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专案组刑警对三个多月前史必赞住宅遭窃的情况进行了分析,发现当时市局作出不予立案的决定另有原因。
史犯被捕后,政保侦查员前往史宅进行搜查,这种搜查肯定比一般寻常刑事案件的搜查要严密得多。
对于史必赞这样的对象,鉴于其青帮骨干的历史,以及其国民党宪兵中校女婿的社会关系,还有他长期以来结交的那些江湖朋友,在当时的形势下,都会首先作为重大涉特嫌疑对待。
如此,针对其住宅的搜查自然而然要跟诸如“间谍器材”、“武器弹药”、“秘密文件”、“活动经费”之类联系起来。
这类物品体积说大也大不过一台收音机,说小那就不好说了,比如一粒可以藏于指甲内的六神丸大小的剧毒药物、乒乓球大小就能炸翻一辆轿车的特工高爆炸弹、打火机大小的间谍照相机、类似太妃奶糖那样的“糖果”(使用时置于以特殊化学剂配制的假冒饮料内,可释放迅速致人死亡的无色无味的毒气)等等。
这些东西非常容易藏匿,从房顶到灶膛,或者院子里的水井、阴沟,随便往哪儿一塞都难以发现,真所谓“一人藏,千人寻”,其搜查工作量之大不难想象。
不过,政保当面的侦查员肯定搜查得非常彻底,他们离开时已经把需要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
当然,分工不同,加之保密需要,刑警不可能知道政保侦查员有甚收获。
![]()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所以,专案组有理由相信,政保处之所以在得知史宅被梁上君子光顾后并未重视,那是因为他们确信对史宅的搜查非常到位,不可能出现漏洞,而小偷光顾跟他们对史必赞的调查没有一点关系。
两年后,专案组长伍岳生奉调充实市局政保岗位。那时史案已经处置结束,他听一位曾经负责“史必赞专案”的领导无意间说起:
当初,政保侦查员对史宅进行的搜查非常细致,不但对决定带走的东西予以登记造册、照相存档,对没有带走的所有物品也作了相同的处置。
当他们得知史宅被盗后,派去查看的侦查员带着那本登记册前往,所谓查看就是进行核对,哪件物品被窃,只要在册子上该物品的备注方格里打一个勾就是。
最后经过分析,确认这是一起普通的刑事盗窃案,所以就没立案。
对于分局来说,既然市局政保没立案,也就没有必要作为刑事案件进行侦查了,反正被窃的都是旧东西,值不了几个钱。
现在,专案组刑警分析下来,认为小偷把户口本顺走,应该是为了出售赃物之需。
不过,小偷竟敢撕毁市局政保处贴的封条,胆子委实太大。然后,回到眼前的现实问题:
史家的那本户口本是怎么到了俏女郎“乖宝宝”手里的呢?
难道那小偷跟“乘宝宝”是一路货?
看来,真的有必要作为一个线头试着往下查一查。
怎么查?众刑警讨论下来,决定应该去南车站路上海市第一看守所跟被关押在那里的史必赞聊聊,没准儿能聊出点儿东西来。
专案组刑警乐常富是位留用人员,以前曾在榆林分局干过,跟粪把头老史打过交道,伍岳生遂安排老乐、宋萃才和小邱到第一看守所走一趟。
史必赞看见老乐很是吃惊,他激动地说:
进来已经三个多月了,只提审过一次,一直被晾在号子里不予理睬,跟看守员提过多次要求提审,对方置之不理。
今天终于盼来提审了!老乐,您是知道我的,青帮身份是有的,不过没犯过事儿,倒是以前跟共产党、新四军蛮热络的。现在突然把我抓进来,您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乐常富按照伍组长的关照说了开场白,他说道:
老史,不瞒你说,你的案子不归我们刑警管,是市局政保开的拘票,我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进来三个多月了没给你升级(指逮捕),那估计是还在调查。你也不必着急,要相信政府不会冤枉好人。今天我们来找你,是因为你家里被窃之事……
听说自己家有梁上君子光顾,史必赞大恼,青帮作派顿显,不管不顾地打断道:
“什么?竟敢偷到我家里?”
