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起珠海
一九九八年深秋,北京已经刮起了冷风。
东城区的一个四合院里,加代正陪着媳妇敬姐在院里拾掇那几盆菊花。
敬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小铲子,一边松土一边说:“这菊花开得倒是挺好,就是叶子有点黄了,得加点肥。”
加代靠在藤椅上,手里夹着根烟,漫不经心地应着:“嗯,你看着弄就行。”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院子很静,只能听见铲子碰土的声音。
敬姐忽然抬起头:“对了,老徐昨天打电话来,说青岛那边的海鲜生意,问你还做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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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啊,怎么不做。”加代弹了弹烟灰,“老徐这人实在,跟他合作省心。”
“那行,我回头给他回个电话。”
敬姐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加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结婚这么多年,敬姐从来不多问他在外面的事,也不干涉他的生意。
有时候他在外面应酬到半夜,回来时敬姐总是留着一盏灯,桌上温着粥。
这样的女人,真是难得。
正想着,屋里的大哥大响了。
“我去接。”加代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进堂屋,拿起那部摩托罗拉掌中宝328,一看号码,是珠海的区号。
加代心里咯噔一下。
按下接听键,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柔柔的:
“代哥,是我。”
是刘雪。
加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院子,敬姐还在那儿摆弄花草。
他压低声音:“雪啊,怎么突然打电话来?”
“我……我在珠海这边,遇到点麻烦。”刘雪的声音有点抖,“能见一面吗?我在香洲区的海湾酒店等你。”
加代皱眉:“什么麻烦?电话里不能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刘雪顿了顿,“代哥,这次你真得帮帮我,不然……不然我可能就活不成了。”
这话说得重了。
加代心里一沉。
刘雪是他九八年在珠海认识的。
那会儿他在珠海做码头生意,跟当地几个地头蛇起了冲突,被人堵在巷子里。
是刘雪路过,喊了一嗓子“阿sir来了”,才把他救出来。
后来才知道,刘雪是酒店的大堂经理,一个人从湖南来珠海闯荡,挺不容易的。
那段时间加代在珠海待了三个月,刘雪没少帮他。
有一次加代发高烧,是刘雪守了他一整夜。
要说没动过心,那是假的。
但加代心里清楚,自己有媳妇,不能乱来。
所以生意做完后,他就回了北京,跟刘雪的联系也渐渐少了。
只是逢年过节,会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听说刘雪后来自己开了家小酒店,生意还行。
怎么突然就出事了?
“雪,你先别急。”加代稳住情绪,“到底什么事?你跟我说说。”
“电话里真说不清楚。”刘雪的声音带着哭腔,“代哥,你就来一趟吧,求你了。我就在海湾酒店308房间,等你到明天中午。你要是不来……我也没办法了。”
说完,电话就挂了。
加代拿着大哥大,站在堂屋里,半天没动。
院子里传来敬姐的声音:“谁啊?聊这么长时间。”
“哦,一个老朋友。”加代收起电话,走出堂屋,“珠海那边的,问点生意上的事。”
敬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珠海?那么远。你又要出门?”
“还不一定呢。”加代含糊地说,“就是问问。”
敬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花盆往屋里走。
但加代能感觉到,敬姐那一眼,看得他心里发毛。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闷。
敬姐做了加代最爱吃的红烧肉,但他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不合胃口?”敬姐问。
“不是,挺好的。”加代勉强笑笑,“就是今天不太饿。”
敬姐也没再劝,默默收拾碗筷。
加代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九八年那个台风夜。
那会儿他在珠海跟人谈一笔建材生意,对方耍诈,想黑他的钱。
加代脾气上来,当场掀了桌子。
结果对方叫了二十多个人,把他堵在酒店里。
是刘雪从后厨把他带出去,冒着大雨,开着她那辆破夏利,一路逃到郊区。
车在半路抛锚了,两人在车里躲了一夜。
刘雪把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自己冻得直哆嗦。
加代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刘雪说:“代哥,你这人太实在,不适合在江湖上混。”
他说:“那怎么办?已经混了。”
刘雪就笑:“那就找个靠谱的女人,管着你点。”
现在想想,刘雪那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想什么呢?”敬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加代回过神,发现烟已经烧到手指了。
他赶紧把烟掐灭:“没事,就是想起点以前的事。”
敬姐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加代,咱俩结婚十年了。你是什么人,我清楚。你在外面的事,我从来不多问,是相信你有分寸。”
加代心里一紧。
“但是。”敬姐转头看着他,“有些事,该断就得断。拖得越久,伤的人越多。”
加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敬姐指的是什么。
这些年,他在外面的红颜知己不止一个。
霍笑妹、庄婉秋、红姐……敬姐都知道,但从来不说破。
这是敬姐的聪明,也是她的悲哀。
“敬,我……”加代想解释。
敬姐摆摆手:“你不用跟我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她起身去了卧室。
加代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半夜。
大哥大又响了。
这次是江林打来的。
“代哥,睡了吗?”
“没呢,什么事?”
“刚接到珠海那边的消息。”江林的声音很严肃,“你那个朋友刘雪,出大事了。”
加代坐直身子:“具体说说。”
“她在香洲区开了家酒店,叫‘海湾酒店’,生意一直不错。但上个月,珠海本地一个叫赵天霸的地头蛇看上了那块地,想强买。刘雪不肯,赵天霸就带人去闹事,把酒店给砸了。”
加代眉头紧皱:“刘雪没报警?”
“报了,没用。”江林叹气,“赵天霸在珠海有点关系,市分公司那边有人。而且听说,赵天霸背后还有澳门那边的人撑腰。”
“澳门谁?”
“具体不清楚,但来头不小。”江林顿了顿,“代哥,这事儿我建议你别插手。珠海不是咱们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刘雪现在什么情况?”
“被赵天霸软禁在酒店里,说是要她签转让合同。不签就不让走。”江林说,“昨天赵天霸还放话了,说刘雪要是再不识相,就把她……”
后面的话没说,但加代明白意思。
“知道了。”加代挂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北京秋天的夜晚很凉,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加代想起刘雪电话里的哭声,想起那个台风夜的救命之恩。
江湖人讲究一个“义”字。
刘雪对他有恩,现在落难了,他能不管吗?
可是敬姐那边……
正想着,卧室的门开了。
敬姐穿着睡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走到加代身边,把水递给他:“睡不着?”
加代接过水,喝了一口。
“敬,我可能要出趟门。”
敬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珠海那边有个老朋友,遇到点麻烦。”加代尽量让语气平静,“我得去看看。”
“女的?”敬姐问。
加代没否认。
敬姐笑了,笑得有点凄凉:“我就知道。加代,我就问你一句:这次去了,还能回来吗?”
“你说什么呢?”加代急了,“我就是去帮个忙,解决了就回来。”
“帮忙?”敬姐摇头,“加代,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这一去,会发生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加代说不出话。
“行,你去吧。”敬姐转身往卧室走,“但加代,我告诉你:这次你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了。”
“敬!”
敬姐没回头,关上了卧室门。
加代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越握越紧。
凌晨三点,他给江林打了个电话。
“给我订最早一班去珠海的机票。”
“代哥,你真要去?”江林急了,“嫂子那边……”
“别废话,订票。”
“那要不要带兄弟?”
加代想了想:“先不用。你让左帅明天一早飞珠海,先打探打探情况。记住,别轻举妄动,等我到了再说。”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天快亮的时候,他写了一封信,放在茶几上。
然后拎起包,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几盆菊花在晨雾中开得正好。
加代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窗户,转身走出了四合院。
他不知道的是,卧室里,敬姐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飞机是早上七点四十的。
加代在候机厅里给左帅打了个电话。
“帅子,你到珠海后,先去海湾酒店附近看看情况。记住,千万别动手,等我到了再说。”
“知道了代哥。”左帅的声音带着东北腔,“你放心,我有分寸。”
“还有,查查赵天霸的底细,特别是他背后澳门那边的人。”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揉了揉太阳穴。
一夜没睡,头疼得厉害。
但他顾不上这些。
广播里开始通知登机,加代拎起包,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北京城,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次珠海之行,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而此刻,在珠海香洲区的一栋别墅里。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搂着两个年轻女人喝酒。
这男人一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左手戴着一块金表,右手夹着雪茄。
他就是赵天霸。
“霸哥,那个刘雪还在酒店里关着呢。”旁边一个小弟说,“她死活不签合同,怎么办?”
赵天霸吐了口烟圈:“不签?那就继续关着。关到她签为止。”
“可是……”小弟犹豫了一下,“听说她在北京有个朋友,叫加代,在江湖上有点名气。万一……”
“加代?”赵天霸嗤笑一声,“他算个什么东西?在珠海,老子说了算。他敢来,我就让他躺着回去。”
另一个小弟凑过来:“霸哥,还是小心点好。我听说这个加代,在四九城那边人脉挺广的。”
“四九城?”赵天霸不屑地摆摆手,“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再厉害,到了珠海,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说完,他搂紧了身边的女人:“来,喝酒!别让这些破事扫了兴。”
一群人在包厢里又喝又闹。
而就在同一时间,左帅的飞机降落在珠海金湾机场。
他走出机场,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海湾酒店。”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兄弟,去那地方干嘛?最近不太平。”
左帅心里一动:“怎么不太平了?”
