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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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梅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就是同时给儿子和女婿掏了八十万。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寒心。六十岁的人了,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儿子刘成远读了研究生,女儿刘琳琳念了本科,两个孩子都成了家,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去年儿子和女婿前后脚说要买房,她二话没说把攒了半辈子的积蓄一分为二,每人四十万。她想着,孩子们日子过好了,她老了也有个依靠。
谁知道这八十万花出去,换来的却是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腊月二十六,孙玉梅坐高铁从省城回老家县城。她之前在儿子刘成远家住了小半年,帮着带孙子。临走前儿媳妇周倩的脸色不太好看,说妈你回去过年也行,正好我们把客房收拾出来给宝宝当玩具房。孙玉梅听懂了这话的意思,装作没听懂,收拾了自己那几件换洗衣服就出了门。
高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孙玉梅靠着车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半年的事。
去年五月,刘成远打电话说看中了一套学区房,首付差四十万。孙玉梅当时在女儿家住着,接了电话就答应了。结果第二天女婿高宇下班回来,吃饭的时候忽然说:“妈,我跟琳琳也看了套房子,就在我们单位旁边,首付也差不多差这个数。”
孙玉梅筷子顿了一下。
女儿刘琳琳立刻低下头扒饭,高宇倒是大大方方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孙玉梅不是傻子,女婿这是怕她偏心,把钱全给了儿子。她当时心里不太舒服,但转念一想,女儿也是自己的孩子,一碗水端平也应该。再说了,高宇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对琳琳确实不错,逢年过节也没少孝敬她。
她说:“行,妈给你们一人四十万。”
高宇放下筷子,站起来给她盛了碗汤,说了句“谢谢妈”。刘琳琳在旁边眼睛都红了,说妈你不用给这么多,你自己留点。孙玉梅摆摆手说留什么留,我一个月退休工资三千多块够花了。
钱打过去之后,儿子那边很快就买了房。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在省城二环边上,首付加上税费中介费一共八十六万,孙玉梅的四十万到账当天就划走了。刘成远发了个微信说“收到,谢谢妈”,然后半个月没打电话。孙玉梅打电话过去问房子的事,他要么说在忙要么说在开会,匆匆说两句就挂了。
倒是女儿这边,高宇亲自开车回县城接她去看房子。
那房子是个九十平的两居室,位置在女婿单位旁边,走路五分钟就到。高宇在县一中教物理,刘琳琳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两个人收入加起来一万出头,在县城过日子倒也宽裕。看房那天高宇跟她说:“妈,这房子我们看了很久,一直没敢定,就是首付凑不够。您这四十万真是雪中送炭。”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不像是在说客气话。孙玉梅注意到高宇选的这套房子虽然不大,但户型很方正,采光也好,最重要的是离他们夫妻俩上班的地方都近。她还注意到主卧旁边有个小房间,高宇说是书房,但里面放了一张单人床。
“妈,这是给您留的房间。”刘琳琳挽着她的胳膊说,“您什么时候想来住都行,床单被套我都买好了,是您喜欢的那种老粗布。”
孙玉梅当时心里暖了一下,但她没太当回事。她觉得这是刚拿到钱,女儿女婿说几句好听的也正常。
