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高俅,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水浒传》里那个踢球起家、陷害林冲、逼反英雄的大奸臣。施耐庵笔下的高俅被塑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形象,这个标签贴在历史上已经近千年。然而翻开那些被文学光环遮蔽的史料缝隙,我们会发现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事实:这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奸臣”,在真实的历史中却用了几十年的时间,默默报答当年对他有恩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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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叫苏轼。
士大夫的“塑料友情”:党争夹缝中的文人情谊
元祐八年(1093年),苏轼从翰林学士的位置上被外调中山府。前途未卜之际,他做了两件事:一是给自己谋了个相对安稳的去处,二是给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安排了前程。这个年轻人就是高俅,当时在苏轼身边担任“小史”,负责抄写文书。
南宋人王明清在《挥麈后录》中记载:“高俅者,本东坡先生小吏,草札颇工。东坡自翰苑出师中山,留以予曾文肃,文肃以史令已多辞之,东坡以属王晋卿。”苏轼先是想把高俅推荐给曾布,但被婉拒,于是转荐给了好友王诜。
王诜是驸马,跟当时的端王赵佶关系极好。高俅通过这条线,从王诜府上到了端王府。据说是因为一脚好球被赵佶看中,从此开启了开挂般的仕途。赵佶就是后来的宋徽宗,高俅跟着他一路高升,做到了殿前都指挥使,掌管禁军。
这时候苏轼在干什么?他正在被一贬再贬的路上。从黄州到惠州,从惠州到儋州。宋朝的贬官是往死里贬,儋州在海南岛,当时是蛮荒之地,去了基本等于等死。
而最让人唏嘘的对比,发生在苏轼与他的“密友”章惇之间。
据史料记载,苏轼与章惇早年是挚友,两人同在杭州任职时结下深厚友谊。章惇甚至称苏轼为“密友”,苏轼在《与章惇书》中也写道:“子厚我故人,知我者也。”然而,当章惇官拜宰相、手握大权时,整苏轼整得最狠的就是他。把苏轼贬往海南的主意,据说就是章惇出的。
这段历史稍加考察就不难发现,欲置苏轼于死地的关键人物之一正是章惇。苏轼被流放惠州、儋州期间,章惇都是手握执政大权的宰相。苏轼完全清楚章惇是他最凶恶的敌手,他甚至也清楚,以章惇的个性,要置他于死地完全在意料之中。
转折发生在元丰年间。神宗皇帝去世,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重用司马光等人废除新法。司马光是保守派领袖,与苏轼交好,苏辙更成为其亲信。章惇则因支持新法,被贬谪岭南,历经磨难。这段时期,章惇对司马光及苏氏兄弟心生怨恨,认为他们是导致新法失败的罪魁。
哲宗亲政后,章惇东山再起。他先任御史中丞,后升为宰相,大力恢复新法,并针对旧党清算。苏轼此时已遭“乌台诗案”贬谪黄州,好不容易召回,却再次卷入党争。章惇视苏轼为眼中钉,上奏弹劾苏轼“诗词讥讽圣政”,导致苏轼再度被贬儋州。
在宋代那个党争激烈的年代,士大夫之间的友谊往往脆弱如纸。当政治立场发生冲突,往日的诗文唱和、游山玩水全都成了过眼云烟。章惇与苏轼的友谊扛不住党争的撕裂,王安石与欧阳修的师生情谊也在变法浪潮中冷却到了冰点。
相比之下,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武官,在苏轼落魄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反而雪中送炭。
高俅的“底层义气”:边缘人群的伦理逻辑
高俅是什么人?据史料拼凑,他出身不高,最早在苏轼手下担任“小史”。所谓“小史”,也就是书童、秘书之类。高俅毕竟在苏轼手下办事,受到了熏染,字写得非常漂亮。后来,苏轼由朝廷调到地方,他就打算将高俅推荐给曾布,不过曾布却婉言谢绝。于是,苏轼将高俅推荐给了自己的好友王诜。
高俅的仕途轨迹很有意思:从书童到太尉,没有经过科举,没有显赫家世,靠着蹴鞠技艺和人际关系一步步爬上来。这种晋升路径在宋代是异类,也是那些通过科举正途进入仕途的士大夫们看不起他的原因之一。