“听说那酒店的老板得罪了人,被堵在店里好几天了。”司机压低声音,“对方来头不小,你最好别掺和。”
左帅笑了笑:“我就去看看,不住店。”
车子开进市区,左帅看着窗外的景色。
珠海比他想象中要繁华,高楼大厦林立,街上车水马龙。
但在这繁华背后,藏着多少肮脏事,谁又知道呢?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海湾酒店门口。
左帅下车,抬头看了看。
这是一栋八层楼的酒店,装修得还不错,但此刻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穿黑衣服的汉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左帅没靠近,转身进了对面的一家茶餐厅。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奶茶,慢慢喝着。
眼睛一直盯着酒店门口。
坐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看到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酒店门口。
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脸横肉,正是赵天霸。
赵天霸带着人进了酒店,门口的四个汉子恭恭敬敬地让开路。
左帅拿出手机,偷偷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他结了账,走出茶餐厅,绕到酒店后面。
后门也有人守着,但只有一个。
左帅观察了一会儿,等到那个守门的去上厕所,他快速溜了进去。
酒店里很安静,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
左帅小心翼翼地往上走,在三楼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躲到楼梯拐角,探头看去。
308房间门口,站着两个汉子。
房间里传来女人的哭声,还有男人的骂声。
“刘雪,你别给脸不要脸!”是赵天霸的声音,“这合同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你休想!”刘雪的声音带着哭腔,“这酒店是我全部的心血,我就是死,也不会给你!”
“哟,还挺硬气。”赵天霸冷笑,“行,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走出房间,对门口的小弟说:“给我看好了,别让她跑了。”
“是,霸哥。”
赵天霸带着人下楼了。
左帅等他们走远,悄悄摸到308房间门口。
两个守门的正在抽烟聊天,没注意他。
左帅看准时机,一个箭步冲过去,左右开弓,两记手刀砍在两人后颈。
两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左帅从他们身上摸出钥匙,打开房门。
房间里,刘雪蜷缩在墙角,头发凌乱,脸上有淤青,衣服也被扯破了。
她看到左帅,先是一惊,随后认出他来:“左……左帅?”
“雪姐,是我。”左帅赶紧扶她起来,“代哥让我先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刘雪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我没事。代哥呢?他来了吗?”
“代哥在路上了,下午就到。”左帅说,“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不行。”刘雪摇头,“外面全是赵天霸的人,我们出不去的。”
“放心,我有办法。”
左帅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套清洁工的衣服:“你换上这个,我们扮成清洁工混出去。”
刘雪赶紧换上衣服。
左帅也换了一套,然后扶着刘雪往外走。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下面传来脚步声。
赵天霸的声音响起:“妈的,那两个废物跑哪去了?赶紧去找!”
左帅心里一沉,拉着刘雪往楼上跑。
但酒店就这么大,能跑到哪去?
跑到六楼的时候,下面的人已经追上来了。
“在那!抓住他们!”
十几个汉子冲了上来。
左帅把刘雪护在身后,从腰间抽出一根甩棍。
“雪姐,躲我后面。”
话音未落,对方已经冲到了面前。
左帅挥棍就打,瞬间放倒了两个。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对方人太多了。
很快,他就被围在了中间。
“小子,挺能打啊。”一个光头汉子狞笑着,“但你能打几个?”
左帅喘着粗气,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
他知道今天走不了了,对刘雪说:“雪姐,对不起,我没用。”
刘雪哭着摇头:“不怪你,是我连累你们了。”
这时,赵天霸慢悠悠地走了上来。
他看到左帅,笑了:“哟,这不是加代手下的左帅吗?怎么,加代不敢来,派你来送死?”
左帅咬牙:“赵天霸,你别嚣张。等代哥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加代?”赵天霸大笑,“他来了又能怎么样?在珠海,我说了算!”
说完,他一挥手:“给我打!往死里打!”
十几个汉子一拥而上。
左帅拼命护着刘雪,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倒在了地上。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刘雪想扑上去护他,被赵天霸一把拽开。
“臭 娘 们,你还想跑?”
赵天霸一巴掌扇在刘雪脸上。
刘雪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流血。
左帅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他想爬起来,但刚撑起身子,就被人一脚踹在胸口,又倒了下去。
“行了。”赵天霸摆摆手,“别打死了,留口气。”
他蹲下身,揪住左帅的头发:“回去告诉加代,刘雪在我手上。想要人,让他亲自来珠海找我。记住了,我只给他三天时间。三天后他要是还不来……”
赵天霸凑到左帅耳边,阴森森地说:“我就把刘雪卖到澳门去,让她接客接到死。”
左帅死死盯着他,嘴里都是血:“赵天霸……你……你会后悔的……”
“后悔?”赵天霸哈哈大笑,“我赵天霸活了四十多年,就不知道后悔俩字怎么写!”
说完,他一脚踹在左帅肚子上。
左帅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赵天霸让人把左帅抬出去,扔到酒店后门的小巷里。
然后他转身看向刘雪,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刘雪,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签合同,酒店归我,我放你走。不签……”
他凑近刘雪耳边,压低声音:“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刘雪浑身发抖,但眼神依然坚定:“你……你做梦!”
“好,有骨气。”赵天霸松开手,对小弟说,“把她关回去。三天后加代要是还不来,就按我说的办。”
“是,霸哥。”
刘雪被拖回了房间。
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她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
而此刻,小巷里,左帅慢慢醒了过来。
他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一样,但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掏出手机,拨通了加代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左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
“代哥……我对不起你……没护住雪姐……”
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电话那头,加代听着忙音,脸色铁青。
飞机刚刚降落在珠海机场。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赵天霸……”加代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找死。”
第二章:暗流涌动
下午两点,珠海金湾机场。
加代带着丁健、马三走出航站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江林提前安排的车已经在等着了,是一辆黑色的皇冠。
三人上了车,丁健坐进驾驶座,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加代:“代哥,直接去医院?”
“嗯。”加代只回了一个字。
车开得很快,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加代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憋着一股火。
左帅是他从东北带出来的兄弟,跟了他快十年了。
这十年里,左帅替他挡过刀,挨过枪,从来没怂过。
现在却在珠海被人打成这样。
而且打人的原因,是为了救刘雪。
一个对他有恩的女人。
“代哥,到了。”
车子停在珠海市人民医院门口。
加代推开车门,大步走进医院。
住院部三楼,骨科病房。
左帅躺在床上,浑身缠满了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右手还打着石膏。
看到加代进来,左帅挣扎着想坐起来:“代哥,我……”
“躺着别动。”加代按住他,在床边坐下,“伤得怎么样?”
“没事,都是皮外伤。”左帅咧嘴想笑,却扯到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丁健和马三站在旁边,脸色都不好看。
“谁干的?”加代问。
“赵天霸。”左帅咬着牙说,“他带了十几个人,我打不过。代哥,我给你丢人了。”
“不怪你。”加代拍拍他的手,“对方人多,你一个人能护着刘雪跑出来,已经很不错了。”
说完,他看向丁健:“查到赵天霸的底细了吗?”
丁健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叠资料:“赵天霸,四十三岁,珠海本地人。早年是码头的装卸工,后来跟人混社会,靠打打杀杀起家。现在在珠海有三个夜总会,两家酒店,还做走私生意。”
“背后是谁?”
“澳门‘大圈帮’的一个堂主,叫薛疯子。”丁健顿了顿,“代哥,这薛疯子你认识吗?”
加代瞳孔一缩。
薛疯子。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十年前,在广州。
那会儿加代刚在广州站稳脚跟,做点小生意。
薛疯子是澳门过来“捞世界”的,带着一帮兄弟,在广州抢地盘。
两人因为一笔货款起了冲突。
薛疯子放话,要加代的一条腿。
加代也不是吃素的,带着江林、左帅,跟薛疯子的人干了一架。
那场架打得很惨烈。
加代这边伤了七八个,薛疯子那边死了两个。
最后还是广州本地的老大哥出面调停,才算了事。
从那以后,薛疯子回了澳门,再没来过内地。
没想到十年后,会在珠海碰上。
“代哥,要不要联系一下澳门那边的人?”马三问。
加代摇摇头:“崩牙驹我已经联系过了,他说这事他不管。”
“什么?”丁健一愣,“驹哥跟你不是……”
“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加代点了根烟,“崩牙驹跟薛疯子有生意往来,他不想得罪人。”
病房里一阵沉默。
左帅忽然说:“代哥,要不……算了吧。为了刘雪,得罪薛疯子,不值当。”
加代看了他一眼:“你也是这么想的?”
左帅低下头,没说话。
“我问你,当年在珠海,刘雪救过我的命,你知道吗?”加代问。
“知道。”
“那我再问你,如果今天被扣在那的是你娘,你会不会说‘算了’?”
左帅眼圈红了:“代哥,我……”
“江湖人,讲究一个义字。”加代站起身,走到窗边,“刘雪对我有恩,现在她落难了,我要是装作不知道,我还算个人吗?”
