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虚掩着的。
周念伸手推了一下,门就开了。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光从走廊尽头漫过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黄色。一双小恐龙拖鞋歪歪扭扭地摆在鞋柜旁边,粉色的,左脚那只翻了过来,鞋底朝上。
那是果果的拖鞋。
周念换了鞋,把带来的水果放在鞋柜上。芒果和车厘子,果果最爱吃的。塑料袋搁在木头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果果?”她朝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客厅里开着电视,动画片的声音放得很低,屏幕上两只熊在追一只光头的人类。茶几上摆着半杯橙汁,杯壁上挂着果肉的残渣。沙发上的抱枕掉了一个在地上,旁边是一只画到一半的涂鸦本,蜡笔散了一地。
周念弯腰把抱枕捡起来,顺手翻了翻涂鸦本。果果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外面站着三个人——一个扎辫子的,一个穿裙子的,还有一个用黑色蜡笔涂出来的、高高的人形,看不出是男是女。
“果果?”她又喊了一声。
厨房那边传来一声响动,像是锅盖碰了灶台。
周念走过去。
厨房的灯亮着,灶上炖着一锅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排骨汤的味道。汤已经炖得发白了,表面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灶台边上放着一把用过的菜刀,刀背上沾着蒜末,砧板上还有切到一半的葱姜。
但是没有人。
周念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奇怪。
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排骨汤在炖,电视在放,橙汁喝了一半,蜡笔撒了一地——这些都很正常,一个有三岁小孩的家庭,本来就该是这样。但所有这些“正常”加在一起,却让她后脖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像是一幅拼图,每一块都在,但拼出来的图案不对。
“小敏?”她喊了闺蜜的名字。
走廊尽头的主卧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摩擦了一下地板。
然后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阿姨!”
果果从卧室里跑出来,光着脚,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脸上红扑扑的。她跑到周念跟前,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果果,你妈呢?”周念蹲下来,帮她把歪了的小揪揪正了正。
果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一种小孩子特有的、藏着秘密的兴奋语气说:“叔叔在和我玩捉迷藏。”
周念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叔叔?”
“叔叔呀。”果果歪着脑袋,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叔叔藏在柜子里,让我不要告诉别人。”
周念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
她看着果果的眼睛。三岁的小孩,眼睛里全是天真,黑葡萄一样的瞳仁里映着客厅的灯光。果果在笑,嘴角翘着,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她是真的觉得好玩。
“果果,”周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妈呢?”
“妈妈出去了。”果果说,“叔叔陪我玩。”
“出去多久了?”
果果伸出三根手指头,想了想,又掰回去一根,最后给出一个三岁小孩特有的、毫无时间概念的答案:“很久很久。”
周念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门半开着,里面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道从门缝里漏进去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亮线。亮线的尽头,是一个白色的大衣柜。
衣柜的门,关着。
周念认识那个衣柜。去年搬家的时候,还是她和陈远帮着一起抬的。三开门的,左边挂小敏的衣服,右边挂果果的,中间那格最大,放被子和过季的衣物。小敏曾经开玩笑说那个柜子大到能藏一个成年人。
当时她们都笑了。
现在周念笑不出来。
她的目光从卧室方向收回来,蹲下身,用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过分平静的语气问果果:“果果,叔叔长什么样子呀?”
果果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高高的。”
“还有呢?”
“黑黑的。”
“穿什么衣服?”
“嗯……”果果皱着小眉头想了很久,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脚,“穿袜子。”
袜子。
周念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开始注意果果的脚。果果没穿袜子,光着脚丫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头因为冷微微蜷着。但是刚才果果说的是——叔叔穿袜子。
“什么颜色的袜子?”
果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在回忆,然后指着玄关的方向:“跟爸爸的一样。”
周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玄关的鞋柜旁边,除了果果那双翻过来的小恐龙拖鞋,还有两双成人的拖鞋。一双是小敏的,粉色的,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另一双——是男式的,深蓝色,四十三码,鞋底沾着一点没有干透的泥。
小敏的丈夫周明远出差了。三天前走的,小敏还在朋友圈发过一张机场的照片,配文是“又是一周”。
那双拖鞋不是周明远的。周明远的拖鞋是灰色的,底子磨得很薄了,小敏说过好多次让他换,他舍不得。
周念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双拖鞋是她去年送给周明远的生日礼物。
她站起来,走向玄关。
经过厨房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灶上的排骨汤。火开得很小,汤面微微波动,红枣和枸杞在汤里缓缓翻滚。灶台边上除了那把用过的菜刀,还有一个调料架上摆着盐、糖、酱油、醋——和一瓶耗油。
耗油的盖子没有拧紧。
周念看了那瓶耗油三秒钟,然后继续往玄关走。
她站在鞋柜前,低下头,仔细看那双深蓝色的拖鞋。
四十三码。鞋底沾着的泥是湿润的,深褐色,带着一点碎草屑。昨天下了雨,小区花坛里的土就是这个颜色。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穿久了形成的,说明这双鞋不是新的。
鞋垫上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logo,是一只鹰。
周念拿出手机,对着那双鞋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亮了一下,在昏暗的玄关里格外刺眼。
然后她做了第二件事——打开鞋柜。
鞋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双鞋。小敏的高跟鞋、平底鞋、运动鞋,果果的小布鞋和小凉鞋。最下面一层,是一双男式皮鞋,鞋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那是周明远的皮鞋。
但皮鞋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的大小,刚好放得下一双四十三码的男鞋。
周念把鞋柜门关上了。
她走回客厅,果果已经重新坐在地毯上画画了。她趴在茶几上,手里攥着一支红色的蜡笔,在涂鸦本上用力地画着什么。周念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果果在画什么呀?”
