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牟方根：一片文心绘万州——评历史文化访谈节目《万州有故事》

万州三峡文化园广场正中央的三峡移民精神主题雕塑《生生不息》 陈泰湧 摄

一片文心绘万州

——评历史文化访谈节目《万州有故事》

文/牟方根

有人说，当今信息如潮，资讯似海，泛读普遍，深思不多。在这样的背景下，由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共重庆市万州区委宣传部二级巡视员陈志先生主讲，重庆三峡融媒体中心精心摄制的二十集历史文化访谈节目《万州有故事》，尤显珍贵。这些万州故事，不仅蕴含“三生有幸”的文化厚重，而且饱含“平湖万州”的山水情怀。让人观后，产生如逢故人、如沐春风的美好体验。

一、以“小切口”展现“大历史”的叙事策略

万州，地处重庆市东北部、三峡库区腹心，因“万川毕汇”而得名，因“万商云集”而闻名，因“万客来游”而扬名，是三峡文明大通道的重要节点，巴渝文化、三峡文化、抗战文化、移民文化交融发展。

《万州有故事》共20集。时长上，每集不过十到二十分钟，最长者第17集《非遗流芳》，21分10秒；最短者第一集《宝藏山水》，10分21秒。如此有限的容量，如何承载万州这座城的厚重历史、热血基因与壮阔山水？陈志先生的策略是：以小见大，以点带面，于方寸之间铺陈天地，于细微之处涌动波澜，于片段之中概览全貌。

第一集《宝藏山水》，堪称绝佳开篇。镜头初启，便引用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黄庭坚《西山题记》中的名句：“凡夔州一道，东望巫峡，西尽郡䣕，林泉之胜，莫与南浦争长者也。”寥寥数语，道尽万州山水之胜。南浦，即万州古称，黄庭坚以此盛赞其林泉之美冠绝夔州。从宜宾至巫山，千里山水长廊，群峰竞秀、江流奔涌，万州山水是其中极具特色的代表——陈志先生的这段精彩评点，恰为万州山水写下最生动传神的注脚。随后，镜头随文字流转，江雾缭绕，山峦叠翠，让观众一眼望见万州这座江城的秀美，也为此后十九集的万州故事，铺开了一幅气象万千的山水长卷。

第二集《巴风遗韵》，陈志先生通过“四史”的精辟概括，将万州从远古走来、经建县之始、历城郭变迁、至开埠通商的完整脉络勾勒得清晰分明——第一个史是8000年的人类活动史，以遗址为证，距今大约8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早期，万州人的祖先就在大周渣子门一带徐徐拉开了人类活动的历史大幕；第二个史是1800多年的独立建县史，史册可考，东汉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刘备分朐忍县西南地，设置羊渠县，为万州独立设县之始；第三个史是近1500年的城市建设史，纸写笔载，西魏元钦二年（公元553年），改南浦县为鱼泉县，县城由江南迁至江北南门口，为万州城市建设的开端；第四个史是120多年的对外开放史，影响深远，1902年万县被辟为通商口岸，1917年设立重庆海关万县分关，1925年正式开埠，是重庆主城以外较早实现对外开放的百年商埠。陈志先生关于万州这“四史”的四重历史维度，言简意赅，层层递进，不仅串起了万州的脉络轴线，更以厚重的人文积淀，映照出万州这片巴国故地生生不息的文化根脉。

第三集《水陆要津》，以清同治《增修万州志》为“小切口”，巧妙钩沉万州的枢纽之史。志中写道：“水陆交会之区，文书络绎，星使冠盖相望”——短短18个字，便将清代万州舟车辐辏、使节往来的繁忙景象跃然纸上，有力印证了交通要冲的显赫地位。陈志先生进一步阐述：“万州地处长江文明大通道的三峡门户，自古以来就是三峡地区的水陆要津，一条黄金水道西达宜宾乐山，东出三峡荆楚，数条古道连通重庆、成都和陕西、湖北、湖南等地，四通八达的陆路和一条黄金水道在此交汇，形成一张以万州为中心的水陆交通网。”此番描述，与万州“水陆要津”的历史定位彼此印证，足见其枢纽地位由来已久，亦让观众遥想当年千帆竞发、商旅云集的繁盛景象。

《万州有故事》余下各集，皆以“小切口”探寻“大历史”——或借一诗一赋还原名士风流，或从一砖一瓦追溯古城变迁，或循一街一巷打捞市井记忆。其视角精巧，叙议相彰，意蕴满满，异彩纷呈，恕不逐一细表。

