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观时代 以心探人生——专访学者李怡

来源：环球网

【环球网记者 文雯】2026年世界读书日来临之际，环球网推出作家学者系列专访。本期对话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领域知名学者李怡。从西南大学到北京师范大学、四川大学，他深耕现代文学研究数十载，研究视野贯通诗歌、鲁迅、民国文学与巴蜀文化，兼具严谨的学术专著与饱含温度的散文写作，始终以文学为舟，在个人记忆与时代精神之间探寻深刻联结。

环球网：您的散文《我的1980》以北师大求学、任教经历为线索，串联起个人青春与一代人的精神写照，书中提到“怕一个时代的‘精神印记’被淡忘”才提笔创作，请问在梳理这段记忆、撰写文字时，您如何平衡个人情感的真实表达与时代精神的客观呈现，避免陷入个人化叙事的局限？

李怡：这里存在一个普遍的误解：个人真实表达就与时代精神相背离？其实，晚清时代中国启蒙知识分子就讨论过这个问题，答案是：任个人而排众数，掊物质而张灵明（鲁迅语），也就是说，真正的个人真实本身就包含着对时代精神的领悟，两者一致。长期以来我们习惯分而治之，说明心口不一，扭曲了自我，也扭曲了时代。《我的1980》是自我的真实的声音，其中不难看出到处都是时代的印记。

环球网：您的学术研究覆盖新诗、鲁迅、民国文学、巴蜀文化等多个领域，从《中国现代新诗与古典诗歌传统》到《文史对话与大文学史观》，学术视野不断拓展，请问这些不同研究方向之间存在怎样的内在关联？创作某一部专著时，您通常会如何确定研究核心与写作思路？

李怡：一条红线：文学研究必须回答时代之问，而不是个人自说自话。于是有了《中国现代新诗与古典诗歌传统》，后来因为重新回望传统也必须回望乡土，于是有了对巴蜀文学与文化的研究，期间遭遇“现代性”问题的挑战，参与这一前沿话题，有过《现代性：批判的批判》，最近十年，是文学与史学深入对话的年代，我提出“大文学研究”，系统总结文史对话的路径。每一次研究都是一次对学术发展问题的回应，是我自己对文学问题深化理解的主要选择。

环球网：您在《为了现代的人生——鲁迅阅读笔记》中，以独特视角解读鲁迅精神，同时《我的1980》中也提及在支教时蜷在课桌前读鲁迅的经历，请问鲁迅的作品与思想，对您的学术研究和个人创作分别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李怡：我在《为了现代的人生——鲁迅阅读笔记》中讨论鲁迅文学创作的原动力——为了人生。这是将鲁迅研究从过去的理论化模式中解放出来，“回到鲁迅自身”，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设想？因为我个人的人生经历，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个不断在人生态度上启发我们的鲁迅，这个鲁迅是有血有肉的，对百年中国有至深的影响，我的研究也是我人生感受的具体展开。

环球网：《现代四川文学的巴蜀文化阐释》是您关注川渝文学的重要专著，您曾提到四川文学兼具浪漫情怀与现实精神两重内核，请问在研究过程中，您是如何挖掘巴蜀文化与现代四川文学之间的深层关联，让地域文化成为解读文学作品的重要钥匙？

李怡：所谓“挖掘”首先来自我读四川文学的实际感受，四川文学，最优秀的作家——郭沫若与李劼人——恰恰代表了这两种取向，郭沫若的浪漫主义和李劼人、沙汀的写实，都达到了高峰。这两重气质都可以从巴蜀文化传统中找出来源，所以，现代四川文学与巴蜀文化值得深入挖掘，这样写来就有了我的这本书。

环球网：您曾提出民国文学研究“阐释优先，史著缓行”的观点，且至今未改变这一判断，认为民国文献发掘仍在进行中，结合您的专著《作为方法的民国》，请问在当下的学术环境中，研究者应如何做好民国文学的阐释工作，为未来的史著写作奠定基础？

李怡：提出“民国”是因为当时我们许多历史研究流于空洞，未能真正与特定的国家社会历史联系在一起，缺乏真正的历史意识。鲁迅当年在使用时间词语的时候特别注意：表现世界性进程就用公元纪年，表达对现实的批判就有民国纪年等等，这里的历史意识值得我们学习，但我反对用一个概念代替真正的研究，所以主张不匆忙写历史，而是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切切实实的研究之中，于是就有了这说法。怎么研究？就是要尊重历史，大量掌握文献史料。

环球网：您曾说“阅读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更是我生活的乐趣”，且强调阅读需要梯次性，要从兴趣阅读向专业阅读攀升，能否结合您自身的阅读经历，分享一下您从文学爱好者成长为学者的过程中，阅读习惯发生了哪些变化？

李怡：阅读的最朴素的基础是文学经典，经典能为我们进入文学世界奠定充分的基础。不要匆忙看别人的阐释，更不能一开始就陷入各种眼花缭乱的理论之中，后者是人的理性成长的结果，从感性体验——自我反省——理性建构是人的正常的发展过程，我们遵循这一规律个人的身心可能更健康。

环球网：您创办的“西川”读书会已发展为兼具阅读交流与学术研讨功能的平台，请问您在推广阅读的过程中，如何兼顾专业性与大众性，让不同群体都能在阅读中获得启发？

李怡：两者没有什么矛盾，人既需要独立思考，也需要有一定的思想伙伴，需要在一定范围内分享思想的喜悦。加之我本身就是老师，与学生交流，让青年一代迅速成长是很自然的追求，何况教学相长，我自己也在收获之中。

环球网：您的学术研究既注重传统与现代的对话，如新诗与古典诗歌传统的关联，也关注文史分合对文学研究的影响，您认为当代文学研究者，应如何在坚守传统的同时，实现学术研究的创新与突破？

李怡：一般人会认为设置很多对立项，其实对于学者而言，最重要的是“求真”，并没有那么多的分别，他们都属于我们思想探索中必须解决的问题，到哪一步，就得回答相关的疑问，所谓创新和突破，都是在解决前人没有解决好的问题中自然实现的。

环球网：无论是学术专著还是散文创作，您都始终围绕“人”与“时代”展开，结合您多年的创作与研究经历，请问您认为一位优秀的文学研究者与写作者，最需要具备的素养是什么？

李怡：拥抱中外古今优秀的文化，保持一种开阔的胸襟，不能故步自封，尽力对世界满怀兴趣和热情。

环球网：对当下热爱文学、想要从事学术研究或文学创作的年轻人，有哪些阅读和写作上的建议？

李怡：多读文学经典，与最优秀的经典对话，对人生充满观察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