房子过户之后,孙玉梅在女儿家住了一阵子,帮他们收拾屋子。高宇每天下班回来会顺路买菜,刘琳琳做饭,她在旁边打下手。吃完饭高宇洗碗,刘琳琳拖地,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高宇有时候会坐过来陪她聊天,问她年轻时候的事,问她在纺织厂上班那会儿的旧事,听得挺认真。
孙玉梅有次随口说了一句腰不舒服,第二天高宇就买了个按摩靠垫回来,还专门上网查了怎么调档位。她说这孩子也太细心了,高宇笑了笑说:“您是我妈的妈,我不细心谁细心。”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儿子那边打来电话,说孙子没人带,让她去省城。
孙玉梅到省城那天,刘成远开车来车站接她。路上他说:“妈,周倩她妈本来要来的,临时有事来不了,只能麻烦您了。”孙玉梅说麻烦什么麻烦,带自己孙子不是应该的嘛。
到了儿子家,她才发现这“麻烦”两个字不是客套话。
房子确实大,装修也确实好,但孙玉梅住的房间是北边那间最小的,说是客房,其实就是杂物间临时腾出来的。里面放了一张折叠床,旁边堆着几箱旧衣服和一个坏掉的电风扇。周倩说妈您先将就住,等我们把东西收拾收拾。这一收拾就是小半年,那些纸箱始终没搬走。
带孙子的日子比上班还累。孙子小名叫豆豆,一岁半,正是闹人的时候。孙玉梅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全家做早饭,然后喂豆豆吃饭,带他下楼遛弯,回来洗衣服收拾屋子,中午哄豆豆睡觉,下午再带出去玩一圈,回来做晚饭。刘成远和周倩都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早出晚归,家里的事基本不伸手。
周倩对她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饭桌上周倩会说“妈您做的这个红烧肉有点咸了”,或者说“妈您给豆豆穿的那件衣服是去年的,今年穿不下了”。语气客客气气的,但孙玉梅听得出来,那不是商量,是纠正。
有一次孙玉梅给豆豆喂饭,豆豆不愿意吃,她哄着说“乖孙子再吃一口”。周倩从旁边经过,说了句“妈您别老叫他乖孙子,叫名字就行,小孩要从小培养独立意识”。孙玉梅愣住了,刘成远在旁边看手机,头都没抬。
晚上孙玉梅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个坏掉的电风扇,忽然想起女儿家那个小房间里的老粗布床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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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个月三千多的退休金,在儿子家这半年,基本全贴补进去了。买菜是她买,豆豆的奶粉尿不湿也是她买,有时候家里缺了什么日用品,周倩会说“妈您下楼遛弯的时候顺便带上来吧”,这个“顺便”从来没有后续报销的说法。孙玉梅不计较这个,她觉得自己是奶奶,花点钱应该的。但有天她听到周倩跟刘成远在卧室里说话,门没关严,周倩说“你妈住这儿也挺好的,省了我们请保姆的钱,一个月少说省五六千”。
刘成远说:“那是我妈,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周倩说:“我没什么意思啊,我说的是事实。”
刘成远没再说话。
孙玉梅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刚热好的牛奶,本来是给周倩送的,因为她昨天说胃不舒服。她把牛奶端回了厨房,自己喝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留意一些事情。比如刘成远夫妻俩周末出去吃饭从不带她,说妈您在家看着豆豆,我们出去办点事。比如他们买了新空调装在主卧和儿童房,她那个杂物间夏天热得像蒸笼,她跟刘成远提过一次,刘成远说回头买个风扇,后来买是买了,十八块九的那种塑料小风扇,风力还不如她拿扇子扇。
再比如那四十万的事。
有天晚上刘成远和周倩在客厅算账,孙玉梅在厨房洗碗。她听到周倩说:“你妈给的那四十万,够首付的三分之一了。我跟你讲,这房子我妈本来也想出钱的,一听你妈出了四十万,我妈就不高兴了,说凭什么她出钱住不上,你妈出钱了就住进来。”
刘成远声音压得很低:“我妈不是来帮忙带孩子嘛。”
周倩冷笑了一声:“帮忙?她一个月花多少钱你算过没有?买菜买奶粉哪样不是钱?你以为她白住的?”
