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银票案

明朝万历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一位布商名叫周福祥，年过四十，生得浓眉大眼，为人忠厚本分。他在城西经营一家"福祥布庄"，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丰足，颇得街坊敬重。

一日清早，周福祥怀揣三张银票，走向城中"德隆钱庄"。这些银票是前几日药材商林老爷购布时所付，每张面额一百两，总计三百两。他心中早有盘算：二百两用于偿还债务，剩下一百两赶在端午前进新布，定能卖个好价钱。

钱庄内，掌柜赵德全正低头拨弄算盘，见周福祥进来，勉强挤出笑容拱手道："周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赵掌柜，麻烦兑一下现银。"周福祥客气地递上银票。

赵德全接过银票，对着光仔细端详，又用手指反复摩挲，忽然脸色一沉，猛地把银票拍在柜上，厉声道："周福祥，你竟敢拿假银票来骗钱！"

周福祥如遭雷击，愣在当场："赵掌柜，这话从何说起？这明明是林老爷亲手给我的啊！"

"胡说！"赵德全冷笑一声，"林老爷半个月前就已去世，你这银票日期却是前天的。这纸质粗糙、印纹模糊，连水印都是描画的一看便是伪造！"

这番话引得钱庄内众人纷纷侧目，几个伙计也围了上来。周福祥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摆手："我周福祥做生意二十年，从未做过半点亏心事！这银票确是林老爷所给，绝无虚假！"

赵德全却毫不容情："要么你现在赔我三百两，要么咱们衙门见！"

周福祥闻言双腿发软。他深知经商之人最重信誉，若真被告上公堂，这半生清名就要毁于一旦。经再三恳求，赵德全才勉强同意让他先押下随身携带的五十两现银，限三日内补足二百五十两。

失魂落魄地回到布庄，周福祥将事情原委告知妻子刘氏。刘氏拍案而起："林老爷向来慈眉善目，怎会给人假银票？定是那赵德全搞鬼！"

周福祥摇头叹息："银票确实有问题……可林老爷给我的时候，分明是真的啊……"正当夫妻二人愁眉不展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原来是绸缎庄王掌柜，他站在门槛外支吾道："周老板，端午那批货……我们另有人要了……"随后半日间，又接连有三家老主顾派人来推迟取货。周福祥心知，假银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深夜，刘氏忽然推醒丈夫："当家的，我越想越觉得蹊跷。若银票是假的，林老爷为何要给？若本是真的，又怎会变假？"

周福祥猛然坐起："你的意思是……"

"明日咱们直接去林府问个明白！"

次日清晨，周福祥赶至城东林府，果见府门悬挂白灯笼，仆役皆穿孝服。门房通传后，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迎出，眉眼与林老爷颇有几分相似。青年拱手道："在下林修远，先父半月前病故。周老板有何见教？"

周福祥说明来意，取出三张银票。林修远仔细查验后，眉头紧锁："周老板，这银票...样式确是我家钱庄的，票号也与我家中失窃的一批对得上，但..."

"可赵掌柜说是假的......"周福祥急忙道。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林修远沉吟道，"若按票号看，这应是先父去世前被盗的那批真票。但您这张的纸质触感、印泥颜色，确实与真票有细微差别，像是高手仿制。"他命人取来真票对比，果然更加明显。"银票被盗后，家父虽在病中仍强撑精神通知钱庄挂失。赵德全明知真票已挂失，若有人持真票来兑，他应告知'此票已挂失'而非一口咬定是'假票'。他如此断定，除非...他早就知道您手里这张，根本就是另一张仿造的假票！"

周福祥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他先用这些仿造的假票付账，等我兑付时再诬我造假！那真的银票恐怕早已被他设法兑走了！"

二人谈话时，忽见林府管家张诚在廊下窥探。林修远厉声喝退后，低声道："此人近来行迹可疑。周老板，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辞别时，林修远塞给周福祥一张名帖："三日后先父出殡，县太爷会来吊唁。届时您持此名帖前来，我们当众揭穿此事！"

回家途中，周福祥理清思绪：赵德全先盗真票，再制假票，用假票支付货款，待商人兑付时再反咬一口，这简直是天衣无缝的骗局。途经茶楼时，他听见里面有人议论："听说城西周福祥用假银票骗钱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周福祥气得浑身发抖，却强忍怒气回到布庄。只见七八个供货商堵在门口要账，他深吸一口气，朝众人拱手道："诸位放心，三日内必定结清货款。我周福祥二十年信誉，难道不值这几百两银子？"

当夜，周福祥正在房中沉思，后窗忽然"咔嗒"轻响。警觉起身查看，发现窗缝塞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明日午时，醉仙楼二楼雅座，知银票真相者。"

次日晌午，周福祥如约来到醉仙楼。推开雅间门，只见钱庄学徒阿才缩在角落，脸色惨白。见到周福祥，阿才"扑通"跪地："周老板救命啊！"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赵掌柜要杀我灭口......"

账册上详细记录着银票号码、日期和金额，周福祥翻看后大惊——其中三张号码正是林老爷给他的银票！

"这是挂失账簿！"阿才压低声音，"赵掌柜照着被盗真票的票号，仿造了一批假银票。专挑老实商人下手，用这些假银票付账，等兑付时再反咬一口。这些年少说坑了十几家......"正当此时，楼下传来赵德全的吆喝声。阿才面如土色，推开后窗就要跳河，被周福祥一把拉住："别怕！明日林老爷出殡，你当众作证，我保你平安！"

出殡当日，林府门前白幡招展。县太爷轿辇刚到，周福祥披麻戴孝冲出来叩首喊冤。赵德全跳出来指责周福祥伪造银票，却被周福祥当场出示银票证据。

林修远一声"带证人"，阿才哆哆嗦嗦走出，捧出那本关键账簿。赵德全见势不妙欲逃，被衙役当场擒住。林府管家张诚也想溜走，被周福祥一眼识破，众人一拥而上将其拿下。

公堂之上，阿才供出赵德全如何指使张诚偷窃银票，又如何仿造假票诈骗商人。衙役更从钱庄搜出仿造假票的工具和十余张准备行骗的假银票。铁证如山，赵德全与张诚当堂画押认罪。因案情重大，县太爷当堂先将二人收监，详录案卷呈报苏州府复核。

半月后，府衙批文下达：赵德全与张诚勾结行骗，罪证确凿，依《大明律》判流放三千里，并赔偿所有受害商人损失。德隆钱庄被查封，资产折现抵偿受害人。

案结之后，林修远拉着周福祥的手说："此番真相大白，才知赵德全如此歹毒。他先盗真票，再制假票，两头行骗。多亏周老板坚持真相，才没让更多商人受害。"说着奉上一个锦盒，"这是先父生前嘱咐的，若有人因那批银票受损，务必加倍补偿。"周福祥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回家路上，他发现街坊们的态度已然转变。王掌柜远远打招呼："周老板！端午的货还给您留着呢！"布庄前的供货商们也个个赔笑致歉。

数月后，"福祥布庄"招牌旁添了块"林记药材"匾额。周福祥常对学徒说："记住，做生意先做人。银钱如水，流得再远，也不如'诚信'二字值钱。"

坊间流传的这个"银票案"故事，后来被说书人编成段子。每说到赵德全伏法那段，茶客们总要拍案叫好。只有周福祥自己知道，那天在醉仙楼，若阿才没鼓起勇气，若他不敢赴约，这个故事的结局，或许就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