《万州有故事》主讲嘉宾陈志 视频截图

二、以“一桶水”积淀“一碗水”的深厚功底

纵观《万州有故事》之讲述，谈古论今，旁征博引，深入浅出，情真意切。既有史家的严谨，又有文人的风雅，引人入胜，余韵悠长。这份以“一碗水”呈现的从容与精彩，源于陈志先生经年积淀、如“一桶水”般丰厚的学识，以及他对万州故土的深沉眷恋。

如，在第四集《诗意胜境》中，陈志先生对万州千年诗脉如数家珍：“从唐初至清末，历代文坛顶流，如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黄庭坚、陆游、范成大、杨慎等皆曾到万州这座‘客厅’驻足停留，他们或者吟诗作赋，或者挥毫泼墨，可以说，是万州这片诗意胜境赋予了他们丰沛的灵感源泉。”紧接着，陈志先生将几位顶级文豪的万州故事娓娓道来——公元724年的深秋，年仅24岁的唐代大诗人李白来到万州，被层林尽染的西山（又名西岩）所吸引，于是住下，寻仙问道，读书习剑，呼朋唤友，饮酒下棋，并留下了“谪仙笑乘金凤去，大醉西岩一局棋”的千年佳话，万州西山因此而得名太白岩。李白离世三十多年后，蜀地女诗人薛涛追随其足迹，游历万州，登临西山，写下了七绝《西岩》：“凭栏却忆骑鲸客，把酒临风手自招。细雨声中停去马，夕阳影里乱鸣蜩。”北宋大文豪苏轼，可以说是万州的“金牌代言人”——公元1059年，他与父亲苏洵途经万州，同题作诗《过木枥观》，让武陵木枥观名声大噪；后来，他在杭州任知州期间，将唐代袁郊《甘泽谣·圆观》一文改写成了《僧圆泽传》，与万州再续前缘，给万州留下了“三生有幸”的历史典故。

陈志先生还把北宋官员、教育家、史学家、文学家、书法家黄庭坚称作万州的“金牌营销员”——1101年，其官复原职，复官东归，船过万州，其好友、时任南浦太守高仲本盛情相迎，挽留他小住几天。一天，宾主一行到西山游览宴饮，只见鲁池（今高笋塘）荡漾，亭榭环绕，竹柏丰茂，僧舍点缀，如诗如画的山水美景，让黄庭坚心旷神怡。第二天，高仲本亲自将黄庭坚送到夔州（今奉节），黄庭坚兴之所至，挥毫写就了《西山题记》，记录下万州西山的胜景。高仲本如获至宝，欣喜异常，拿着黄庭坚写的《西山题记》，赶回万州，找来工匠，将墨宝刻在高笋塘边的一块山石之上，后人称之为《西山碑》。该碑文共173字，不仅是黄庭坚晚年“黄体”风格成熟期的大字行书力作，更因其文辞优美被曾国藩誉为“海内存世，黄书第一”。

再如，陈志先生主讲第五集《灵秀宝地》，似一位穿行于时光长廊的向导，将万州这片“佳客所乐游，词宗所欣赏”的风水宝地所吸引的——不只有文人墨客，还有来此修行、研习、讲学、为官的名流雅士，重点拈出，贯珠成链。他们中，有史书记载最早到万州隐居修行的隋末名士岑公（名道愿），万州江南翠屏山的“岑公洞”因他而得名；有武陵镇的木枥观，“点石成金”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两个历史传说皆与之相关，流传至今；有明代理学家、易学家来知德，一路寻访到万州，渡过长江，在经过长滩虬溪河畔时，见山水之间，云霞萦绕，仙气氤氲，从此静心参悟，推演《易经》，将象数结合义理注解成《周易集注》，其学术成就得到后世学者的高度认可，《周易集注》被收入《四库全书》，朝廷御赐“崛起真儒”“一代大儒”匾额，其事迹载入《明史·儒林传》；有中国近代民主革命家、思想家、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为原四川省立第四师范学校（简称省四师，现重庆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亲笔题写校训“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功，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并为省四师书写了“树之表旗”门匾。