孙玉梅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在水池里磕出一声脆响。客厅里的对话停了。
过了一会儿刘成远走进厨房,说妈你早点休息吧,碗我洗。孙玉梅说不用,快洗完了。刘成远站了几秒钟,转身出去了。
孙玉梅低头继续洗碗,洗洁精的泡沫冲走了,她又挤了一泵,反复搓着那个已经洗干净的盘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周倩的妈妈来了。
周倩的妈妈姓赵,孙玉梅叫她赵姐。赵姐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穿着件驼色羊绒大衣,烫着小卷发,拎了一箱子东西进门。周倩迎上去叫妈,声音又甜又亮,跟平时在家里说话的语调完全不一样。
赵姐来了之后,家里的格局立刻变了。周倩把主卧隔壁的客房收拾出来——那间房本来是锁着的,里面放的是周倩的衣物和不常用的东西。床单被套换了新的,还摆了鲜花和香薰。孙玉梅住了半年的那个杂物间,赵姐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说了句“这间怎么堆这么多东西”。
当天晚饭是周倩亲自下厨做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孙玉梅在厨房想帮忙,周倩说妈您去歇着吧,我来就行。赵姐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豆豆,刘成远在旁边陪着说话,茶几上摆着车厘子和草莓。
孙玉梅坐在餐桌旁边的一把椅子上,看着这一屋子热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第二天一早她就收拾了东西。刘成远看见她的包裹,说妈你干嘛,过两天就过年了。孙玉梅说她想回去过年,琳琳那边也叫她了。刘成远说那我给你买票,语气里没有太多挽留。倒是周倩从卧室出来说了句“妈怎么突然要走”,表情看着像是松了一口气。
孙玉梅说想家了,回去看看。
她没说的是,昨晚她路过客厅倒水,听到赵姐跟周倩说:“你婆婆这人其实还行,就是太不懂事了,住这么久也不主动说要走。你跟你成远说,过了年别让她来了,我过来帮你们带豆豆。”
周倩说:“行,那我跟成远说。”
孙玉梅端着空杯子回了房间,那晚她一夜没睡。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孙玉梅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高宇站在栏杆外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手里举着个保温杯。
“妈!”高宇冲她招手,大步走过来接过行李箱,又把保温杯递给她,“红枣姜茶,琳琳熬的,说您坐车肯定冷。”
孙玉梅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高宇的车是那辆开了五年的白色比亚迪,后座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衣。高宇说:“琳琳说您从省城回来肯定没带厚衣服,老家这两天降温了,让您先穿上。”孙玉梅把棉衣披在身上,大小正合适,是去年刘琳琳给她买的。
车子开进县城,街道两边挂满了红灯笼,年味已经很浓了。路过菜市场的时候高宇停了一下,说妈您等我两分钟,我进去拿点东西。他小跑着进去,很快拎着两个袋子出来,一袋是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一袋是烤红薯。
“琳琳说您爱吃这家的栗子,我提前订的,刚炒好。”高宇把袋子递给她,“红薯您先吃,垫垫肚子,到家琳琳做了饭。”
孙玉梅剥开一个红薯,热气扑在脸上。她忽然想起来,在省城这半年,她一次也没吃过烤红薯。不是没机会,是每次带豆豆路过卖红薯的摊位,豆豆闹着要吃,她买了,豆豆吃两口就不吃了,剩下的她舍不得扔,想留着回去吃,但每次回到家就被周倩扔了,说隔夜的东西不卫生。
车子停在一栋六层老楼的楼下。高宇买的房子就在这儿,四楼,没有电梯。高宇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每上一层楼都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到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飘出饭菜的香味。
门一推开,刘琳琳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一把抱住她:“妈!你可算回来了!”
孙玉梅被女儿抱了个满怀,闻到刘琳琳头发上淡淡的油烟味,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晚饭是刘琳琳做的,六个菜一个汤,摆了一桌子。孙玉梅说就咱们三个人做这么多干嘛,刘琳琳说妈回来了就是过年。高宇开了瓶红酒,给孙玉梅倒了小半杯,说妈您尝尝,这是我们学校一个老师老家自己酿的,不涩口。
饭桌上刘琳琳不停给她夹菜,高宇在旁边说你别夹了,妈碗里都堆不下了。刘琳琳说堆不下也得吃,妈在哥那边肯定没吃好,人都瘦了一圈。孙玉梅说没有没有,吃得挺好的。刘琳琳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又给她盛了碗汤。
吃到一半,高宇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孙玉梅面前。
“妈,这卡里有十二万,密码是您生日。”
孙玉梅愣住了:“这是干什么?”