说着,眼珠子一转,手一挥,接着说道:
“肯定是歪鼻头这个小瘪三干的!”
刑警没有想到,来意尚未道明就已有了线索,自然愿闻其详。于是,史必赞便作了以下陈述:
绰号“歪鼻头”的小瘪三本名叫李松山,十九岁,苏北盐城人,八岁随父母逃难来到沪上,在杨树浦路的偏僻地段搭了个滚地龙(沪上对窝棚的称谓)栖身。
三年后,他的老爸病殁,老妈改嫁,从此无依无靠,只得以行乞为生。
这个小子从小蛮横,天生一副亡命性格,据说早年在苏北乡下时,四岁就跟羊打架,五岁上提着根竹竿把村里的狗撵得惨叫连连屁滚尿流。
七岁给地主放牛时,头天揪了条半大不小的狗子牵到牛圈,一声不吭操刀便捅,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把牛都吓得瑟瑟作抖,从此乖乖听话,指东不敢西,道南不敢北。
到了沪上,这副性格犹存,而且还“发扬光大”。不过,旧上海是藏龙卧虎之处,打自1843年开埠以来,缺这缺那,就是从来不缺亡命之徒。
李松山尽管蛮横,敢动刀子,不惧折进局子,却不讲策略没有章法,始终难以修成正果,倒是把自己的鼻梁骨打歪。上海人把鼻子称为“鼻头”,所以他就有了个不雅绰号——“歪鼻头”。
“歪鼻头”长到十六岁上,已是一条五尺多的男子汉,因为其亡命之徒性格,经人介绍,来到史必赞手下当了一名马仔。
老史的名气在沪上鲜为人知,他的师父张啸林却是闻名沪上的青帮大亨,虽然早已被“军统”诛杀,死后还留下一个“大汉奸”的恶名,但威势犹存,徒子徒孙数不胜数。
再者,张啸林虽是汉奸,其死后青帮却没有将其除名,所以仍然在帮。他的徒子徒孙中也颇有一些没有随其落水成为汉奸的,如今照样能够叱咤江湖。
在黑道称雄“歪鼻头”很想拜史必赞为师,成为青帮一员。他打的主意是,拜老史为师后,就可以打出“张啸林徒孙”的招牌自行其是。
不过,史必赞是个老江湖,看人很准,不敢说入木三分,一分半大概是有,如果看不透一个十六岁小子的心思,那他就不必在上海滩混了。
所以,史必赞坚拒“歪鼻头”一次次的入帮要求。
![]()
上海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转眼,到了上海解放,老史威势全无,一蹶不振,粪把头做不成,改行当了水产经纪人,“歪鼻头”也跟着失了业。不过,以其长期混江湖的经验,勉强谋生不成问题,当然,其手段是否合法值得商榷。
老史自顾不暇,早已将其抛之脑后,不料“歪鼻头”倒还惦记着前东家,时不时会跑到十六铺来“晋见”。
老史对其有一种“三日不见刮目相看”的感觉,这主儿见面就跟前东家大讲“剥削阶级和劳动人民的关系”、“压迫和被压迫的关系”,应该是从街头的广播宣传中听来的,他是文盲,不可能通过书籍报刊获取知识。
打自和这个小混混儿认识以来,史必赞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自称“受剥削被压迫的无产者”的记忆力惊人,讲起来竟然可以滔滔不绝一套连一套。
以老史的江湖思维稍作归纳,很快就弄清楚了对方的目的:
想让前东家拿出一笔钱钞,作为对他这个饱受剥削压迫的童工的补偿。
老史虽然有能力提供补偿,但他认为没有这个道理,对“歪鼻头”的要求嗤之以鼻。
虽然一次次碰钉子,“歪鼻头”对于这种“晋见”或者“拜访”却乐此不疲,每天必至,有时一天要来三趟。
忽然有一天,下午四五点钟时,忙碌了一天的史必赞隐隐觉得今天的生活内容像是缺少了什么,转眼回过神来:
原来,这天“歪鼻头”竟然没来。
次日,史必赞得到消息,这小子顺手牵羊失风,折进浦江对岸的洋泾分局。
