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潘——亘古以来,名不见经传。
从地理上看,这里地处川西北高原,岷江、涪江上游,岷山山地中段。地旷人稀、荒凉严寒是它留给所有人的印象。
西边,一望无际、数百里不见人烟的大草地,其间布满沼泽,东是岷山主峰雪宝顶,俗称小雪山,海拔达5588米,峰顶终年积雪,顽固不化,一年四季,气候干燥严寒。
松潘的人们东出雪山,西出草地,迎面寒风,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可以想象自然默默无闻才是。
此前,钟松率第二补充旅首战占领平武,胡宗南当即命后续跟进的第一师丁德隆旅,马不停蹄沿涪江北岸西进,抢占松潘。
随后,令第一师主力及第四十九师、补充第一旅等部跟进。可是,正当丁旅率先西出平武城沿涪江前进时,一支红军部队亦沿着涪江南岸,也向松潘急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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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潘古城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胡宗南闻讯,立命丁旅要不惜一切代价,抢先到达。可是,从平武到达松潘,大约有300多里,大都位于高山峡谷,急流险滩,并有岷山主峰雪宝顶横亘其间,行军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涪江出平武后,已经接近该江源头,水面宽只有20米至30米左右,水深流急,不能徒涉,丁旅越过涪江上游,来到小雪山东山脚下姜糖铺。
从这里到松潘仅有一山之隔,但仍百里之遥。当地土人提示:
上山60里,下山40里;早晚不能行走,只有上午8时至下午4时之间可以通过。上山时须在姜糖铺喝姜糖水,暖了身体后才能过山,否则遇到风雪,只有冻死。
而后,丁旅经过认真准备,顺利通过小雪山,抢先一步占领松潘。
当时,集结在岷江上游地区的红四方面军一部,亦已经沿岷江北上,执行占领松潘的作战计划。结果,由于行动迟缓一步,到达松潘以南60里的要冲镇江关时,松潘已落入丁旅之手。
随后,红四方面军前锋两营与胡军先头部队虚晃几枪主动撤退,饶是如此,也把胡宗南吓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当时胡宗南指挥的主力并未到达,如果红军全力进攻,胜负仍将是未定之数。据说:
他已策划好被红军俘虏后,如何脱身的准备,听说红军主动撤退后,当即对参谋长於达说:“能先占松潘,就能协同第二路军消灭共军。”
胡宗南到达松潘后,立即紧急部署防务,此地之东是天不盈尺的雪宝顶,西边是死亡陷阱大草地,只有岷江东岸,有一条出入甘南的通道。所以部署并不复杂,沿着松潘通道将大军展开防守而已。
可是,问题只在于这条防御通道太长,若从松潘通道的前出地带镇江关算起,一直到松潘通道的后门,位于川甘边境的求吉寺结束,长达600里左右。
现在,仅凭西北“追剿”纵队的力量,要想把防务安排得滴水不漏,根本不可能。据此,胡宗南采取选点配置,纵深防御的方针:
一、第一师主力与钟松第二补充旅摆在松潘县城,担任第一线的坚守任务;
二、补充第一旅位于松潘以北40里左右的漳腊营,形成第二线防御态势;
三、第六十师置于漳腊营以北30多里路的黄胜关,形成第三道防线;
四、第四十九师、第六十一师向北部署,形成多梯次、大纵深的防线。
另外,第一师第五团摆到松潘通道的最尾端,在川甘边境的包座地区设防。他认为:
这是红军永远也不可能到达的地域,有第一师的一个主力团,足够应付突发情况。
胡宗南的命令下达之后,所有部队进入防御阵地,立即抓紧时间构筑工事,以备红军攻击。
此刻,胡宗南最为重视的还是松潘,松潘古城四面皆山,尤以白塔山最为险峻。此山在,则松潘在;此山失,则松潘失。
具体部署时,胡宗南令第一师主力及钟松第二补充旅全部上山,纵队指挥部也设置在白塔山上,城内只留师部、医院、兵站。
当时,松潘城内人口稀少,房屋紧张,几万大军蜂拥而至,根本无法安置住房。胡宗南下令在四面的山上及河谷中,搭起各式各样的帐篷。
松潘地区气候严寒,时而大雨倾盆,胡军所部本是夏季西进,都是单衣,又无雨具,临时运送棉衣亦无可能,未下雨时,官兵一个个冻成乌骨鸡;一旦下雨,则又变成落汤鸡,其状实在是惨不忍睹。
在部署松潘通道防务的同时,胡宗南又分别伸出两根触须,一根前出,一根侧出。