高宇看了刘琳琳一眼,刘琳琳点点头。高宇说:“去年您给我们那四十万,我们一直记着。这半年我跟琳琳攒了点钱,先还您十二万。剩下的我们慢慢还,最多三年,肯定还完。”
孙玉梅的筷子停在半空。
“谁说让你们还了?那钱是我给你们买房的,不是借的。”
高宇摇摇头:“妈,您攒了一辈子的钱,我们不能白拿。之前是首付实在凑不够,借您的钱先垫上。我跟琳琳商量好了,这钱必须还。”
刘琳琳在旁边说:“妈,高宇说得对。您那八十万是您一辈子的积蓄,您自己留点养老钱才是正理。再说了,哥那边我们不管,但我们的这份,我们得还。”
孙玉梅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在省城那半年,周倩算着她一个月花了多少钱,刘成远装着没听见。想起那个闷热的杂物间和十八块九的风扇。想起赵姐来了之后周倩叫的那声又甜又亮的“妈”。想起刘成远说给她买票时那个如释重负的语气。
她的儿子,她给了四十万的亲生儿子,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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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这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婿,把银行卡放在桌上,说“肯定还完”。
孙玉梅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刘琳琳慌了,赶紧过来抱住她:“妈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高宇也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过了几秒才去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
孙玉梅擦了擦眼泪,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妈就是高兴。她把银行卡推回去,说这钱你们留着,妈不要。高宇又推回来,说妈您必须收着。两个人推了两个来回,最后刘琳琳说这样吧,钱先放妈那儿,等妈想给我们的时候再给。
孙玉梅收下了那张卡。十二万,比她存折上剩的余额还多。
那天晚上孙玉梅睡在女儿给她准备的房间里。老粗布的床单,被子晒过,有阳光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旁边是一副老花镜和一本她喜欢看的《知音》杂志。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一看就是一直在打理。
她躺在床上,听见隔壁高宇和刘琳琳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隐约听到高宇说“明天我去买点排骨,妈爱吃糖醋的”,然后是刘琳琳的笑声。
孙玉梅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腊月二十八那天,刘成远打了电话过来。
电话响的时候孙玉梅正在厨房帮刘琳琳炸丸子。高宇在客厅擦窗户,听到手机响拿过来给她。屏幕上显示“成远”两个字,孙玉梅擦了擦手上的油,接起来。
“妈,你到琳琳那边了?”刘成远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背景音里传来豆豆的哭闹声和周倩不耐烦的说话声。
“到了,二十七到的。”
“哦,那就行。”刘成远顿了顿,“对了妈,跟你商量个事。周倩她妈过年住这儿,家里住不下,你看年后你就别过来了,她妈在这边帮忙带豆豆。”
孙玉梅捏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高宇在旁边擦窗户,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但没回头。
“行,你们安排就行。”孙玉梅说。
“那行,妈你保重身体,过年给你发红包。”刘成远说完就挂了。
电话挂断后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刘琳琳手里的筷子不停翻着油锅里的丸子,油炸开的声响很大,但她的动作明显比刚才用力了。
“哥打电话说什么?”刘琳琳没回头。
“没说啥,问问我到了没有。”
刘琳琳把炸好的丸子捞出来,沥了沥油,忽然把漏勺往盆里一摔。“妈,你别替他瞒了。他是不是说不让你回去了?”
孙玉梅没说话。
刘琳琳转过身来,眼圈已经红了:“我在社区医院上班,周倩她妈上个月来我们那儿体检,跟我同事聊天的时候说的,说年后她要去省城带外孙,说我哥那边已经定了。我当时就想给你打电话,高宇没让我打,说怕你难受。”
高宇从客厅走过来,把抹布搭在窗台上,轻声说了句:“琳琳,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刘琳琳的声音拔高了,“妈给了他四十万,他让妈住杂物间!妈在他那儿半年花了多少钱他心里没数?现在连过年都不让妈回去,他刘成远还是个人吗?”