丁健和马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知道,加代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丁健,你去联系一下珠海本地的兄弟,看看能凑多少人。”加代说。
“代哥,真要干?”丁健有些犹豫,“咱们在珠海人生地不熟的,薛疯子在这边经营了这么多年,硬碰硬的话……”
“谁说我要硬碰硬了?”加代转过身,“先礼后兵,懂吗?”
说完,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喂,是赵老板吗?我是加代。”
电话那头传来赵天霸嚣张的笑声:“哟,加代啊,终于敢露面了?我还以为你躲在四九城不敢来了呢。”
“赵老板说笑了。”加代语气平静,“我来珠海,是想跟赵老板谈谈刘雪的事。”
“谈?怎么谈?”赵天霸冷笑,“加代,我告诉你,刘雪这酒店,我要定了。你要是有自知之明,就赶紧滚回北京去,我当你没来过。要是非要多管闲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我让你横着出珠海。”
加代笑了:“赵老板,话别说这么满。出来混,讲究的是个规矩。你要强买强卖,这不合规矩。”
“规矩?”赵天霸哈哈大笑,“在珠海,老子就是规矩!加代,别说我没给你面子。今天晚上八点,我在‘金碧辉煌’夜总会等你。你要是有种,就一个人来。咱们当面谈。”
“一个人?”
“对,就你一个人。”赵天霸说,“你要是带人来,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刘雪是死是活,我可不敢保证。”
电话挂了。
加代收起手机,脸色平静。
“代哥,你真要一个人去?”丁健急了,“赵天霸肯定没安好心,八成是鸿门宴。”
“我知道。”加代说,“但他用刘雪威胁我,我不能不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加代摆摆手,“你和马三留在外面,接应我。”
“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丁健和马三对视一眼,只能点头。
左帅挣扎着说:“代哥,我也去。”
“你给我好好躺着。”加代瞪了他一眼,“伤成这样还想动?老实养着,等你伤好了,有你的仗打。”
左帅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加代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晚上七点半。
加代一个人打车来到“金碧辉煌”夜总会。
这是一栋五层楼的建筑,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停满了豪车。
加代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西装,大步走了进去。
门口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汉子,一看就是看场子的。
“我找赵老板。”加代说。
其中一个汉子打量了他几眼:“你就是加代?”
“是。”
“跟我来。”
汉子领着加代往里走。
夜总会里音乐震耳欲聋,舞池里挤满了人,男男女女扭动着身体。
加代目不斜视,跟着汉子上了三楼。
三楼是包厢区,很安静。
汉子在308包厢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包厢里坐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脸横肉,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正是赵天霸。
他左右两边各搂着一个年轻女人,身后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汉子,腰里鼓鼓囊囊的,明显带着家伙。
“赵老板,久等了。”加代笑了笑,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
赵天霸眯着眼睛打量他:“加代,你还真敢一个人来。”
“赵老板请我,我哪敢不来。”加代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杯酒,“来,我先敬赵老板一杯。”
说完,一饮而尽。
赵天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是条汉子。”
他也倒了杯酒,跟加代碰了一下,喝了。
“加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赵天霸放下酒杯,“刘雪那酒店,我看上了。你让她把合同签了,价钱好商量。你要是不想管这事,现在走,我当你没来过。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加代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怎么,不说话?”赵天霸脸色沉了下来。
“赵老板。”加代放下酒杯,“刘雪那酒店,市值至少五百万。你出五十万就想买,这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欺负人?”赵天霸笑了,“加代,你是不是搞错了?在珠海,我赵天霸说值多少,它就值多少。我说五十万,就是五十万。”
“那要是刘雪不卖呢?”
“不卖?”赵天霸冷笑,“那她就别想在珠海待下去了。我有一百种方法,让她生不如死。”
加代点点头:“明白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赵老板,既然谈不拢,那就算了。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说。”
“刘雪,我保定了。”加代看着赵天霸,一字一顿地说,“你要动她,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赵天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
那四个汉子手都摸到了腰上。
“加代,你这是要跟我撕破脸?”赵天霸慢慢站起身。
“赵老板,不是我要撕破脸,是你不给我面子。”加代平静地说,“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义字。刘雪对我有恩,她现在落难了,我要是装不知道,那我加代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好,好一个重情重义。”赵天霸鼓掌,“加代,我佩服你是条汉子。但这里是珠海,不是四九城。你要想在珠海逞英雄,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一挥手,那四个汉子立刻围了上来。
加代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赵老板,你想清楚了。”加代说,“今天你要是动我,这事可就大了。”
“大?能有多大?”赵天霸狞笑,“在珠海,我弄死个人,跟弄死只蚂蚁差不多。加代,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现在滚,我当你没来过。要不然……”
他使了个眼色。
四个汉子同时掏出了家伙。
是四把“真理”,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加代。
加代面不改色,甚至笑了笑。
“赵老板,你确定要玩这么大?”
“少他妈废话!”赵天霸一拍桌子,“加代,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在珠海,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包厢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丁健和马三冲了进来,手里也拿着家伙。
“代哥!”丁健喊了一声。
加代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动。
他走到赵天霸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
“赵老板,我最后说一遍。”加代盯着赵天霸的眼睛,“放了刘雪,这件事到此为止。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让你在珠海待不下去。”
赵天霸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
“加代,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让我在珠海待不下去?你算老几?”
他身后的四个汉子也笑了。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包厢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紧接着,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服务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霸哥,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赵天霸皱眉。
“不知道,好几十个,把咱们夜总会围了!”
赵天霸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夜总会门口,停着二十多辆车。
最前面是一辆劳斯莱斯,后面跟着十几辆奔驰、宝马。
车上下来七八十号人,清一色的黑西装,手里都拿着家伙。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一串佛珠。
赵天霸脸色瞬间白了。
“薛……薛爷?”
他赶紧转身往外跑。
加代笑了笑,对丁健和马三说:“走,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三人走出包厢,来到一楼大厅。
夜总会的客人都被清场了,只剩下一群穿着黑西装的汉子,把整个大厅围得水泄不通。
赵天霸站在门口,点头哈腰地对那个穿唐装的男人说着什么。
那男人正是薛疯子。
十年不见,薛疯子老了不少,但眼神里的那股狠劲,一点没变。
薛疯子看到了加代,笑了笑,冲他招招手。
加代走了过去。
“加代,好久不见。”薛疯子开口,声音沙哑。
“薛爷,好久不见。”加代也笑。
两人就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互相打量着。
“十年了,你还是老样子。”薛疯子说。
“薛爷也没怎么变。”
“老了。”薛疯子摇摇头,“不像你,还这么有冲劲。听说你来珠海,是为了一个女人?”
“是。”
“值得吗?”
“值得。”
薛疯子盯着加代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是条汉子。”
他转头看向赵天霸:“小天,你听见了?”
赵天霸额头上冒汗:“薛爷,我……”
“放人。”薛疯子只说了两个字。
“可是薛爷,那酒店……”
“我说,放人。”薛疯子的语气冷了下来。
赵天霸不敢再说什么,赶紧对手下说:“去,把刘雪带过来。”
手下跑着去了。
薛疯子对加代说:“加代,给我个面子。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你带刘雪走,以后别再来了。”
加代没说话。
薛疯子眯起眼睛:“怎么,你不给我这个面子?”
“薛爷的面子,我当然要给。”加代说,“但赵老板打伤了我兄弟,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加代看向赵天霸,“赵老板,你自断一根手指,给我兄弟赔罪。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你!”赵天霸眼睛一瞪。
薛疯子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加代,得饶人处且饶人。”薛疯子说,“小天是我的人,你让他自断手指,这是不给我面子。”
“薛爷,我不是不给您面子。”加代平静地说,“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您的人打伤了我兄弟,我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我还怎么带兄弟?”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薛疯子带来的那些人,手都摸到了腰上。
丁健和马三也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一阵刹车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哟,这么热闹?”
加代转头看去,愣住了。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休闲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但薛疯子看到这个人,脸色却变了。
“叶……叶三哥?”
加代也愣住了。
叶三哥,四九城里数一数二的公子哥,家里背景深不可测。
加代跟他在北京有过几次接触,但交情不深。
他怎么来珠海了?
叶三哥笑着走过来,拍了拍加代的肩膀:“加代,来了珠海也不跟我说一声,不够意思啊。”
“三哥,您怎么来了?”加代问。
“来珠海办点事,听说你在这,就过来看看。”叶三哥说着,看向薛疯子,“老薛,好久不见啊。”
薛疯子的脸色很难看:“叶三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东南风。”叶三哥笑了笑,“老薛,听说你最近在珠海挺威风啊。强买强卖,还扣人?”
薛疯子嘴角抽了抽:“叶三哥,这都是误会。”
“误会?”叶三哥看向赵天霸,“那这位赵老板,打伤了加代的兄弟,也是误会?”
赵天霸腿都软了。
他没想到,加代居然认识叶三哥。
叶三哥是什么人?
那可是能在四九城横着走的主。
他爹一句话,就能让他在珠海的所有生意关门。
“叶三哥,我……我不知道加代是您的朋友……”赵天霸结结巴巴地说。
“现在知道了?”叶三哥问。
“知……知道了。”
“那还不放人?”
“放,马上放!”
赵天霸赶紧对手下吼:“快去!把刘雪带过来!快点!”