负责前出任务的是第一师两个主力团,前出地点为镇江关一带,据守岷江东岸,与红军隔江对峙,作为第一师的前哨阵地。
负责侧出任务的是廖昂旅一个加强营,地点即为后来著名的毛儿盖地区。
该营西出前,胡宗南曾当面向营长李日基密授七字“真经”:
“搜索、警戒、打游击。”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再三叮嘱:
“能打不能打,全由你自己作主,不要向我请示。”
其实,在胡宗南下达命令时,毛儿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他根本闹不清。
这年8月,毛泽东在这里主持召开了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确定了一、四方面军会合后经松潘大草地北上的战略方针,此举在中国革命历史上产生了重要影响。
即将到达毛儿盖的营长李日基,耳朵里只听到了胡宗南所讲的“能打不能打全由你自己作主”几个字,自感这个任务倒也不是太危险。他记得是:
“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于是,李日基带着随时可以与胡宗南联络的无线电台,率领加强营向毛儿盖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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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川红军桥 图片来自网络
就地理位置而论,毛儿盖虽然居于松潘城以西仅100多里路,却是松潘大草地的门户与屏障,战略地位的重要性仅次于松潘城。
但是,胡宗南当时没有现在通行的军用地图,不能看出真实地形地势;况且也没有亲临踏点勘察,了解毛儿盖的真正战略价值,没有在这里布置足够的兵力坚守。
他过分相信藏族土司的判断,认为松潘大草地真正是插翅难过的死亡陷阱,以至一念疏忽,一误再误。结果造成满盘皆输。
李日基率一营官兵,带着两个懂藏语的“通使”,经两天的行军到达毛儿盖,实地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如果说松潘古城是松潘大草地的一道“门”,那么这里完全可以说是松潘大草地的一只“盖”,两座东西相对而望的大山,中间一条宽约20公尺至30公尺的小河。
谷底,毛儿盖河南北流向,将两座大山劈开,沿河两岸100公尺宽的舒缓坡地上,种有青稞。
西山的东坡上,由山脚到山顶,约有十华里长的坡地,坡度较缓;东山的西坡,坡度很陡。主要建筑均集中在西山的东坡上,形成“闹市区”。
其实,毛儿盖的所有繁华建筑就是建在西山东坡脚下一座喇嘛寺,共有200多间瓦房,其余的地方满山草地、杂柴、树林,东山则全是密林。从这里向南约十余里,有一个叫下八寨地方才是藏民的聚居处。
从毛儿盖向北,就是令人闻之丧胆的松潘沼泽大草地。
李日基来到这里一看,听从胡宗南密授“能打不能打全由你自己作主”的十二字真经,当即立足于“不能打”三个字。
于是,全营在喇嘛寺的空瓦房里住下后,又向下八寨派出一个班,西山顶上派出一个排,毛儿盖前面的山头上派出一个班,任务只有一个,就是胡宗南交代的7个字:
“搜索、警戒、打游击”。
至于其余的官兵,毛儿盖比松潘的地势更高,气候越加严寒,早晚非有棉衣不能御寒,当时第一师都是一袭单衣西进,官兵既无棉衣,又无固守毛儿盖打算,剩下来所要做的是缩在喇嘛寺里避避寒风。
松潘塔儿山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可是,当胡宗南听了李日基关于毛儿盖地势的汇报,立即发现这里所具有的重要战略价值与地位,马上更正原先的战术考虑,复电要其固守。
李日基接电后大为惊骇,毛儿盖如此之大,又如此重要,仅有我这一个营固守,谈何容易?于是,急电申述:
若要固守毛儿盖,最少要一个团的兵力。
胡宗南一听,将信将疑,但其即派补充第二团副团长再带一个营到达毛儿盖,了解具体情况,以便定夺。
补二团的这位副团长功力不凡,到毛儿盖之后一眼看出:
这是一块“死地”,四处皆无退路,即使来一个团,也不过是多派几个弟兄送死,但是这话不能直接说出,否则胡宗南会看出自己怕死。
正在这位副团长苦思无计的时候,胡宗南派往阿坝联络藏族土司的师部参谋李苾从阿坝回松潘,途经毛儿盖进行“考察”,他暗中请其帮忙,并密授其计。
李参谋回到松潘,胡宗南问道:
固守毛儿盖,不使红军通过,需要多少兵力?