“琳琳!”高宇的声音重了一下,“那是你哥,妈还在这儿呢。”
刘琳琳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孙玉梅走过去把女儿抱住,拍着她的后背说没事没事,妈不回去就不回去,妈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嘛。
刘琳琳哭得更大声了。
高宇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厨房。孙玉梅听到大门响了一声,大概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条鲫鱼和一袋子豆腐。
“妈,晚上给您做鲫鱼豆腐汤。”他把鱼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水声盖住了厨房里所有的声音。
除夕那天,孙玉梅起了个大早。
高宇和刘琳琳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准备做一桌年夜饭。冰箱里塞得满满的,高宇这几天陆陆续续买了许多东西,鸡鸭鱼肉样样都有,还有她爱吃的荠菜和冬笋。
她正洗菜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刘成远发来的微信红包,点开一看,两百块。附了一条消息:“妈新年快乐,身体安康。”
孙玉梅看着那个红包,想起去年过年她给豆豆包了两千块的压岁钱,周倩接过去的时候还说了句“奶奶真大方”。今年她在儿子家住了半年,走的时候连个红包都没给豆豆留。不是忘了,是她那会儿口袋里的现金就剩三百多块。
她回了一条“新年快乐”,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洗菜。
七点多高宇起来了,看见她在厨房忙活,赶紧过来接手。孙玉梅说你再睡会儿,高宇说不用,他平时也是这个点起,习惯了。他系上围裙开始剁肉馅,刀起刀落很有节奏,一看就是常做饭的人。
“妈,琳琳说您包的饺子最好吃,您教教我呗。”
孙玉梅笑了:“你一个教物理的,还学包饺子?”
“物理老师也得吃饭啊。”高宇也笑,“再说了,琳琳喜欢吃饺子,我学会了以后随时给她包。”
孙玉梅教他擀皮调馅,高宇学得很认真,包出来的饺子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每个都捏得很紧实。刘琳琳起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包饺子,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眼眶又红了。
年夜饭做了八个菜。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客厅的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不大,刚好能听见。
高宇举起酒杯:“妈,新年快乐。以后每年过年您都在这儿过,我跟琳琳给您养老。”
孙玉梅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酒还没喝,眼泪先下来了。
她说好。
吃完年夜饭,三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春晚。孙玉梅坐在中间,刘琳琳靠在她左边肩膀上,高宇坐在右边剥橘子,剥好了一瓣一瓣递给她。窗外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明明灭灭的。
孙玉梅的手机又响了。是刘成远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屏幕上出现豆豆的脸,胖乎乎的小手拍着屏幕,嘴里喊着“奶奶奶奶”。孙玉梅的心一下子软了,应了好几声。然后镜头转过去,照到了刘成远家的客厅。满满一桌子菜,周倩和她妈坐在餐桌前,刘成远坐在对面,画面里看不到给孙玉梅留的位置。
“妈,你看我们这年夜饭怎么样?”刘成远把镜头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点炫耀的意思。
“挺好的挺好的。”孙玉梅说。
镜头扫过一个画面,孙玉梅看见了客厅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纸箱,是她住的那个杂物间里原来放的东西。杂物间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重新堆满了东西。
“妈你在琳琳那边吃得怎么样?”周倩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听起来像是在客套。
高宇这时候凑过来,大大方方地冲着镜头打了个招呼:“哥,嫂子,新年快乐!妈在我这儿你们放心,刚吃完年夜饭,八个菜呢。对了哥,我跟琳琳商量了,以后妈就住我们这边了,你们那边忙,就不用操心妈的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孙玉梅听得出来,这话里有骨头。