手下连滚爬爬地跑了。
叶三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对薛疯子说:“老薛,今天这事,给我个面子。刘雪我带走了,你让你的人以后别找她麻烦。至于加代兄弟那边……”
他看向加代:“加代,你看这样行不行?让赵老板赔点医药费,再给你兄弟磕个头认个错。自断手指就算了,毕竟都是江湖上混的,留点余地。”
加代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听三哥的。”
“好,爽快。”叶三哥笑了,对赵天霸说,“听见了?赔钱,磕头。”
赵天霸脸都绿了。
但薛疯子瞪了他一眼,他只能咬牙点头。
“我……我赔。”
很快,刘雪被带过来了。
她看起来还好,就是脸色有点苍白,身上有些淤青。
看到加代,刘雪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代哥……”
“没事了。”加代拍拍她的肩膀,“咱们走。”
叶三哥对薛疯子摆摆手:“老薛,那我们先走了。改天来北京,我请你喝酒。”
薛疯子勉强笑了笑:“好,一定。”
加代带着刘雪,和叶三哥一起走出了夜总会。
门口,叶三哥的车在等着。
“加代,坐我的车,咱们聊聊。”叶三哥说。
加代让丁健和马三先带刘雪回酒店,自己上了叶三哥的车。
车里,叶三哥点了根烟,递给加代一根。
“加代,你怎么惹上薛疯子了?”叶三哥问。
“说来话长。”加代接过烟,点上,“三哥,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这事还真不好办。”
“客气什么。”叶三哥摆摆手,“我在北京,你也帮过我不少。这次来珠海办事,听说你在这,就顺便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好碰上。”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加代,薛疯子这人,睚眦必报。你今天驳了他的面子,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最好早点离开珠海,回北京去。”
“我知道。”加代点点头,“明天就走。”
“那就好。”叶三哥拍拍他的肩膀,“对了,你那个兄弟,伤得怎么样?”
“还行,都是皮外伤。”
“那就好。”叶三哥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一个朋友,在珠海市分公司当经理。以后在珠海遇到什么事,可以找他。就说是我的朋友。”
加代接过名片:“谢谢三哥。”
“别客气。”叶三哥笑了,“加代,我一直挺欣赏你的。重情重义,是条汉子。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三哥请说。”
“江湖这条路,不好走。”叶三哥看着窗外,“你走得太深了,小心回头无岸。”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明白。”
车开到了医院门口。
加代下车前,叶三哥又说了一句:“加代,那个刘雪,是你相好的?”
加代愣了一下,没说话。
叶三哥笑了:“行了,我不多问了。你自己把握好分寸。记住,家里那个,才是陪你过一辈子的人。”
说完,他摆摆手,让司机开车走了。
加代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心里五味杂陈。
叶三哥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是啊,敬姐才是陪他过一辈子的人。
可是刘雪呢?
那个在台风夜救过他的女人,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帮过他的女人。
他该怎么办?
加代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医院。
病房里,刘雪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正坐在左帅床边,给他削苹果。
看到加代进来,刘雪赶紧站起来:“代哥……”
“坐。”加代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雪,你没事吧?”
“我没事。”刘雪摇摇头,眼泪又下来了,“代哥,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加代笑笑,“当年在珠海,要不是你,我早就没命了。现在你有事,我能不管吗?”
刘雪哭得更厉害了。
左帅躺在病床上,小声说:“雪姐,你别哭了。代哥不是来了嘛,没事了。”
“嗯,我不哭了。”刘雪擦擦眼泪,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左帅。
加代看着这一幕,心里更乱了。
“雪,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刘雪沉默了一会儿,说:“酒店是开不下去了。赵天霸不会放过我的。我想……回湖南老家。”
“也好。”加代点点头,“回老家,安安稳稳的,比在外面强。”
“可是……”刘雪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我在老家,也没什么亲人了。”刘雪低下头,“父母都不在了,就剩我一个了。”
加代心里一疼。
“那……你跟我回北京吧。”他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刘雪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代哥,你别开玩笑了。我跟你回北京,算怎么回事?”
是啊,算怎么回事呢?
加代也不知道。
“代哥,你的心意我领了。”刘雪勉强笑了笑,“但我不能去北京。你有老婆,有家庭。我去了,只会给你添麻烦。”
“那你……”
“我没事的。”刘雪说,“我在珠海这么多年,也攒了点钱。回老家做点小生意,够活了。”
加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刘雪说得对。
他不能带她回北京。
那对敬姐不公平,对刘雪也不公平。
“那……明天我让人送你回老家。”加代说,“你放心,赵天霸那边,我会处理好。他不敢再找你麻烦。”
“嗯,谢谢代哥。”
刘雪又低下头,削起了苹果。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刀子划过苹果皮的声音。
加代看着刘雪,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晚雨很大,刘雪开着那辆破夏利,在风雨中狂奔。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身边这个女人,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但那时候,他已经有敬姐了。
所以他把那股感觉,压在了心底。
一压,就是十年。
十年了,很多东西都变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变过。
“代哥。”左帅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嫂子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加代苦笑。
是啊,怎么交代?
敬姐现在,肯定恨死他了。
但他能怎么办?
刘雪对他有恩,他不能不管。
“走一步看一步吧。”加代叹了口气。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
珠海的夜晚,灯火辉煌。
但在这繁华的夜色里,有多少人,正在为情所困,为义所累?
加代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刘雪的,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了。
而欠敬姐的,又该怎么还?
他不知道。
第三章:仁义抉择
夜深了。
医院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小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
左帅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声。
加代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刘雪坐在他对面,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雪。”加代终于开口,“你还记得九八年那个台风夜吗?”
刘雪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记得。”
“那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就交代在珠海了。”加代笑了笑,“后来我一直想,该怎么报答你。”
“代哥,别说这些。”刘雪摇摇头,“当年帮你,是我自愿的。没想过要你报答。”
“我知道。”加代说,“但江湖人讲究恩怨分明。你对我有恩,我就得还。”
刘雪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代哥,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如果……如果当年你没有结婚,我们会不会……”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加代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无数次。
如果当年没有敬姐,他和刘雪会不会在一起?
也许会的。
但人生没有如果。
“雪,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加代说,“咱们都得往前看。”
“我知道。”刘雪笑了笑,笑得有点凄凉,“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又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加代看着她,心里一阵难受。
他知道刘雪喜欢他,从九八年就喜欢了。
但他给不了她什么。
他欠她的,只能用别的方式还。
“雪,回老家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加代说,“我在湖南那边也有几个朋友,能帮上忙。”
“嗯,谢谢代哥。”
“别总说谢谢。”加代摆摆手,“咱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刘雪抬起头,看着他,忽然说:“代哥,我能最后抱你一下吗?”
加代愣住了。
“就一下。”刘雪眼睛里含着泪,“就当……就当是告别。”
加代犹豫了几秒,站起身。
刘雪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身体很瘦,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她的头发上有淡淡的香味,是那种很便宜的洗发水的味道。
加代想起九八年那个夜晚,在抛锚的车里,刘雪也是这样抱着他,用体温给他取暖。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代哥,你一定要好好的。”刘雪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也是。”
“嗯。”
刘雪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擦掉眼角的泪。
“代哥,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好,你睡吧。”
刘雪在旁边的空病床上躺下,背对着加代。
加代坐回椅子上,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次分别,可能就是永别了。
但他别无选择。
第二天一早。
加代让丁健去买了最早的火车票,送刘雪回湖南。
医院门口,刘雪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对加代说:“代哥,就送到这儿吧。”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了。”刘雪摇摇头,“丁健送我就行。你……你回去看看嫂子吧。”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刘雪:“这里面有点钱,你拿着。回老家做点小生意,不够再跟我说。”
刘雪没接:“代哥,我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加代把信封塞进她手里,“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不拿着,我心里过意不去。”
刘雪看着手里的信封,眼泪又下来了。
“代哥,你这人……总是这样。”
“行了,别哭了。”加代拍拍她的肩膀,“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嗯。”
刘雪转身上了车。
丁健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加代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
“代哥。”马三在旁边轻声说,“咱们也回北京吧。”
“嗯。”
加代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医院。
左帅的伤还没好,但坚持要出院。
“代哥,我没事了,能走了。”左帅从床上下来,试着走了几步,疼得龇牙咧嘴。
“你行不行啊?”马三赶紧扶住他。
“行,怎么不行。”左帅咬着牙,“就是断了根肋骨,又不是断了腿。”
加代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气又笑:“行了,别逞能了。再住两天,养好了再走。”
“可是代哥,嫂子那边……”
“没事,我会处理的。”
加代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他知道,这次回北京,敬姐肯定不会轻易原谅他。
但他必须回去。
那是他的家,他的媳妇。
中午,加代在医院附近的饭店订了个包间,请叶三哥吃饭。
叶三哥准时来了,还带了个朋友。
“加代,给你介绍一下。”叶三哥指着身边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很精干的男人说,“这是张经理,珠海市分公司的,我哥们儿。”
加代赶紧站起来握手:“张经理,您好。”
“别客气,叫老张就行。”张经理很爽快,“叶三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在珠海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谢谢张经理。”
“坐坐坐,别站着。”
四人落座。
服务员开始上菜。
叶三哥端起酒杯:“加代,来,咱们先喝一个。庆祝你这次有惊无险。”
“谢谢三哥。”加代也端起酒杯。
几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叶三哥说:“加代,薛疯子那边,我昨天跟他谈过了。他答应不再找刘雪的麻烦。但你也知道,这种人说的话,不能全信。”
“我明白。”加代点点头,“我会让刘雪离开珠海,回老家去。”
“嗯,这样最好。”叶三哥说,“还有赵天霸,他昨天赔了多少?”