“画叔叔。”果果头也不抬。
纸上那个用黑色蜡笔涂出来的高高的人形,现在被加上了红色的部分——脚上。果果用红色蜡笔在那个人形的脚部画了两个不规则的椭圆,涂得很用力,蜡笔的痕迹几乎要穿透纸背。
红色的袜子。
或者是,红色的……
周念没有往下想。
她拿起果果旁边的橙色蜡笔,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问:“果果,叔叔跟妈妈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你玩捉迷藏的呀?”
果果歪着脑袋想了想:“很久了。”
“上次爸爸在家的时候,叔叔来了吗?”
果果的蜡笔停了一下。三岁的小孩,还不能完全理解“上次爸爸在家”是什么意思,但她显然对这个问题产生了某种模糊的反应。她抬起头看着周念,小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困惑。
“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叔叔才来。”她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用红色蜡笔涂抹那个人的脚。
周念的手攥紧了。
她站起身,拿起手机,翻到小敏的微信。
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小敏发了一张果果吃饭的照片,果果脸上沾着饭粒,正在用勺子舀汤。周念回了一个“可爱”,小敏回了一个笑脸。
她往上翻了翻。
三天前,小敏发了那条机场送别的朋友圈之后,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周明远走了,终于清静了。”
当时周念回的是:“人家出差挣钱,你还嫌吵。”
小敏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现在重新看这句话,周念忽然觉得“终于清静了”四个字的后面,好像藏着别的意思。
她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周明远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三秒钟。
然后她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喂?”
周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出差在外的人特有的疲惫。背景音很安静,不像是在机场或者车站。
“明远,”周念的声音很平稳,“你在哪儿呢?”
“在酒店啊,怎么了?”周明远的语气有些意外,“小敏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周念顿了一下,“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在等,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周念注意到了。
“下雨呢,”周明远说,“怎么了?”
周念没有回答。
她站在客厅里,手机贴在耳边,目光落在窗外。
今天是晴天。
昨天下了雨,但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是大太阳。小区花坛里的泥是湿的,那是因为昨天的雨。但周明远说他在的城市“下雨呢”。
他在哪个城市?
周念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三天前小敏发的那条朋友圈,她只看到了机场的照片,并没有看到登机牌的配图,也没有看到任何定位。
“明远,”周念的声音依然很稳,“你把酒店地址发我一下,我给你寄点东西。”
“什么东西?”
“老家寄来的腊肉,小敏让我给你分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
“不用麻烦了,我后天就回去了。”
“不麻烦,顺丰今天还能发。”
周明远咳嗽了一声。那个咳嗽的声音有点闷,像是捂着话筒咳的。然后他说了一个地址。
周念把地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挂了电话之后,她打开地图,输入那个地址。
那是邻市的一个酒店,距离这里大约一百二十公里。
她又打开天气软件,切换到邻市。
邻市今天,晴。
周念把手机屏幕按灭。
客厅里,果果还在画画。她已经画完了红色袜子,现在开始用绿色蜡笔在黑色人形的头顶画一些竖起来的线条。
“果果,这是什么呀?”
“叔叔的头发。”果果说,“翘起来的。”
翘起来的头发。早上起床没有打理的那种翘。
周念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东西不多,几盒酸奶,一把蔫了的青菜,半块豆腐,还有一盒吃了一半的酱牛肉。酱牛肉用保鲜膜裹着,切口很整齐,是刀切的,不是手撕的。
小敏从来不用刀切酱牛肉。她嫌麻烦,都是用手撕。
周念关上了冰箱门。
她又打开厨房的垃圾桶。垃圾桶里套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袋子里有鸡蛋壳、苹果皮、几张用过的纸巾,和一个被揉成一团的纸。
她弯下腰,把那个纸团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超市的购物小票。
打印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购物清单上写着:排骨一斤半、红枣一袋、枸杞一袋、生姜一块、大葱两根、老抽一瓶、耗油一瓶——和一双男袜。
纯棉,深灰色,均码。
周念把小票重新揉成一团,放回了垃圾桶。
她洗了手,站在厨房里,看着灶上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排骨汤。
汤炖得很香。
放了红枣和枸杞,是小敏坐月子时学的炖法。那时候周明远天天给她炖,整个屋子都是这个味道。后来小敏自己学会了,就再也没让周明远进过厨房。
现在这锅汤,是谁炖的?