当下,老史自有一种“额手称庆”的冲动,禁不住长吁一口气,然后去“老半斋”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陈年花雕,吃着喝着,感觉说不出的轻松和欣慰。
没想到,也就不过轻松了五六天,政保侦查员就前来“拜访”,然后就被关进市局第一看守所。
在这里,他忙着琢磨自己的事情,早把“歪鼻头”抛至脑后,直到今天刑警出现,告知其住所遭窃的消息。老史的思维还算敏捷,马上就想到可能是“歪鼻头”所为。
由此,“歪鼻头”李松山进入了刑警的视线。他们随即致电洋泾分局治安股,一问,得知李松山确实被拘留过,案由是在洋泾镇上撬窃自行车。
这是小偷小摸行为,且李是穷人出身,本人无业游民,还是属于劳动人民队伍,关了三天后教育释放。
从史宅遭到夜窃的时间推算,“歪鼻头”有作案时间。
1月4日傍晚,“歪鼻头”李松山被专案组传唤到位,这是他平生以来第二次折进局子,尽管其社会经验远比同龄人老到,但在应付讯问方面还是缺乏历练,很快被刑警软硬兼施拿下了口供。
“歪鼻头”承认:
史宅失窃案系其所为。
那天晚上,他喝了些酒,对于老史解放前的剥削压迫越想越愤怒,寻思何不乘着夜色的掩护潜往惠民路史宅去看看有啥值钱东西,也算是一点儿补偿吧。
他进去一看现场那副情状,就知道已被警察抄家,他也不作捡漏之想,把看着觉得能卖几个钱的衣服挑选了十来件,找了块被单布打成一个包袱,又把几件铜餐具揣进怀里,临走还顺走了史家的户口本。
把衣服卖给旧货行需要户口本,而他是个没上户口的主儿,没有户口本根本不能出手。
刑警马上追问:
户口本在哪里?
“歪鼻头”答称:
卖了,卖得两万元人民币。
刑警继续追问:
卖给谁了?
对方答称:
卖给了一个陌生人。
“歪鼻头”给刑警将这个过程进行了叙述。
夜窃史宅后的第三天,他把窃得的那些衣服折叠齐整,用从平凉路上的一家废品行讨得的一口近乎全新的纸板箱装起来,绳子一拴,向朋友借了一辆自行车,装上直奔林森路五星公司。
![]()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林森路是原来法租界霞飞路,抗战胜利后改称林森中路,解放后易名淮海中路,但市民还是习惯于称霞飞路或者林森路。
五星公司是沪上规模最大、商品最多的国营旧货商场,1954年改称“淮海路国营旧货商店”,上海人简称为“淮国旧”。
当时,“歪鼻头”没有半点儿胆怯,在他想来,史宅的唯一主人老史已经被公安局抓了进去,住宅也被抄过,谁会在意该址进过人呢?
即使老史被放了出来,初解放时,突然被捕后又突然释放的情况并不鲜见,他也会以为这些衣服是被警察抄走的。所以,他是以一副绝对坦然的神情面对公司营业员。
营业员把衣服一一翻检过后,一件件给出了收购价,五星公司是国营企业,不像私企那样可以还价,营业员报价之后就问:
“小阿弟侬卖伐?”
此前,“歪鼻头”有跟旧货业打交道的丰富经验,对行情和规矩心中有数,认为对方的报价与私人商贩相差不大,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不过,营业员不经手钞票,他会开出一张单子,让顾客去收银台结账领钱。
五星公司面积很大,从收购旧衣服的专柜到收银台,七拐八弯有一段距离。“歪鼻头”正走着,不知什么时候后面跟上了一位小姐,紧赶几步与其并肩,悄声说道:
“阿弟,请留步。”
“歪鼻头”扭头一看对方是个姑娘,虽然感到意外倒也并不惊慌,忙问有啥事体要讲。对方说:
“阿弟,这本户口簿可以借我用用吗?”