翻阅有关史料,你会惊奇地发现:长达500万字的《宋史》里面竟然没有高俅的传记。虽然在真实历史上高俅确有其人,他是北宋末年宋徽宗赵佶一朝的权臣,但《宋史》竟然没有为他单独列传。
《宋史》被誉为“卷帙浩繁”,其中记录了两千多个人物的列传,甚至一些平庸之人也占据了较大的篇幅。然而,作为一位在历史上地位如此显赫的人物,高俅竟然没有被单独列传,更没有任何关于他作为奸臣的详细记载。
这种历史空白让人不禁产生疑问。或许,在当时的史官看来,高俅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专门立传。
但就是这个被士大夫阶层看不起的武官,做了一件让很多士大夫汗颜的事。
据《宋稗类钞》等笔记记载,高俅发达之后,从未忘记苏轼当年对他的提携之恩。在苏轼被贬期间,他一直在暗中关照苏家子弟。每当苏家后人入京,高俅必亲自抚问,赠以金银财物,甚至动用职权为苏家子弟安排官职、疏通关系。
苏辙晚年写的笔记里,也隐约提过有旧人帮衬,虽然没点名,但时间线对得上,十有八九就是高俅。这事细想起来挺有意思。高俅在朝堂上风光无限,手握大权,按理说完全没必要搭理苏轼的家人。苏轼活着的时候,跟高俅的交集早就断了,帮苏辙对他来说没半点政治好处,甚至可能惹来闲话。
可他还是帮了,没张扬,没拿这事邀功,就这么悄悄地干了。
高俅为什么不避嫌?原因可能不复杂。他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人,他知道谁对他好是真的好。苏轼当初对他好,是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的。一个翰林学士,对一个书童能图什么?图他将来当太尉回报自己吗?
苏轼当年帮高俅,纯粹是这个人天性里对身边人的善意。高俅记了一辈子,就是因为这份善意在他最卑微的时候出现过。
还有一层,高俅这辈子缺什么不缺什么,他心里有数。他缺出身,缺功名,缺士大夫阶层对他的认可。这些苏轼都有,但苏轼从来没在他面前摆过架子。苏轼落魄之后,这些东西全没了,只剩一条命在海南岛上熬。
高俅这时候回报他,回报的不是那个名满天下的苏学士,是当年那个对他好的普通人。
宋代文武官员的价值观分野
要理解高俅的行为,必须放在宋代特殊的社会背景下看。
宋朝是一个最令知识分子怀念的朝代:繁荣的经济,灿烂的文化,温和的政治,还有文人地位的空前尊崇。然而,这种令人神往的局面,却是以“文”和“武”的严重失衡为代价的。
宋太祖以武将身份,通过“黄袍加身”得了天下,自然要对武将严加防范。怎么防呢?杯酒释兵权虽然高明,但治标不治本,最根本的办法是树立一种“重文轻武”的价值观,让更多的人自觉放下刀把子,握起笔杆子。
在宋代官僚体系中,文官升迁很容易,武官升迁却非常缓慢,要比文官多出五六个台阶。武将见了文官,总感觉低人一等,甚至连曹彬这样的名将,每次在路上迎面碰见文官的车马,都会“引车避之”,主动躲进路边的小巷。
这种畸形的价值观,一直贯穿两宋始终,即便是面临亡国威胁时也未能彻底转变。宋朝的民间也流行着这样的俗语:“做人莫做军,做铁莫做针。”
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下,文官和武官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念和处世哲学。文官群体深受儒家思想影响,讲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但在党争激烈的现实中,往往表现为“明哲保身”甚至“落井下石”。
而武官群体,尤其是像高俅这样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更多受到江湖义气、个人恩仇等价值观的影响。他们的人际关系网络不是建立在科举同年、师生门第之上,而是基于实实在在的个人恩惠和情感纽带。
高俅对苏轼的报恩,正是这种底层伦理逻辑的体现。在他眼中,苏轼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翰林学士,不是那个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而是当年那个没有因为他身份低微而看不起他、反而为他安排前程的“好人”。
重新审视“忠奸”:历史评价的多维困境
高俅的故事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我们该如何评价一个历史人物?