周念把火关了。
汤面的波纹慢慢平息,红枣和枸杞静止下来,沉在汤里,像一些不肯浮上来的秘密。
她走出厨房的时候,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响动。
很轻,像是木头轻微收缩时发出的那种声响。但周念知道那不是木头。
是衣柜。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主卧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线没有任何变化,那个白色大衣柜的轮廓静静地立在黑暗中,柜门紧闭。
果果从客厅跑过来,抱住周念的腿:“阿姨,你也要玩捉迷藏吗?”
周念低头看着她。
果果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天真。三岁的小孩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一个叔叔,高高的,黑黑的,头发翘起来,穿着袜子,会跟她玩捉迷藏。
她不知道这个游戏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让她“不要告诉别人”。
她更不知道,那个藏在柜子里的叔叔,脚上穿的袜子,是昨天下午她妈妈在超市买的。
周念蹲下来,把果果抱进怀里。小孩的身体又软又暖,带着一股奶香味。果果乖乖地让她抱着,小手搭在她肩膀上,嘴巴凑到她耳边,用那种说悄悄话的气声说:
“阿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周念的背脊僵住了。
“叔叔每次来,”果果的声音小小的,热乎乎的气喷在她耳朵上,“妈妈都会哭。”
周念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妈妈哭的时候,叔叔就不高兴。”果果继续说,“叔叔说,再哭就不要她了。”
周念把果果抱得更紧了。
“果果,”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很稳,“你爸爸知道叔叔来吗?”
果果摇了摇头:“爸爸不在家。”
“妈妈跟叔叔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果果想了很久。
三岁的小孩,还不太会用“开心”或“不开心”来判断大人的情绪。但她有自己的方式。她说:“妈妈不笑。”
不笑。
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是不笑。
周念忽然想起小敏最近半年的朋友圈。那些自拍里,小敏对着镜头笑着,嘴唇抿出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从来没有到达过眼睛。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方小敏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牙龈都会露出来,丑丑的,但是真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周念翻了翻自己的记忆,翻不到一个确切的时间节点。变化不是某一天发生的,而是像灶上那锅汤一样,被时间一点一点炖出来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味道已经变了。
她把果果放下来,帮她理了理衣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在做出的一瞬间,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走进卧室,打开了灯。
灯光猛地灌满整个房间。窗帘是拉着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小敏的手机充电器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一切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不妥。
除了那个衣柜。
周念走过去。
她站在衣柜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果果跟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衣角,仰着头看她。
“阿姨也要藏进去吗?”果果问。
周念没有回答。
她的手放在衣柜的拉手上。金属的触感冰凉,手指握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掌心渗出的汗。
然后她拉开了柜门。
衣柜里挂着几件大衣,一件羽绒服,还有小敏的几条裙子。中间那格最大,叠着两床被子,一条毛毯,和一个卷起来的瑜伽垫。
没有人。
周念把挂着的衣服拨开,又看了看两边。左边,小敏的衣服。右边,果果的衣服。中间,被子和毯子。
空的。
她把柜门关上了。
果果在后面说:“叔叔走了。”
周念转过身:“走了?”
“嗯。”果果指了指窗户的方向,“从那里。”
周念看向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靠近地面的那一截,有一点皱。她走过去,拉开窗帘。
窗户是关着的,但锁扣没有扣紧。
这是一楼。
窗户外面是小区的绿化带,种着一排冬青。冬青丛里,有一个被踩出来的凹陷。几片叶子被碾碎了,绿色的汁液沾在泥土上。凹陷的方向,是朝向小区侧门的那条小路。
周念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凹陷,看了很久。
她没有追出去。
她回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包,对果果说:“果果乖,阿姨要走了。”
果果拽着她的包带:“阿姨不玩了吗?”
“不玩了。”周念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果果,刚才阿姨跟你玩的这个游戏,你也不要告诉妈妈,好不好?”
果果歪着头:“为什么?”
“因为这是阿姨和果果的秘密。”周念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就像叔叔和妈妈有秘密一样。果果能保守秘密吗?”
果果很认真地点头,用小手指勾住周念的小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周念跟她拉了钩,然后站起来,走出了这个家。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接到了小敏的电话。
“念,你来了?”小敏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我刚去楼下拿快递了,你怎么不多坐会儿?”