“歪鼻头”一怔,但看着对方那张笑倚如花的俏脸,想了想就把户口本朝对方手里一塞:
“拿去吧!”
这一幕,刚好落在附近收购鞋类专柜的一个营业员眼里,他马上抄起一旁的白铁皮喇叭筒,提醒周围人群:
“顾客请注意,出售物品要使用自家的户口簿哦,不能借用别人的!带着户口簿的顾客也不要借给别人使用,当心豁边,要进派出所的哦!”
大喇叭这样一喊,那位姑娘吓了一跳,没敢接住,但仍旧跟在“歪鼻头”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歪鼻头”拿到钞票走出旧货商场后,发现姑娘还跟在后面,于是驻步。待对方走到跟前,他把户口簿递过去:
“你要用就拿去用吧,反正我不要了。”
姑娘惊喜之下,立刻掏出一张两万元的纸币塞在他手里,说声“谢谢”,穿过马路,往重庆路方向走去,转眼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接着,刑警根据“歪鼻头”对那个姑娘年龄、体形、相貌的描述,断定那就是他们正在寻访的“乖宝宝”。
如此说来,史家的这本户口簿落到案犯手里有段时间,他们是否用来去五星旧货商场出售过赃物(包括本案的和非本案的),刑警决定去五星旧货商场了解一下。
1月5日,专案组长伍岳生和刑警乐常富、腾博飞以及实习警员钱涌、侯克疾五人前往五星旧货商场。
之所以去这么多人,是准备分头查阅该商场收购旧货登记册。
没想到,这家国营商场的规章制度很到位,其中一条的内容就是随时提醒顾客用自家的户口簿进行登记,一旦发现冒用,营业员须在当天打烊后例行的班后会上如实报告。
那天,“歪鼻头”的情况,就这样被记录下来。
次日,马上就有负责保卫工作的人员向收购旧衣服专柜的营业员了解“歪鼻头”用来出售旧衣服的户口登记资料,尽管不知道这个户口簿究竟是否“借”给“乖宝宝”,但还是将其列为需要注意的对象,让全商场各收购专柜注意,等于是上了商场内部掌握的“黑名单”。
当时,商业这条线上的店员,各有本行业必备的技能素质,上海滩称为“吃饭本事”。
比如,饭馆跑堂,食客点菜不兴用笔记录菜单,而是全部记全部记在脑子里,食客点完,跑堂当场向厨房和账台同时报出菜名、价格(厉害的还会报出总价甚至打折后的价钱),账房先生一手持笔记录,一手僻里啪啦拨算盘,形成账单。
而厨师则一边烹饪其他食客已点的菜肴,一边在脑子里记下跑堂刚刚报出的每道菜的名称,以及是哪桌客人点的。
这时,跑堂的脑力活儿还没完,他得一边继续接待客人,一边留心厨房里传出的吆喝,待吆喝某桌的哪一道菜烧好后,还要根据默记的信息在心里核对一遍,确认无误,方端送上桌。
另外,跑堂还要顾及维护食客的面子,如有手头拮据的食客来点一客光面(即阳春面),不能向厨房吆喝“某桌先生一客光面”,而是吆喝“某桌先生一客肉丝汤面——掀盖”(此处“掀”字念“吸”)。
其他行业的店员也是如此,各有一套做生意的规矩,全凭默记。
五星旧货商场的营业员更是个个都有这份记忆功夫,类似警方布控通知或列入“黑名单”的信息,在每天上午开门营业前的班前会上,领导只需说一遍,大伙儿全都会记住。
“歪鼻头”涉嫌冒用户口簿的情况,早已在内部通知过。此刻,刑警过去一说,接待人员立马告知:
“户口簿已被内部布控,目前尚无有人使用该户口簿再次出售旧货的报告。”
刑警出于慎重,还是要求查看各个专柜的每日工作记录,又抽查了若干登记资料,果然没有发现史宅户口簿的记录。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