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上万公里，我们在此相遇（圆桌谈）

哥伦比亚作家代表团、中方学者以及中外读者在北京前门合影。 主办方供图

哥伦比亚波哥大玻利瓦尔广场。 资料图片

日前，由中国作家协会对外联络部和五洲传播出版社主办的“轴线与街巷：城市记忆里的文学与生活”活动在北京举办。来自哥伦比亚的作家代表团、中方学者以及众多热爱文学的中外读者齐聚一堂，共同参与这场跨越山海的文学对话。

从探寻城市记忆，到讨论文学创作，北京建筑大学教授杨振与哥伦比亚诗人及评论家雨果·查帕罗·瓦尔德拉马、哥伦比亚剧作家及电影人桑德罗·罗梅罗·雷伊，围绕城市记忆、文学创作与历史文化遗产保护等话题展开交流。

主持人：

本报记者黄敬惟

对话嘉宾：

杨振(北京建筑大学教授)

雨果·查帕罗·瓦尔德拉马(哥伦比亚诗人、评论家)

桑德罗·罗梅罗·雷伊(哥伦比亚剧作家、电影人)

城市中的文化记忆

问：北京中轴线是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具有重要人文内涵和文化价值。很多城市也有类似的代表性地点或街区，成为人们共同的情感寄托。城市的“标志性空间”如何影响人们的情感与记忆？现实中或文学作品中的它们，为何令人念念不忘？

杨振：北京中轴线纵贯北京老城南北，始建于13世纪，形成于16世纪，此后经不断演进发展，形成今天全长7.8公里、世界上最长的城市轴线。2024年7月，“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

北京中轴线上的建筑包括城墙、宫殿、祭祀建筑等，其选址、格局、城市形态和设计体现了中国古代典籍《周礼·考工记》所记载的理想都城范式，展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中”“和”等哲学思想。这条中轴线将文献中的理想都城变为现实，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

雨果：我是土生土长的波哥大人。在我的作品和生活中，毋庸置疑的情感中心是波哥大的玻利瓦尔广场。

玻利瓦尔广场见证了这座城市的过去和现在。广场四周环绕着主教座堂、司法宫、国会大厦和市政厅4座历史建筑，它们是这片土地上众多历史事件的见证者。在广场的中央，矗立着西蒙·玻利瓦尔的雕像，他是南美洲独立的重要领导者和精神象征。

玻利瓦尔广场上，历史的伤痕与当下的生活交织。在这里，每天能看到很多游客，也有流浪汉，还有很多鸽子在飞翔。在我看来，理解玻利瓦尔广场就理解了这座城市、理解了这个国家。

桑德罗：我来自卡利市，是哥伦比亚的第三大城市。只用一个地方来定义哥伦比亚的“精神中轴”很难。哥伦比亚有很多区域，不同区域有不同的文化。这就像每一个作家都有不同的风格，他们笔下的世界各不相同。

城市历史走进文学创作

问：城市的历史、街巷、建筑等，常常会成为作家笔下的“角色”。城市中的历史氛围、街巷生活和时代变迁，是如何进入写作、研究与创作之中的？

雨果：历史与现实总是可以丰富作家的写作内容。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他曾待过的地方、经历过的事件等，都会“留”在身上，成为创作的一部分。

这次的中国之行，让我在距离故乡上万公里之外的地方发现了更多灵感，这大大拓宽了我的创作。

前几天在天津，我偶遇了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温暖的阳光在树叶上反射，周围的孩子拽着气球仿佛不知疲倦地奔跑，我和那位老妇人目光交汇，这是一次跨越上万公里的相遇。“一眨眼间，我们相遇了，它是如此的短暂又如此的永恒，就像时间和记忆一样。”富有诗意的场景激发了我的创作灵感，这是我当时写下的诗句。

桑德罗：在我看来，城市景观有两种，一种是我们所生活的现实，还有一种是存在于想象中的。后者不一定非要与现实生活中的城市景象重合。在文学作品中，以及音乐、戏剧、电影、舞蹈等艺术形式中，我们所看到的城市、街巷等景象，其实是作者对于他心中想象的表达。

我现在身处北京，像在梦里一样。之前在故宫游览时，我恍惚间觉得自己对故宫很熟悉。我看过很多次意大利导演拍摄的电影《末代皇帝》，但真正走在故宫中，我发现它不完全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也不完全是电影中的样子。

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国，来之前我读过很多关于中国的书，有介绍中国的，也有译介的中文作品，涵盖文学、社会等领域。

在我的想象中，或者说记忆里有一个北京，但是当我真正地来到北京之后，我依然非常惊讶。我不断地把现实中的北京和自己想象中的北京做对比，在对比中产生了更多体悟。

杨振：中国的建筑和文学、文化联系紧密。文学作品往往能赋予地理空间以深厚的情感与生命力，让读者在文字中触摸到城市的历史温度。

作为建筑师和文学爱好者，在我看来，中国传统建筑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容器。在传统建筑中，我们可以看到书法、诗歌、绘画等中国文化要素和精神的体现。与此同时，中国很多建筑又因为一篇文章或一首诗而扬名天下、流传千古。

现代作家老舍的话剧《龙须沟》以北京天桥附近的一条排水沟为背景，讲述了附近一个大杂院里人们在社会变革中的不同命运。这部作品中，作家以日常生活的小事折射时代，城市的地理背景则是文学作品展现生活真实的舞台。

问：对于写作而言，一座有厚重历史的城市，和一座年轻现代的城市，会给创作者带来怎样不同的滋养？

桑德罗：哥伦比亚人的性格总是慢节奏的，这一定程度也反映在城市规划中。哥伦比亚的街道总是很狭窄，过街天桥等基础设施建设也远远不够。

如今，中国的公司承担了波哥大的地铁建设，这让我们两国人民产生了新的情感联结。修建地铁是很多哥伦比亚人多年来的梦想。哥伦比亚在15年前有一本小说，书中就有“主人公在修建了地铁的波哥大漫步”这一情节，当时人对书中描写的这座未来城市充满期待。

作家通过有逻辑的想象，在虚构与现实中构建理想的城市图景。如今，看到这座想象中的城市正在成为现实，这令我充满期待。

杨振：建筑是城市的骨架，文学是城市的灵魂。我们生活在现实当中，文学则以敏锐的眼光和活跃的思维，将现实加工升华为引起共鸣的内容。这就是文学的力量。

文学与文明对话

问：中国文学和哥伦比亚文学有什么区别？对于探索两个国家文化的异同，文学意味着什么？对于文化遗产保护和文明的传承，文学充当了怎样的角色？

桑德罗：有人说：“小说是私人的历史。”如果说历史研究需要强调根据、来源，那么文学则记录想象。通过文学作品，我们将想象的内容也作为文化的一部分进行保留，而后把城市的记忆留存下来。

哥伦比亚与中国的地理距离遥远，文化差异也很大。但想象能够成为两种文化的连接点。文学的创作需要想象，其魅力就在于可以用想象把不同的文化连接起来。

杨振：很多文学作品都记录了时代变迁和市井生活细节，这对文化传承意义深远。以中国古代建筑为例，我们在工作中，对很多建筑场景的复原都来自文学作品中的描写。文学就像水或者空气，看似无形，却滋养着我们的精神世界。

雨果：文学是语言文字与记忆的结合。它是在时间中游走的钟摆，记录我们经历的一个个不同时刻。文学的价值在于，我们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去解读不同的文化，然后达到互相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