“五十万。”加代说,“我让左帅收了。”
“五十万……”叶三哥笑了笑,“不算多,但也不少了。毕竟是你兄弟先动手的。”
“是,这事我们也有责任。”
“行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叶三哥摆摆手,“加代,我问你,这次为了刘雪,你觉得值吗?”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哥,我觉得值。”
“哦?为什么?”
“因为刘雪救过我的命。”加代说,“江湖人,最讲究的就是恩怨分明。她有恩于我,现在落难了,我要是装作不知道,那我加代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叶三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加代,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什么?”
“重情重义。”叶三哥说,“现在江湖上,像你这样重情义的人,不多了。大家都只顾着挣钱,忘了江湖的根本是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但加代,太重情义,有时候也是把双刃剑。伤敌人,也伤自己。”
加代苦笑:“三哥说得对。”
“行了,不说这些了。”叶三哥端起酒杯,“来,喝酒。”
几人又喝了几杯。
张经理忽然说:“加代,我听说你在北京生意做得不小?”
“还行,混口饭吃。”
“谦虚了。”张经理笑道,“我有个朋友,在北京做房地产,叫陈总,你认识吗?”
“认识,陈总跟我合作过几次。”
“那太好了。”张经理说,“下次去北京,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行,一定。”
饭局在友好的气氛中结束了。
临走前,叶三哥把加代拉到一边,低声说:“加代,回北京以后,好好跟你媳妇道个歉。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嗯,我知道。”
“还有,刘雪那边,该断就断了。”叶三哥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重情义,但有些情,该还的都还了。剩下的,就让它过去吧。”
加代点点头:“谢谢三哥。”
“客气什么。”叶三哥笑了,“走了,有事打电话。”
送走叶三哥,加代回到医院。
左帅已经收拾好东西了。
“代哥,咱们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一早。”加代说,“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回北京。”
“好嘞。”
晚上,加代一个人躺在酒店的床上,辗转难眠。
他脑子里全是敬姐。
想起敬姐给他留的那盏灯,想起敬姐做的红烧肉,想起敬姐说“你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了”。
他知道,这次伤了敬姐的心。
但他不后悔。
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他还是会来珠海。
因为刘雪对他有恩,他不能不还。
这就是江湖人的宿命。
情义两难全。
第二天一早,加代带着左帅、丁健、马三,登上了回北京的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加代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珠海,心里默默说:再见了,珠海。再见了,刘雪。
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
江林已经在出口等着了。
“代哥。”江林迎上来,看了看左帅的伤,“帅子,没事吧?”
“没事,死不了。”左帅咧嘴笑。
“行了,先上车。”江林接过行李,“代哥,嫂子那边……”
加代脸色一沉:“怎么了?”
“嫂子昨天把东西都搬走了,说要回娘家住几天。”江林小心翼翼地说,“我劝了,没劝住。”
加代心里一紧。
敬姐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先回家再说。”
一行人上了车。
江林开车,加代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北京城,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家快到了,但他不知道,那个家还是不是他的家。
车子开进胡同,停在四合院门口。
加代推门下车,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几盆菊花还在,开得正好。
但屋里没人。
加代走进堂屋,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封信。
他拿起来,拆开。
信是敬姐写的:
“加代: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回娘家了。
结婚十年,我从来没干涉过你在外面的事。我知道你是江湖人,有你的江湖规矩,有你的兄弟情义。
但这次,你让我寒心了。
我不是不让你帮朋友,但刘雪不是普通朋友。你心里清楚。
你为了她,可以不顾我的感受,不顾这个家。
那我算什么?
加代,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你也好好想想吧。
敬。”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加代心上。
他拿着信,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江林走进来,看到加代的样子,小声说:“代哥,嫂子她……”
“她回娘家了。”加代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江林,你去买点东西,我去接她回来。”
“现在就去?”
“嗯,现在就去。”
江林赶紧去准备了。
加代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他知道,这次没那么容易把敬姐接回来。
但他必须去。
因为那是他媳妇,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一个小时后,加代拎着大包小包,来到了敬姐娘家。
敬姐娘家在西城区,也是个四合院。
加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敬姐的弟弟,小勇。
“姐夫?你怎么来了?”小勇愣了一下。
“小勇,你姐在家吗?”加代问。
“在是在……”小勇有点为难,“但她说不想见你。”
“让我进去吧,我跟她说几句话。”
小勇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
加代走进院子。
敬姐正坐在葡萄架下摘豆角,看到加代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摘,像没看见他一样。
“敬……”加代走过去,“我回来了。”
敬姐没说话。
“敬,对不起。”加代放下手里的东西,“这次是我做得不对,我向你道歉。”
敬姐还是不说话。
加代在她对面坐下,轻声说:“敬,我知道你生气。但刘雪那边,我不能不管。她救过我的命,现在落难了,我要是装作不知道,那我加代还算个人吗?”
敬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加代,我问你,如果今天是我和刘雪同时落难,你先救谁?”
这个问题,让加代愣住了。
“你不用回答。”敬姐苦笑,“我知道答案。你会先救刘雪,因为你欠她的。”
“不是的……”
“就是。”敬姐打断他,“加代,你总是这样。把情义看得比什么都重。为了兄弟,你可以两肋插刀。为了恩人,你可以不顾一切。但你想过没有,我是你媳妇,是要陪你过一辈子的人。”
“我想过。”加代说,“敬,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这次的事,我必须做。如果我不做,我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那你就去做啊。”敬姐的眼泪下来了,“你做你的江湖大侠,我做我的普通女人。咱们各过各的,不是很好吗?”
“敬,你别这么说。”加代急了,“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你是我的媳妇,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敬姐摇头,“加代,你这话,你自己信吗?”
加代说不出话了。
因为他知道,敬姐说得对。
在情义和家庭之间,他选择了情义。
这就是他的选择。
“加代,你走吧。”敬姐擦了擦眼泪,“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你也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敬……”
“走吧。”
敬姐转过身,不再看他。
加代站在原地,看着敬姐的背影,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这次真的伤了敬姐的心。
但他能怎么办?
他选择了江湖,就注定要亏欠家人。
这就是江湖人的悲哀。
“敬,我明天再来。”加代轻声说。
敬姐没回应。
加代转身走出了院子。
小勇送他到门口,小声说:“姐夫,你别怪姐。她这两天,天天哭。”
“我知道。”加代拍拍小勇的肩膀,“帮我照顾好你姐。”
“嗯,我会的。”
加代走了。
胡同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空荡荡的。
他想起了叶三哥说的话:太重情义,有时候也是把双刃剑。伤敌人,也伤自己。
现在,他伤了自己最亲的人。
但他不后悔。
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他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他是加代。
重情重义的加代。
这就是他的命。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里亮着一盏灯。
加代推门进去,看到江林、丁健、马三都在。
“代哥,回来了?”江林站起来。
“嗯。”
“嫂子那边……”
“她不肯回来。”加代疲惫地坐在椅子上,“让我给她时间。”
江林叹了口气:“代哥,你也别太着急。嫂子就是一时生气,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知道。”
加代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敬姐的场景。
那是在北京的一家饭店里,朋友介绍他们认识的。
敬姐很文静,说话轻声细语的。
加代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
结婚那天,他对敬姐说:“敬,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敬姐说:“我信你。”
十年了,他一直努力对她好。
但这次,他食言了。
“代哥。”丁健忽然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今天接到一个电话,是刘雪打来的。”
加代一愣:“她说什么?”
“她说她已经到湖南了,一切都好。让你别担心。”丁健顿了顿,“她还说……让你好好对嫂子,别再联系她了。”
加代沉默了。
刘雪这是在跟他告别。
彻底告别。
“知道了。”加代说。
“代哥,你也别太难过。”马三说,“有些事,注定没有结果。早点断了,对大家都好。”
“嗯。”
加代掐灭烟头,站起身。
“你们都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好,代哥,你早点休息。”
江林他们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加代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那盏孤零零的灯。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九八年的台风夜。
想起了刘雪救他的那个瞬间。
想起了敬姐等他回家的夜晚。
想起了江湖上的打打杀杀。
想起了兄弟们的生死相托。
这一生,他欠了太多人的情。
欠刘雪的救命之恩。
欠兄弟们的生死之情。
欠敬姐的一世相守。
这些情,他该怎么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选择了江湖,就注定要亏欠一些人。
这就是他的宿命。
夜深了。
加代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刘雪的:
“雪:
见字如面。
收到你的消息,知道你平安到家,我就放心了。
这次的事,谢谢你理解。
你说得对,我该好好对敬姐,她才是陪我过一辈子的人。
你也是,好好过日子,找个靠谱的人,嫁了。
别再等我了。
我不值得。
欠你的情,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还你。
珍重。
加代。”
写完信,加代把它装进信封,封好。
明天让江林寄出去。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从此以后,刘雪是刘雪,加代是加代。
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加代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夜空中,星星很亮。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东北老家,爷爷对他说的话:
“小代,做人呐,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
这些年,他一直努力做到问心无愧。
但这次,他愧对敬姐。
也愧对刘雪。
他辜负了两个女人。
一个是恩人,一个是爱人。
这就是江湖人的悲哀。
情义两难全。
加代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明天,他还要继续走他的江湖路。
这条路,没有回头。
只能一直往前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
这就是他的命。
第四章:龙争虎斗
三天后,下午。
北京东城区的茶馆里,加代正在跟一个山西来的煤老板谈生意。
茶馆是加代常来的地方,安静,私密性好。
煤老板姓王,五十多岁,操着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
“加代兄弟,我这次来北京,就是想找个靠谱的合作伙伴。”王老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在山西有三个矿,产量都不错。但你也知道,现在生意不好做,得找条好销路。”
加代点点头:“王老板说得对。我在北京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别的不敢说,人脉还是有一些的。你要是信得过我,咱们可以合作。”
“信得过,当然信得过。”王老板笑道,“加代兄弟在江湖上的名声,我早有耳闻。重情重义,讲信誉。跟你合作,我放心。”
两人正聊着,江林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代哥,出事了。”江林脸色很难看。
加代皱起眉头:“什么事?”