李参谋当即“如实”禀报:
以毛儿盖地形来展开兵力,“至多一个营即可”。
于是,胡宗南又将本已派到毛儿盖的补二团一个营,连同那个副团长一起调了回去。
其实,当时欺骗胡宗南的也不仅仅是补二团的副团长与李参谋,还有一个人是阿坝藏族土司。
当时,胡宗南的大军封锁了松潘通道,东边是岷山主峰雪宝顶,标高5 000余公尺!中间是险峻丛生的岷江两岸,已有西北“追剿”纵队的四万余骄兵悍将,严阵以待,恃险固守!
此亦不足虑耳!在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松潘大草地。这里放眼望去,纵横数百里,苍苍茫茫,渺无际涯。
但是,郁郁葱葱的青草之下,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大沼泽,行人稍一不慎,失足其间,就会越陷越深,最后在魂飞魄散、肝胆俱裂之中,陷于灭顶之灾,成为一个无声无息的亡灵。
胡宗南据有如此天赐“福地”,防御部署又是如此尽善尽美,无懈可击,理应坐受其功,建不世之伟业。
可是,他总还有些放心不下。草地到底能不能通过?自己毕竟没有亲身深入草地的经验,亦不敢百分之百肯定。
为防万一,胡宗南又派师部少校参谋李苾,携带从中原带来的大批名酒、茶叶及现金等礼品,专程到阿坝去拜见当地的土司,探问松潘草地的实情。
土司看到胡将军命人送来的好酒、好茶,顿时眉开眼笑,再三对李苾说道:
“在阿坝上下包座以北,尽是荒无人烟的沼泽草地,就是鸟儿也飞不过去,请一定转报胡司令放心。”
说完了这一番大话,土司自觉与胡宗南已经是银货两讫,收下礼物,心安理得地大嚼起来。
大抵也是受了土司的影响,胡宗南从此对毛儿盖固守不再过分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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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期间,钟松第二补充旅曾经查获红军一名,并从图囊内搜得川、甘、陕部分地区的地图一幅,内容虽用毛笔绘就,但所绘山川、道路、河流、村庄的名称,有许多在国民党的军用地图上,均无记载。
尤为重要的是,该图不但对松潘通道所绘极详,而且对松潘大草地的情形,亦有标注,在军事上价值极大。视其情形,绝非短时间可以仓促制成。
据说,这是红军入川之前,由红军地下工作人员,扮作商旅行人,秘密绘就。
胡宗南详细研究了这份地图后,深为震骇,认为红军的情报活动已相当深入,不可掉以轻心。
所幸,第一师捷足先登,否则必为共军所算,但他还是没有对松潘大草地引起足够的注意。
此时,胡军进驻松潘后,与红军尚未接战,部队即已陷入困境。最大的困难,是部队不能适应青藏高原的严寒。
松潘一地毗连青藏高原,西南面是大雪山,东北面是小雪山,山顶积雪,千年不化,万年常白,夏季的平均气温仅十多度,无霜期仅一个多月,即使在夏季,早晚必穿棉衣。
胡宗南虽然对川西北高原气候特点早有研究,却因“剿共”心切,行动前未能从容补给。更何况,这一次军事行动,偏偏是夏季西进,全军上下,人人都是一袭单衣,到得松潘,早已是“高处不胜寒”,数万人马,于八面来风中苦撑苦熬。
他满脸满手起了冻疮,每天单衣薄衫地在军中穿行,将周身的冻疮向官兵展示,表明同甘共苦之意。
在松潘,胡宗南遇到比严寒更可怕的是:
部队军粮奇缺。
原因十分简单:
一是松潘地域气候严寒,人烟稀少,粮食缺乏。
寻常时候,老百姓自己还饿着肚皮,哪里还有余粮,胡宗南的大军达四五万之众,骡马不论,仅以每人每天一斤军粮配发,一天就要消耗掉军粮5万斤以上。