又如，在第六集《百年商埠》中，陈志先生以深沉而理性的观点，为我们梳理了万州开埠的历史脉络。直至1925年7月23日，北京市政府才正式宣布当时的万县开埠，使其成为当时四川继重庆之后的第二个对外通商口岸。万州的开埠通商，既承载着那个时代挥之不去的屈辱与血泪，也是当时万县被迫卷入世界贸易体系的起点——一方面，列强的炮舰沿江而上，洋货的涌入冲击着传统的手工业，无数百姓在夹缝中艰难求生；苦难的另一面也悄然孕育着变革的种子，随着万县口岸的开放，外来经济文化的进入客观上推动了万州的近代化进程，带来了新式的机器、西方的思想，也催生了商贸的繁荣与城市的觉醒。陈志先生的这些讲述，既让我们看到了万州这座城市在历史开埠中负重跋涉的步履，也让我们感受到万州这座城市在百年通商中觉醒奋起的力量。

三、以“质朴语”讲好“身边事”的生动范例

在“讲好中国故事”的时代背景下，我认为，陈志先生的《万州有故事》扎根乡土、深耕文史，以深沉的文化自觉与精湛的讲述艺术，将万州这座滨江之城的千年文脉从容铺展，为基层讲好本土故事、传承地域文化，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与推广的示范样本——

如第七集《抗战烽火》，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地处抗战大后方的万州“遭受了怎样的灾难”“在抗战全局中发挥了什么作用”“抗战文化给万州带来了哪些影响”的壮烈篇章，被凝于陈志先生波澜不惊的叙述中，字字千钧。

如第八集《红色沃土》，陈志先生用一句话和一组数字，便将万州这座拥有光荣革命传统的英雄城市高度概括。这一句话是：“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万州是下川东重要的革命活动区域，为革命事业作出了突出贡献。”多位无产阶级革命家曾在万州从事革命活动，数名全国英模、红岩英烈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战斗足迹，万州革命烈士陵园铭刻着原万县地区数千位革命先烈的英名。

如第九集《英雄辈出》，陈志先生以“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为视角，为我们还原了三国时期东吴大将甘宁、南宋天生城守将上官夔、近代胸怀救国救民大志的刘声元、抗战期间赫赫有名的抗日“虎将”吴焜、解放战争中的特级战斗英雄张树才、红岩英烈周后楷、抗美援朝英雄平太信等的不凡人生，让英雄形象可亲可敬、荡气回肠。

如第十集《俊彦名流》，陈志先生以史家之笔，梳理万州历史上出过的明朝进士刘五纬、清朝进士赵尚辅等21位进士，这一科举时代的国家级精英人才，在渝东北地区名列前茅，勾画出万州这片土地深厚的文脉根基。继而以林铁、何其芳为代表的万州英才相继崛起，以一位“中华奇女子”李文放的传奇故事，以享誉华夏、遍布各领域的蒋孔阳、方敬、甘祠森、刘孟伉、杨吉甫、刘江、张永枚、陈家全等万州籍人才辈出，悉数呈现，尽显风流。

陈志先生的《万州有故事》，还有一个鲜明特点：没有采用学术论文的艰深写法，而是以“大白话、讲故事、情景式”的方式，让文化走出象牙塔，步入寻常百姓家。这种文化传播“向下扎根”的姿态，正是文化自信“向上生长”的力量之源——

如第十一集《移民重镇》，陈志先生用“巴人西迁”“移秦民万家”“汉末移民避祸入川”“明初湖广填四川”“明末清初湖广填四川”“抗战内迁移民”“三线建设移民”“三峡工程移民”八句通俗易懂的语言，便将万州八次移民史讲得透透切切、举重若轻。

如第十二集《寨堡风云》，陈志先生并没有采用枯燥的史料堆砌，而是从何其芳回忆童年生活的散文《我们的城堡》讲起，把万州寨堡的前世今生、沧桑变迁，融于文学的温度与乡愁的深情之中。

如第十三集《民居春秋》，陈志先生以质朴的语言，将万州民居的演变脉络清晰呈现：早期民居形式以穴居、草屋为主，后来发展成石砌和夯土建筑，到湖广填四川后从移民源发地带来的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等建筑样式，与本地较为粗犷实用的建筑风格高度融合，民居形态日益丰富，生动演绎出一部鲜活生动的万州民居变迁史。