“珠海那边……刘雪又回去了。”
“什么?”加代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刚接到的消息。”江林压低声音,“刘雪昨天回了珠海,去找赵天霸,说要拿回酒店。结果被赵天霸扣下了。”
加代猛地站起身:“她疯了?!”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江林苦笑,“可能是觉得不甘心吧。那酒店是她全部的心血。”
“胡闹!”加代气得直拍桌子。
王老板见状,赶紧站起来:“加代兄弟,你有事就先忙,咱们改天再谈。”
“王老板,不好意思。”加代强压怒火,“改天我做东,请你喝酒赔罪。”
“好说好说。”
送走王老板,加代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江林,具体什么情况?”
“赵天霸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刘雪自己找上门,要跟他谈判。赵天霸当场就把她扣了,还说……”江林顿了顿,“还说让您亲自去珠海领人。否则,他就把刘雪卖到澳门去。”
加代一拳砸在桌子上。
茶杯被震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赵天霸这是找死!”
“代哥,你别冲动。”江林劝道,“这明显是个圈套。赵天霸知道你重情义,故意用刘雪引你去珠海。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是圈套。”加代咬牙,“但我能不去吗?”
“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打断他,“江林,订机票。今天晚上就去珠海。”
“代哥!”
“快去!”
江林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加代一个人站在茶馆里,看着地上摔碎的茶杯,心里乱成一团。
他刚给刘雪写了信,让她好好过日子,别再联系了。
结果她转头就回了珠海。
这不是找死吗?
但他能怎么办?
见死不救?
那他加代成什么人了?
半个小时后,江林回来了。
“代哥,机票订好了,晚上八点的。丁健和马三那边我也通知了,他们跟你一起去。”
“嗯。”加代点点头,“左帅的伤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但他听说这事,非要跟着去。我拦住了。”
“拦得好。”加代说,“让他在北京好好养伤。这次去珠海,人不用多,但要精。”
“明白。”
晚上七点,首都机场。
加代带着丁健、马三,还有另外四个兄弟,登上了飞往珠海的飞机。
飞机上,加代闭着眼睛,但根本睡不着。
他知道,这次去珠海,凶多吉少。
赵天霸肯定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往里跳。
但他必须跳。
因为刘雪在里面。
“代哥,喝点水。”丁健递过来一瓶水。
加代睁开眼,接过水喝了一口。
“丁健,到了珠海,你带两个人,先去打听打听情况。”加代说,“看看赵天霸到底想干什么。”
“明白。”
“马三,你去找张经理,就是叶三哥介绍的那个。探探口风,看看珠海衙门那边什么态度。”
“好。”
加代安排完,又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很清楚,这次的事,没那么简单。
赵天霸敢这么嚣张,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薛疯子。
叶三哥虽然出面调解过,但薛疯子那种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根本不可信。
看来这次,要动真格的了。
晚上十一点,飞机降落在珠海金湾机场。
加代一行人走出航站楼,外面已经有车在等着了。
是江林提前安排好的。
上了车,丁健问:“代哥,先去哪?”
“去医院。”加代说。
“医院?”
“去找左帅之前住的那家医院的院长。”加代说,“我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车子开到医院。
加代让其他人在车里等着,自己一个人进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李。
看到加代进来,李院长愣了一下:“你是?”
“李院长您好,我是加代。”加代递上名片,“左帅之前在这住过院,您还记得吗?”
“哦,记得记得。”李院长接过名片看了看,“加代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想向您打听个人。”加代在沙发上坐下,“赵天霸,您认识吗?”
李院长的脸色变了变。
“加代先生,你打听他做什么?”
“有点私事。”加代说,“李院长,您要是知道什么,还请告诉我。我加代不会亏待朋友的。”
李院长犹豫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加代先生,这个赵天霸,在珠海可不是一般人。他黑白两道都有人,市分公司那边也有关系。我劝你,最好不要惹他。”
“我知道他很厉害。”加代说,“但我有朋友被他扣了,我必须救她。”
“唉,又是这种事。”李院长叹气,“赵天霸这些年,靠着强买强卖,吞了不少人的产业。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但他背后有人,谁也动不了他。”
“他背后是谁?”
“澳门来的,姓薛。”李院长说,“具体什么来头,我也不清楚。但听说,在澳门那边很有势力。”
果然是薛疯子。
加代心里有数了。
“李院长,谢谢您。”加代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这可使不得。”李院长赶紧推辞。
“您就收下吧。”加代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改天再来拜访您。”
离开医院,加代回到车上。
“怎么样?”丁健问。
“是薛疯子。”加代说,“赵天霸背后的人,就是薛疯子。”
“那怎么办?”马三皱眉,“薛疯子可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加代点了根烟,“但事到如今,没有退路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叶三哥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加代,这么晚了,什么事?”叶三哥的声音带着睡意。
“三哥,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加代说,“刘雪又回珠海了,被赵天霸扣了。赵天霸让我去领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加代,你怎么想的?”
“我得去。”加代说,“但我需要三哥帮我个忙。”
“你说。”
“我想见薛疯子一面。”加代说,“当面跟他谈。”
叶三哥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加代,不是我不帮你。”叶三哥终于开口,“薛疯子这个人,我了解。上次他给我面子,放了刘雪。但这次刘雪自己送上门,他肯定不会再放人了。你现在去见他,就是自取其辱。”
“我知道。”加代说,“但总得试试。”
“行吧。”叶三哥叹了口气,“我帮你约。但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谢谢三哥。”
挂了电话,加代对丁健说:“去酒店。等叶三哥的消息。”
一行人来到之前住过的酒店,开了几个房间。
加代在房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心里很清楚,这次的事,比上次更麻烦。
上次叶三哥出面,薛疯子给了面子。
但这次,刘雪是自己送上门,薛疯子不会再给面子了。
而且,薛疯子很可能就是想用刘雪做饵,引他上钩。
但他必须上钩。
因为他是加代。
重情重义的加代。
凌晨两点,叶三哥的电话打来了。
“加代,约好了。明天中午,薛疯子在澳门‘葡京’等你。”
“澳门?”
“对,他让你去澳门见他。”叶三哥说,“加代,我最后劝你一次,别去。去了,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三哥,我必须去。”加代说。
“唉,我就知道劝不住你。”叶三哥叹气,“这样吧,我明天也去澳门。有我在,薛疯子多少会收敛点。”
“三哥,这太麻烦您了。”
“别说这些了。”叶三哥说,“明天见。”
挂了电话,加代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丁健和马三,坐船去了澳门。
澳门,葡京酒店。
这是澳门最豪华的酒店之一,也是薛疯子的地盘。
加代走进酒店大厅,立刻有服务生迎上来。
“是加代先生吗?薛爷在楼上等您。”
“带路。”
服务生领着加代他们上了顶楼的总统套房。
套房里,薛疯子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他今天穿了一身唐装,手里盘着佛珠,看起来像个慈祥的老人。
但加代知道,这只是表象。
薛疯子的狠,是刻在骨子里的。
“薛爷。”加代打招呼。
“加代来了,坐。”薛疯子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加代坐下,丁健和马三站在他身后。
“薛爷,咱们开门见山吧。”加代说,“刘雪在您手上?”
“在。”薛疯子喝了口茶,“她自己送上门,我不收,岂不是不给她面子?”
“薛爷想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人?”
薛疯子笑了:“加代,你觉得,刘雪值什么条件?”
“薛爷,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绕圈子了。”加代说,“您想要什么,直说吧。”
“好,爽快。”薛疯子放下茶杯,“我要你在北京的两个场子。”
加代脸色一变。
他在北京的两个场子,一个夜总会,一个酒楼,一年至少能挣几百万。
薛疯子这是狮子大开口。
“薛爷,这条件是不是有点过了?”
“过吗?”薛疯子笑了笑,“我觉得很合理。一个女人,换两个场子。你不亏。”
“如果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薛疯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就不好意思了。刘雪,你就别想带走了。”
加代盯着薛疯子,一字一顿地说:“薛爷,您这是不打算给我活路了?”