如此庞大的数量,不要说一个松潘无法解决,就是在整个川西北地区,也无法筹措。
二是交通不便,军粮难以调进。
当地筹不到粮食,胡宗南只有强派成百上千的民夫,到川中地区的江油、绵阳等县担运。
从松潘到江、绵等县,山路崎岖难行不说,路程就有四五百里之遥,民夫肩挑背负,往返20多天,加上自食及损耗,能够运到自然所剩无几。
若以每个民夫每次担运军粮100斤计算(一般情况下只能担五六十斤),则每天需有500名民夫担运军粮,才能满足胡军一天的需求;
若以来回一次需20天计算,则总计需一万名民夫,川流不息地在松潘道上运粮,才能勉强满足胡军的需要,这还未计算担运弹药、装备所需的民夫。
事实上,即使是将松潘地区所有的青壮劳力都征集起来,也不可能满足如此庞大的民夫需求。
何况,每天都有许多民夫因不胜负荷,或因饥寒交迫,沿途生病以至倒毙,造成民夫大量损失。
军粮不能保证供应,胡宗南只得想方设法从当地搜刮加以补充。他先是利用当地藏、羌等族土司、地主极喜枪弹的习性,不惜拿出好枪好弹换取一些青稞等杂粮;然后假借地主、土司势力到藏、羌民中去强买。这两招用完,能够搜集到的仍是杯水车薪,无补于事。
然后,胡宗南索性放手各部到藏、羌居民中搜抢,后来连青稞、燕麦也抢不到,只能挖野菜充饥。当时的情况是:
能够抢到就饱餐一顿,抢不到就饿上一天。
如此一来,饱一餐,饥一餐,设在松潘的野战医院人满为患,每天的死亡人数,都在二三十人以上,部队人心摇动,士气低落。胡宗南本人也拿着碗,与士兵同饮同食。
不过,胡宗南一顿午饭之后,另有高等饼干罐头补充,还有地方士绅请酒吃饭,不计在每天一餐饭之内。
即便是一些师、旅司令部的军官,也是各有门路,只是苦了下级军官和士兵而已。
红军行军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严寒加饥饿,无疑是雪上加霜;饥寒再加疫病,更使胡宗南忧心如焚。先是一冻,后是一饿,水土不服,疫病在军中迅速流行。
由于药品奇缺,士兵成批成批地病倒,当时因生病死亡的人数,仅第一师就达两个团以上,其他部队的人数,还要更多一些。
以胡宗南中央军的优越条件,在川西北的境况尚且如此,那么红军当时所处地位及后勤补给条件,比起胡军来,其境况不言而喻。
事实上,红军到达川西北后,最大的困难,既不是以胡宗南为代表的中央军或川军围击,也不是川西北的高原严寒,最大的困难就是粮食奇缺。
红四方面军总指挥徐向前曾说:
红军在川西北因没有粮食吃,“吃黄麻把嘴都吃肿了”;并且,红军还要省吃俭用,节约一点粮食,准备留作过草地。什么办法都想到了,还是不能解决饥饿的痛苦。
到了过草地时,境况更惨。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可吃,就开始把皮带、皮靴煮着吃。
可气的是:那牛皮的质量真不含糊,即使煮上24小时,也仍然不能嚼得动,只好整块地吞咽下去。
最后,仍有很多的红军官兵不能逃过饥饿致死的厄运,成批成批的红军将士们,在川西北荒原及草地上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能爬起来。他们死亡的时候,早已是骨瘦如柴,全身没有了一点热量。
此情此景,还只是红军在饥饿方面所遇到的惨况,至于他们在严寒、疾病方面的麻烦,比起胡军来,自然可想而知,可以这样说:
红军与胡军在川西北地区,任何一方,只要能够战胜恶劣的自然生存条件,也就有可能战胜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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