周念站在小区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明晃晃的。
“小敏,”她说,“排骨汤快炖干了,你回去记得关火。”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小敏说:“好。”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周念挂了电话。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刚才拍的那张照片。深蓝色的男式拖鞋,四十三码,鞋底沾着湿润的泥土。她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删。
她退出相册,打开微信,把小敏的聊天窗口向左滑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按钮,上面写着“删除”。
她的拇指悬在那个红色按钮上。
风从小区里面吹过来,带着排骨汤的香味。
周念最终把手指从屏幕上移开了。她收起手机,转身往小区外面走。路过门卫室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师傅,”她对门卫老头说,“7号楼102那家,平时访客多吗?”
门卫老头抬起眼皮看了看她:“你是哪个?”
“我是他们家亲戚。”
老头翻了翻登记本,浑浊的眼珠子在密密麻麻的记录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见多了”的语气说:“你是今天第三个来问的。”
周念愣住了。
“前两个是谁?”
老头把登记本合上了,没有回答。
周念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不是小敏。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烟嗓:“是周念吗?”
“我是。”
“我是周明远的姐姐,周明芳。”
周念的脚步停住了。
周明芳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你刚才给明远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说的那个酒店地址,是我家楼下。”
周念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明远没有出差。”周明芳说,“他这三天住在我这里。他跟方小敏之间的事,我知道得比你早。我现在就问你一句——你今天在方小敏家里,看见了什么?”
周念站在路边,十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觉得冷。
她张了张嘴,正要回答,手机里突然插进来另一个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方小敏。
两条线路同时亮着,一个是大姑姐,一个是闺蜜。
周念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名字,手指微微发抖。
她应该先接哪一个?
或者说,这两个电话,哪一个才是通往真相的路?
她没有接任何一方。
她按下了挂断键,然后把两个号码同时拉入了通话限制。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周念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周念报了陈远出差的那个城市的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三百公里呢,姑娘。”
“走。”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周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果果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回响。
“叔叔在和我玩捉迷藏。”
那个藏在柜子里的人,那个穿着新袜子的人,那个在窗户锁扣没有扣紧之前就消失的人——他是谁?
周明远知道多少?
小敏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她要去见陈远。她要当面告诉他这一切。不是为了闺蜜,不是为了道德,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和小敏之间隔着的,也许不只是一个藏在柜子里的男人。
还有半年来的每一次“没事”、每一个不达眼底的笑容、每一句“改天聚一聚”却始终没有聚成的借口。
还有她自己。
她在发现那双拖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心疼闺蜜,而是一种奇异的、几乎是如释重负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她害怕。
出租车驶上高速的时候,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红得像果果画里那个人的袜子。
周念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一件事。
果果的涂鸦本上,那个用黑色蜡笔画出来的高高的人形,除了红色的脚和绿色的头发之外,还有一个细节。
那个人形的右手,画了六根手指。
不是五根。
是六根。
她把那个细节记得很清楚,因为在看到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果果画得不对,人有五根手指。
但如果果果没有画错呢?
如果那个叔叔,真的只有六根手指呢?
周念的后背倏地绷直了。
她认识一个右手有六根手指的人。
那个人,是三年前给小敏家装修的工人。
当时小敏还跟她抱怨过,说那个工人干活不利索,有一只手多长了一根指头,看着瘆人。后来工程没做完,那个人就辞工走了,走的时候还跟工头吵了一架,摔了一个水泥桶。
周念记得那个人的脸。
黑瘦,寡言,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低着,像是不习惯跟人对视。
她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但她记得小敏当时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当时听来是一句无心的抱怨,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让她头皮发麻。
小敏说:“那个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是嫌弃。
现在周念不确定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小敏打电话。手指按在屏幕上,却忽然意识到——她把小敏拉黑了。
就在三分钟前。
周念重新把小敏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她又拨。
又被挂断。
第三次拨的时候,电话接通了。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急促,像是一个人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远,像是隔着一道门。
那个声音说:“别打电话了。她不方便。”
电话挂断了。
周念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她对出租车司机说:“师傅,调头。”
司机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在前面路口调了头。
车子往回开的时候,晚霞烧得更红了,红到发紫,像一块巨大的淤血,铺在天边。
周念拨了110。
“我要报案,”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滨河小区7号楼102室,有人非法侵入住宅。”
她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
“可能还有别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询问声,周念一一回答着。车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她想起今天下午走进那个家门的时候,果果说的第一句话。
“叔叔在和我玩捉迷藏。”
现在她终于听懂了那句话里,一个三岁小孩没有说出口的部分。
那个游戏,不是捉迷藏。
是躲藏。
是妈妈让果果躲开那个叔叔。
而果果以为那是一个游戏。
出租车在夜色中疾驰,周念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敏发来的一条短信。
只有两个字:
“别来。”
周念看着那两个字,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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