《水浒传》把高俅塑造成彻头彻尾的奸臣,这个形象深入人心。但如果我们翻开正史,会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宋史》根本没有为高俅立传。他在历史记载中如此低调,以至于后世只能通过零星的野史笔记来拼凑他的一生。
有研究者认为,《宋史》没有为高俅立传的原因可能在于:首先,根据少数野史笔记中记载的高俅生平事例来看,他这个人比较本分。高俅被宋徽宗提拔起来后,就老老实实为宋徽宗看管着大宋禁军,没干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也没有参与重大政治事件。宋徽宗让他干什么,他才干什么。
其次,高俅没有如《水浒传》书中描述的那样,时不时去陷害个忠良什么的。即便有,或许也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人物,还是禁军系统内部的家事,根本不值得当朝史官们大书特书。
再者,高俅没有经过正常的升迁渠道而做到太尉,这让当时的士大夫们及史官蒙羞,不屑于在正规史料中记录他的事迹。
这种历史记载的缺失,反而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思考空间:历史人物的真实面貌,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曹操在《三国演义》里是奸雄,但在历史上他统一北方、发展经济、提倡文学;秦桧是千古奸臣,但他在宋金和议中的角色至今仍有争议;李鸿章是卖国贼,但他在洋务运动中的贡献也不容忽视。
高俅的例子更是如此。在公共领域,他可能确实如《水浒传》所描绘的那样,是个贪腐无能的权臣;但在私人领域,他却展现出了难能可贵的情义和担当。
这种公德与私德的分离,让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历史评价的标准。评价一个历史人物,是应该看他的政治作为、职业操守,还是他的私人品德?如果一个人在公共领域作恶多端,但在私人领域有情有义,我们该如何给他一个公允的评价?
历史照进现实:标签化思维的陷阱
高俅的故事之所以引人深思,是因为它撕开了历史叙事中容易被遮蔽的人性褶皱。
我们习惯了非黑即白的评价体系,习惯于给历史人物贴上“忠臣”“奸臣”“英雄”“小人”的标签。这种标签化的思维,简化了历史的复杂性,也遮蔽了人性的多面性。
历史上,武则天杀女案的真相至今存疑,很多人认为这是后人为了塑造女皇残暴形象而泼上的一盆脏水。陈世美在戏曲小说中是渣男形象,但据一些研究者考证,其历史原型人物其实是位清廉正直的好官。
这些例子无不说明:任何事物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对历史人物进行评价时,许多人都难以避免“标签化”“脸谱化”,也就是以一种比较刻板公式的方式来概括某一人物。无论正面还是负面评价,都有着不够公正客观之嫌,因为在给他打上标签的同时很容易陷入非黑即白的逻辑谬误。
高俅的案例提醒我们,人性是复杂的、多维的。一个人可以在某些方面表现得极其卑劣,在另一些方面又展现出高尚的情操。这种矛盾性不是人性的缺陷,恰恰是人性的真实。
在当代社会中,我们同样面临着类似的问题。公众人物一旦被贴上某个标签,就很难摆脱这个标签带来的影响。网民们往往根据一两个片段、一两件事情就对一个人做出全盘否定或全盘肯定的判断,这种思维的懒惰性,与历史评价中的脸谱化如出一辙。
在历史的长河中,高俅可能永远无法摆脱“奸臣”的标签。但当我们拨开文学虚构的迷雾,窥见那个在苏轼落魄时伸出援手的报恩者形象,我们不得不承认:历史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人性也远比我们想象的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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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的报恩行为,或许改变不了他在政治上的评价,但它像一束微光,照亮了那个时代人性中未被完全泯灭的善意。这束微光虽然微弱,却足以让我们在审视历史时,多一份理解,少一份武断。
历史评价的真正价值,或许不在于给古人贴上什么样的标签,而在于通过理解古人的复杂性,来反思我们自身的局限。当我们能够承认高俅既可以是奸臣也可以是报恩者时,我们也就学会了用更包容、更多元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的复杂性。
你如何看待历史评价中的这种复杂性?在你看来,评价一个人,是应该更看重他的公共作为,还是私人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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