“加代,这话说得不对。”薛疯子说,“路,我给你了。是你自己不走。”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门开了。
叶三哥走了进来。
“哟,聊着呢?”叶三哥笑着说。
薛疯子看到叶三哥,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叶三哥来了,快坐。”
叶三哥在加代旁边坐下,点了根烟。
“老薛,聊得怎么样了?”
“还在聊。”薛疯子说,“叶三哥,这次您就别插手了。这是我跟加代的私事。”
“私事?”叶三哥吐了个烟圈,“老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上次咱们说好了,刘雪的事,到此为止。你怎么又把人扣了?”
“叶三哥,这次可不是我找她,是她自己送上门。”薛疯子说,“她自己找死,我有什么办法?”
“行了,别说这些了。”叶三哥摆摆手,“老薛,给我个面子。放了刘雪,条件咱们重新谈。”
薛疯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叶三哥,您的面子,我肯定给。但这次,刘雪不能白放。”
“你想要什么?”
“我在北京缺个落脚的地方。”薛疯子说,“加代在北京有两个场子,给我一个,我就放人。”
叶三哥看向加代。
加代咬牙:“行,给你一个。”
“爽快。”薛疯子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你那个夜总会,归我。刘雪,你带走。”
“人在哪?”
“就在楼下。”薛疯子拍了拍手。
一个手下从里间带出了刘雪。
刘雪看起来还好,就是脸色有点苍白。
看到加代,她眼睛红了:“代哥,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加代走过去,扶住她,“咱们走。”
“等等。”薛疯子忽然说。
“还有什么事?”
“加代,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薛疯子说,“这次我放人,是给叶三哥面子。但下次,她要是再落到我手里,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不会有下次了。”加代说。
“最好是这样。”薛疯子挥挥手,“走吧。”
加代扶着刘雪,和叶三哥一起离开了套房。
走出酒店,叶三哥说:“加代,赶紧带刘雪离开澳门。薛疯子这个人,反复无常,说不定会反悔。”
“我知道。”加代点点头,“三哥,这次又麻烦您了。”
“别说这些了。”叶三哥拍拍他的肩膀,“加代,听我一句劝。回北京以后,把刘雪送走,离她越远越好。这个女人,会害死你的。”
“嗯,我会的。”
叶三哥走了。
加代带着刘雪,坐船回了珠海。
船上,刘雪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雪,你怎么又回珠海了?”加代问。
“我不甘心。”刘雪咬着嘴唇,“那酒店是我全部的心血,我不能就这么让给赵天霸。”
“那你也得跟我商量一下啊!”加代急了,“你就这么一个人跑回来,不是送死吗?”
“对不起……”
“行了,别说了。”加代叹了口气,“等回了北京,我给你安排个地方,你好好待着,别再乱跑了。”
“代哥,我不能再麻烦你了。”刘雪摇头,“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加代说,“我已经把你救出来了,就得负责到底。”
刘雪哭了。
“代哥,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别说这些了。”
船到了珠海。
加代带着刘雪下了船,正准备打车去机场,几辆车突然冲过来,把他们围住了。
车上下来二十多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为首的是赵天霸。
“加代,想走?没那么容易!”赵天霸狞笑。
加代脸色一沉:“赵天霸,你想干什么?薛爷已经答应放人了。”
“薛爷答应,我可没答应。”赵天霸说,“刘雪这娘 们,害我损失了五十万。这笔账,我得跟她算算。”
“你想怎么算?”
“很简单。”赵天霸指着刘雪,“让她陪我睡一晚,这事就算了。要不然……”
他一挥手,手下的人围了上来。
加代把刘雪护在身后,对丁健和马三说:“保护好她。”
“代哥,他们人太多了。”马三低声说。
“我知道。”加代从腰间掏出一把家伙,“但今天,谁也别想动刘雪一根汗毛。”
赵天霸笑了:“加代,你还挺硬气。行,我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他一挥手:“上!给我往死里打!”
二十多个人一拥而上。
加代、丁健、马三,加上另外四个兄弟,一共七个人,背靠背站成一圈,把刘雪护在中间。
对方人太多了。
而且都拿着家伙。
很快,加代这边就有人受伤了。
一个兄弟被钢管砸在头上,倒了下去。
“代哥,这样不行!”丁健大喊,“咱们得冲出去!”
“往码头冲!”加代说。
几人护着刘雪,一边打一边往码头退。
但赵天霸的人太多了,根本冲不出去。
加代身上挨了好几下,但他咬着牙,死死护着刘雪。
“代哥,你走吧,别管我了!”刘雪哭着喊。
“闭嘴!”加代吼了一声。
他知道,今天要是护不住刘雪,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对方人实在太多了。
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几辆市分公司的车开了过来。
车上下来十几个阿sir,为首的是张经理。
“都住手!”张经理大喊。
赵天霸的人停住了。
“张经理,您怎么来了?”赵天霸赶紧迎上去。
“赵天霸,你胆子不小啊!”张经理沉着脸,“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凶,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张经理,您误会了,我们就是闹着玩……”
“闹着玩?”张经理冷笑,“带着二十多人,拿着家伙,这叫闹着玩?”
赵天霸不敢说话了。
张经理走到加代面前:“加代,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张经理。”加代喘着粗气。
“赶紧去医院看看吧,你伤得不轻。”
“不用,我没事。”
张经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刘雪,叹了口气。
“加代,赶紧带人离开珠海。这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我知道。”加代点点头,“张经理,今天谢谢您了。”
“别客气,叶三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张经理压低声音,“不过加代,我得提醒你。薛疯子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明白。”
张经理转身对赵天霸说:“赵天霸,带着你的人,赶紧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是是是,我马上滚。”
赵天霸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加代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脸色阴沉。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赵天霸不会就这么算了。
薛疯子也不会。
但今天,他总算把刘雪救出来了。
“走吧,去机场。”加代对丁健说。
一行人上了车,往机场开去。
车上,刘雪看着加代身上的伤,眼泪又下来了。
“代哥,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别说了。”加代闭上眼睛,“让我休息一会儿。”
他很累。
身心俱疲。
但更累的,是心里。
他知道,回北京以后,还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他。
敬姐那边,他该怎么交代?
薛疯子那边,他该怎么应对?
赵天霸那边,他该怎么处理?
这些问题,像一块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
但他别无选择。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这就是他的江湖路。
一条不归路。
但他既然选择了,就只能走下去。
走到哪里算哪里。
走到走不动为止。
这就是加代的命。
第五章:情债两清
回到北京,已经是深夜。
加代没回家,直接去了江林在北京郊区的房子。
那是个独栋别墅,很安静,适合养伤。
刘雪被安排在二楼的一个房间休息。
加代让丁健和马三守着,自己在一楼的客厅里,处理伤口。
江林拿着医药箱,一边给他消毒,一边叹气。
“代哥,你这次伤得不轻。得好好养几天。”
“嗯。”加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他确实累坏了。
不仅是身上的伤,更是心里的累。
“代哥,嫂子那边……”江林小心翼翼地问。
“明天我去接她。”加代说,“但在这之前,得把刘雪安排好。”
“你打算怎么安排?”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朋友,在河北开厂子。我打算把刘雪送到他那去,让她在厂里做个文员。离北京远点,也安全。”
“这个安排好。”江林点头,“不过代哥,薛疯子那边怎么办?你答应给他一个场子,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知道。”加代睁开眼,“夜总会给他。但我不会白给。”
“什么意思?”
“你明天去找叶三哥。”加代说,“让他帮忙跟薛疯子说,夜总会我可以给他,但得按市场价买。他要是同意,咱们就签合同。他要是不同意……”
加代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那就开战。”
江林一愣:“代哥,你真要跟薛疯子开战?”
“不然呢?”加代说,“他以为我是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我得让他知道,我加代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可是薛疯子在澳门势力很大,咱们在北京,鞭长莫及啊。”
“那就把他引到北京来。”加代说,“在北京,咱们的地盘。他再厉害,也得掂量掂量。”
江林看着加代,忽然觉得,眼前的代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加代,虽然也狠,但更多的是圆滑,讲究以和为贵。
但这次,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代哥,我明白了。”江林说,“明天我就去找叶三哥。”
“嗯。”
处理好伤口,加代上楼看了看刘雪。
刘雪已经睡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着。
加代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回到客厅,他点了根烟,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很乱。
想起了敬姐,想起了刘雪,想起了薛疯子,想起了赵天霸。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把他困在中间。
他想挣脱,但越挣扎,网收得越紧。
“代哥,还没睡?”
丁健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瓶酒。
“睡不着。”加代说。
“喝点?”丁健递过来酒杯。
加代接过,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但能暂时麻痹心里的痛。
“代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丁健犹豫着。
“说。”
“我觉得,你对刘雪,太上心了。”
加代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为了她,得罪了薛疯子,伤了嫂子的心,还把自己搞成这样。值得吗?”
加代沉默了。
值得吗?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遍。
“丁健,你知道我加代在江湖上,最看重的是什么吗?”