如第十四集《三线记忆》，陈志先生通过珍贵的历史影像与亲历者的口述，再现了“三线”建设期间国家在万州的战略布局：布局了清平、长平、永平、武江、江云、衡山、江陵、长江八家军工厂，建设了船舶自动化研究所（716所）、标准计量研究所两家科研机构，同步建设了川东职工医院，设立物资供应管理处912库，形成了“八厂二所一院一库”的工业矩阵。陈志先生的讲述，既让我们看到了万州作为三线建设重镇“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时代担当，也让我们感受到了那一代人“好人好马上三线”的家国情怀。

视频截图

四、以“责任心”传递“万家情”的使命担当

依我之见，陈志先生的《万州有故事》，无愧于面向公众的万州本土文化典范之作，于地域文化的传承与传播，功不可没——

如第十五集的《特产拾萃》，将万州历史上民间传说中的“羊渠盐”、土特产山羊及山羊皮、“地土多泉，民赖鱼罟”徐徐道来，对白居易、陆游、范成大、曹学佺等历代诗人吟咏万州物产中的卢橘（枇杷）、荔枝、李子、土酒等一一拈出，对最早的清乾隆《万县志》列万县物产13类291种条分缕析，对民国《万县志》所列植物、动物、矿物、杂产四大类77种给予了清晰呈现。陈志先生的这些荟萃之作，不仅让我们了解了万州物产的丰饶独特与历史渊源，而且让我们感受到了“一方水土生一方物产，一方物产养一方人”的深厚底蕴。

如第十六集的《地名探源》，陈志先生以我们所在的“万州”这个地名谈起，解析其背后或神秘或有趣的故事，把“地名不仅是一个地理符号，更是古人与山川草木、日月星辰、历史社会深度交流后留下的人文印记”揭示得入木三分，让我们在方寸地名中读懂千年万州。

如第十七集的《非遗流芳》，万州大地上那些历经岁月淬炼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在陈志先生的深情讲述中熠熠生辉。两枚象棋子、一方砚台等万州非遗，它们既是农耕文明的印记，也是市井生活的回响，更是代代相传的文化基因。

如第十八集的《舌尖乡愁》，陈志先生带我们走近诗仙太白酒等佳酿，追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小桃园”小笼汤包等美食的来龙去脉。民以食为天，一座城市的味道，蕴藏着它的历史沉淀与人间烟火。万州，这座美食之城，每一缕香气都裹挟着江水的温润，每一道佳肴都承载着浓浓的乡愁。

如第十九集的《文艺名城》，陈志先生讲万州城的“文艺范”，从巴国时期追溯，“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人，前徒倒戈”，到今天的世界大河歌会成功入选文化和旅游部“百姓大舞台”网络群众文化品牌活动，成长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文化IP，让万州城的文艺气质历经长江的滋养、大山的砥砺、岁月的沉淀，流淌在江水里，浸润在烟火中，绽放在舞台上，生生不息。

陈志先生在《万州有故事》中的精彩讲述，离不开他渊博的知识积淀，更离不开他深沉的责任心——

这份责任心，根植于他对万州这片土地深沉而炽热的爱。正如艾青所言：“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正是这份融入血脉的赤子之情，让陈志先生在《万州有故事》中倾情讲述，字字含情，句句入心。

这份责任心，源于他对地域文化传承的使命担当。在陈志先生眼里，万州的千年文脉不能尘封于故纸堆中，而应化作滋养一方水土的精神养分。正是这份担当，让他在故纸堆中寻寻觅觅，在口述史中反复求证，终将万州千年的烟火人间、文脉风流，凝聚于《万州有故事》的娓娓讲述之中，为万州积淀下一份沉甸甸的文化家底。

《万州有故事》的第20集，以《万川清风》作为“压舱石”，自有一番深意：万川者，纳百川之胸怀；清风者，扬正气之品格。以此作结，既昭示万州千年文脉如江水奔流、生生不息，亦寄寓文化传播如清风拂野、润物无声。可谓意蕴深远，影响深远。

20集的《万州有故事》，是陈志先生献给家乡的一份丰厚大礼，也是他为万州文化立传的一次生动实践。这套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保存记忆、钩沉历史，更在于激活传统、连接当下。

期待陈志先生继续深耕，在万州这片文化沃土上发掘并谱写出更多精彩篇章。也期待更多文化工作者、文化爱好者、文化挖掘者、文化守望者学习陈志先生，用脚步丈量土地，用笔墨记录乡愁，用情怀滋养初心，用坚守延续文脉，让更多“养在深闺人未识”的万州故事被发现、被看见、被讲述、被记住。

作者简介：牟方根，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万州区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