人，目前职务是司隶校尉。大家要记住这个职务，这是非常重要的职务，号称“卧虎”，在东汉更是 “三独座”之一（另俩是御史中丞、尚书令），之后会反复出现，能担任这个职务的，不是干才就是心腹，大多时候是二者兼具。

这职务是武帝那会儿设置的，掌管京畿三辅区域对百官的监察，最初目的，是纠察、查处巫蛊之乱。简单讲，司隶校尉是个监查官，类似刺史，且级别较低（相对朝中诸公），但地位极高——以低阶官监督、监察高阶官儿，而且是在现有体系之外，直接向皇帝负责，事实证明，非常有效……不得不说，这是个创举，武帝真的很聪明、很睿智，雄才大略、千古一帝，他当得起。

武帝时代，司隶校尉的权力非常大，有兵权（掌管1200人的队伍）、调查权、逮捕权、审讯权等……明代拉风的锦衣卫、北镇抚司之类，也不过如此。但懂得都懂，这种职务看似风光，实则很得（伤）罪（害）人，因此不可避免遭到记恨和抵制，武帝以后逐步被削弱，到宣帝这会儿，司隶校尉虽然还很尊贵，但权力已经大不如昔了。

这会儿，盖老哥担任司隶校尉，此人刚直公清，刚硬刚强、正直直率、公正公平、清廉清高，都是优点——但是，皇帝之所以选择你，是要用你这些优点对付、监察、折腾百官的，而不是对付皇帝自己……倘若不能深刻意识到这一点，这位子，不大好坐哒。

很显然，盖老哥似乎没有意识到精髓，多次捋逆鳞（涉嫌邀名誉、立人设），违反宣帝的意思。干，带着点侵犯的意思，即，盖老哥屡次将自己意见强加给宣帝，不用怀疑，皇帝肯定很不爽。

这里需要说明，老盖行事，也不是只针对皇帝，而是皇帝及百官都在他的打击范围——半隐斋主人必须逼逼一句，这就是典型的“刀磨得太快，用起来顺手，但容易折”！

“时上（宣帝）方用刑法，任中书官……——资治通鉴”

当时情况，宣帝坚持法家治国，用刑法，我们说过，有一条线贯穿西汉始终，即，文法吏与儒生的争斗——前者可以简单理解为就是法家，从西汉开国就牢牢占据执政地位；后者为儒学一派，文景时期冒头，武帝时代正式登台，但只是花瓶，武帝拿丫做粉饰工具而已。至于宣帝，处处效仿武帝，堪称“mini武帝”，更得使用文法吏，排斥儒生。

宣帝不仅用刑法，还用中书官，中书省，听说过吧？当然，现在的中书跟后世不同，简单介绍一下——中书，本质还是尚书，所谓尚书，就是在皇帝大殿前后负责上传下达的工作人员，编制大约五六个人，原本都是正常士人。后来因为武帝喜欢喝花酒，在禁中，正常士人不方便进出，于是改用宦官……宦官做尚书，因此叫作中书，司马迁被割了以后，就担任中书令。

现在，宣帝效仿武帝，以宦官为尚书，即，中书。这个职务级别不高，但是非常重要，在老大身边，很容易弄权，因此眼尖、机灵的大臣们纷纷巴结、讨好，以至于隐隐然有一股妖风。

这会儿负责中书的是弘恭、石显等人，都是宦官……简单讲，这俩精通文法、律令，能力强、能量大，而且，深得宣帝信任。

于是，老盖，盖宽饶老哥哥，灌下二两二锅头，拿起小画笔，写起小作文，要杯葛这拨人……

用古人智慧

武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