“知道,情义。”
“对,情义。”加代又倒了杯酒,“刘雪对我有恩,我得还。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这是该不该的问题。”
“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打断他,“我加代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兄弟们的情义。如果今天我为了自保,连救过自己命的人都不管,那以后谁还会跟我?”
丁健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加代说得对。
但看着加代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他心里难受。
“代哥,我明白了。”丁健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
“谢谢。”加代拍拍他的肩膀。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天快亮的时候,加代才上楼睡觉。
第二天上午,加代醒来时,已经是十点了。
他下楼,看到刘雪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做饭。
“代哥,你醒了。”刘雪端着粥走出来,“我给你熬了粥,你趁热喝。”
“谢谢。”加代在餐桌前坐下。
刘雪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欲言又止。
“雪,有话就说。”加代说。
“代哥,我想好了。”刘雪轻声说,“我不去河北了。”
加代一愣:“为什么?”
“我想回湖南老家。”刘雪说,“在老家,我还有个远房亲戚。我去投奔他,做点小生意,应该能养活自己。”
“可是……”
“代哥,你听我说完。”刘雪打断他,“这些年,我一直在麻烦你。这次更是害得你得罪了薛疯子,还伤了嫂子的心。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这不叫连累。”加代说,“我是自愿帮你的。”
“我知道。”刘雪笑了笑,笑得很苦涩,“但代哥,你有没有想过,你帮我越多,我欠你的就越多。我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了。”
加代沉默了。
“所以,让我走吧。”刘雪说,“回老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也好好对嫂子,别再因为我,影响你们的感情。”
加代看着刘雪,心里一阵酸楚。
他知道,刘雪说得对。
有些情,欠得太多了,反而成了负担。
“你想什么时候走?”他问。
“今天下午。”刘雪说,“我已经买好票了。”
这么快?
加代心里一紧,但还是点点头:“好,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刘雪摇头,“丁健送我就行。你……你去接嫂子吧。”
加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丁健开车送刘雪去火车站。
加代站在别墅门口,看着车子远去,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这次分别,可能就是永别了。
刘雪走了,带走了他的一段记忆,一段情。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代哥,咱们现在去哪?”江林问。
“回家。”加代说,“接敬姐。”
车子开回东城区的四合院。
加代在门口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推开门。
院子里,敬姐正坐在葡萄架下看书。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到加代,表情很平静。
“回来了。”她说。
“嗯。”加代走过去,“敬,对不起。”
“不用道歉。”敬姐放下书,“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了?”
“江林给我打过电话。”敬姐说,“他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加代愣住了。
他没想到江林会这么做。
“敬,我……”
“加代,你不用解释。”敬姐打断他,“我知道,刘雪对你有恩,你不能不管。我也知道,你重情义,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
她站起身,走到加代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加代,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砸在加代心上。
他看着敬姐,这个陪了他十年的女人,这个为他付出了所有的女人。
“爱。”他说,“我一直都爱你。”
敬姐笑了,笑得很温柔。
“那就够了。”她说,“加代,我原谅你了。”
加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敬,你……”
“但我有个条件。”敬姐说。
“什么条件?”
“从今以后,别再管刘雪的事了。”敬姐说,“你欠她的情,这次已经还清了。以后,你们两不相欠。”
加代沉默了。
他知道,敬姐说得对。
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舍。
“加代,我不是逼你。”敬姐轻声说,“但你要明白,你是我的丈夫,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不能为了别人,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这个家。”
“我明白。”加代点头,“我答应你。”
“好。”敬姐笑了,拉住他的手,“那咱们回家吧。”
“嗯,回家。”
加代握着敬姐的手,心里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次的事,算是过去了。
但还有一些事,没有过去。
三天后,加代接到了叶三哥的电话。
“加代,薛疯子那边同意了。”叶三哥说,“他愿意按市场价买你的夜总会。但我得提醒你,他肯定不会这么轻易罢休的。”
“我知道。”加代说,“三哥,谢谢您。”
“别客气。”叶三哥说,“对了,赵天霸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天霸?”加代冷笑,“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哦?你有什么打算?”
“三哥,这事您就别管了。”加代说,“我自己处理。”
“行,那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江林,准备一下,咱们去趟珠海。”
“去珠海?”江林一愣,“代哥,你还去珠海干什么?”
“去会会赵天霸。”加代说,“这次,我要让他知道,惹我加代的下场。”
“可是薛疯子那边……”
“薛疯子那边,我已经让丁健去处理了。”加代说,“夜总会可以卖给他,但赵天霸,不能留。”
江林看着加代,忽然明白了。
加代这是要杀鸡儆猴。
用赵天霸,警告薛疯子:我加代不是好惹的。
“我明白了。”江林说,“我这就去安排。”
两天后,珠海。
加代带着江林、丁健、马三,还有二十多个兄弟,再次来到这座城市。
这次,他们是来算账的。
加代没有直接去找赵天霸,而是先去了市分公司,找了张经理。
“张经理,我想请您帮个忙。”加代开门见山。
“加代兄弟,你说。”张经理很爽快。
“我想让赵天霸在珠海待不下去。”加代说,“但我需要您的配合。”
张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说:“加代,赵天霸这个人,确实不是好东西。这些年,他在珠海干了不少坏事。但他在市分公司也有关系,不太好动。”
“我知道。”加代说,“所以我才来找您。只要您肯帮忙,我有办法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什么办法?”
加代凑到张经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张经理听完,眼睛一亮:“这办法好。行,我配合你。”
“谢谢张经理。”
离开市分公司,加代对江林说:“江林,开始吧。”
“明白。”
接下来的三天,加代的人开始在珠海活动。
他们收集赵天霸的犯罪证据,收买赵天霸的手下,散播赵天霸要完蛋的消息。
很快,赵天霸就坐不住了。
他给加代打电话,语气很嚣张:“加代,你别以为你在珠海能掀起什么风浪!我告诉你,在珠海,我赵天霸说了算!”
“是吗?”加代笑了,“赵天霸,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离开珠海。否则,后果自负。”
“你他妈吓唬谁呢!”赵天霸吼道,“有本事你就来,看我不弄死你!”
“行,那咱们就走着瞧。”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可以收网了。”
“是。”
当天晚上,珠海市分公司出动了大批阿sir,突击检查赵天霸的所有场子。
在赵天霸的夜总会里,搜出了大量的违禁品。
赵天霸当场被抓。
他的那些关系,在铁证面前,一个也不敢说话。
三天后,赵天霸的案子宣判。
因为涉案金额巨大,情节严重,他被判了二十年。
赵天霸完了。
这个消息传到澳门,薛疯子沉默了。
他没想到,加代动作这么快,这么狠。
他给加代打了个电话。
“加代,你真行。”薛疯子说。
“薛爷过奖了。”加代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赵天霸是我的人。”
“我知道。”加代说,“但薛爷,您也说了,他只是您的人,不是您的儿子。您没必要为了他,跟我撕破脸。”
薛疯子笑了:“加代,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加代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薛爷,咱们都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利益。为了一个赵天霸,影响咱们的合作,不值当。”
薛疯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加代,这次我认栽。夜总会的事,按你说的办。但我要提醒你,咱们之间的事,还没完。”
“我知道。”加代说,“我等着。”
挂了电话,加代松了口气。
他知道,薛疯子暂时不会找他麻烦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江湖就是这样,今天的朋友,明天的敌人。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处理完珠海的事,加代回到了北京。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敬姐搬回了四合院,两人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但加代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和敬姐之间,多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这道裂缝,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
也可能永远都愈合不了。
但他只能尽力。
尽力去弥补,尽力去挽回。
因为这是他的家,他的媳妇,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三个月后。
加代接到了一封信。
是刘雪从湖南寄来的。
信很短:
“代哥:
见字如面。
我在老家一切都好,开了个小店,生意还不错。
听说你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我很高兴。
代哥,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但我也知道,咱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以后,各自珍重。
祝你幸福。
刘雪。”
加代拿着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的最底层。
他知道,这是刘雪在跟他告别。
彻底告别。
从此以后,刘雪是刘雪,加代是加代。
江湖路远,各自安好。
这样,也挺好。
至少,他们都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晚上,加代陪敬姐在院子里散步。
秋天的北京,天气很凉。
敬姐挽着加代的手臂,轻声说:“加代,咱们要个孩子吧。”
加代一愣:“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就是觉得,有个孩子,这个家才算完整。”敬姐说,“你觉得呢?”
加代看着敬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敬姐这是在给他机会。
给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好。”他说,“咱们要个孩子。”
敬姐笑了,笑得像个小女孩。
加代也笑了。
他知道,过去的事,该放下了。
他要开始新的生活。
为了敬姐,为了这个家,也为了他自己。
人生就是这样,有得有失,有聚有散。
但只要心里还有爱,还有希望,就总有路可走。
加代握着敬姐的手,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江湖上的打打杀杀。
想起了兄弟们的生死相托。
想起了那些他爱过和爱过他的人。
但最后,他只想起了敬姐。
这个陪了他十年的女人。
这个愿意原谅他,愿意给他机会重新开始的女人。
“敬。”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
敬姐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傻瓜。”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夜空,看着星星。
时间仿佛静止了。
这一刻,没有江湖,没有恩怨,没有情债。
只有他们两个人。
和这个,他们共同守护的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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