刘成远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说:“那也行,你们照顾妈我们也放心。”
周倩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挂了电话之后,刘琳琳狠狠瞪了高宇一眼:“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高宇剥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意思啊,我就是告诉他们一声,妈以后归咱们管了。”
他说着又剥了一瓣递给孙玉梅:“妈,吃橘子,甜。”
孙玉梅接过来放进嘴里,确实很甜。
正月十五过后,孙玉梅在女儿家算是正式住了下来。高宇把书房的那张单人床换成了正经的木床,又添了一个衣柜。刘琳琳给她买了新棉被和新枕头,把房间布置得妥妥帖帖。孙玉梅说不用这么破费,高宇说这不是破费,是应该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孙玉梅每天早上去公园跟一帮老太太打太极拳,回来路上顺便买菜。中午自己随便吃点,下午看看电视或者去社区活动中心跟人聊天。晚上刘琳琳和高宇下班回来,三个人一起吃晚饭,吃完高宇洗碗,刘琳琳收拾厨房,她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有时候高宇会把学校的卷子带回家批改,孙玉梅就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看她的《知音》。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搭两句话。高宇会跟她说学校里的事,说哪个学生又调皮了,说物理组的组长有多抠门,说得绘声绘色的,孙玉梅听得直乐。
三月初的时候,孙玉梅去了趟银行,把高宇给的那张十二万的卡又存回了高宇的账户里。她没告诉任何人,只是把回执单折好,夹在那本《知音》杂志里。
结果三天后高宇就发现了。他下班回来,手里拿着银行的短信通知单,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正在择菜的孙玉梅,半天没说话。
“妈,您这是干什么?”
孙玉梅头也没抬:“那钱本来就是给你们的,什么还不还的。”
高宇走进来蹲在她面前,把通知单放在菜篮子上:“妈,我跟您说实话。那四十万,我跟琳琳一开始就没打算白要。我知道您给哥的那份您也没打算要回来,那是您当妈的心意。但我们是这么想的,您把一辈子的钱都给了我们,我们不能让您老了手里没钱。”
孙玉梅择菜的手停了下来。
“琳琳跟我说过,爸走得早,您一个人在纺织厂上班,一个人把她跟哥拉扯大。她上大学的学费是您借的,哥读研的生活费是您加了三年的班挣的。您手上那些茧子,不是打麻将打出来的,是摇纱摇出来的。”
高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以这钱我们必须还。不是为了跟哥攀比什么,是我们自己心里过不去。您要是不收,我跟琳琳晚上睡不着觉。”
孙玉梅抬起头看着高宇。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蹲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个学生在回答老师的问题。她忽然想起来,当初刘琳琳第一次带高宇回家的时候,她其实不太满意。嫌他个子不够高,嫌他家里条件一般,嫌他是个教书匠挣不了大钱。后来是刘琳琳坚持,她才点了头。
“行。”孙玉梅说,“妈收着。但有一条,你们别为了还钱紧着自己。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高宇笑了:“那肯定。妈您放心,我算过了,按我们现在的收入,三年还清绰绰有余。”
他又补充了一句:“其实琳琳比我还着急,她说争取两年半还完。”
孙玉梅被他逗笑了,拿起菜篮子继续择菜。高宇站起来洗手帮忙,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边上,夕阳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四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刘成远突然打电话来,说豆豆生病住院了,肺炎,让孙玉梅过去帮忙照顾几天。电话里刘成远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是医院走廊的嘈杂声和周倩的哭声。
孙玉梅当时就慌了,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去省城。高宇那天正好调休在家,二话没说开车送她去高铁站,路上帮她买了票,又往她口袋里塞了两千块现金。
“妈,到了给我打电话。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孙玉梅到了省城直接去的儿童医院。豆豆住在呼吸科病房,小小的手上扎着留置针,脸烧得通红。周倩坐在床边抹眼泪,刘成远在走廊里打电话请假。孙玉梅走过去摸了摸豆豆的额头,滚烫。
她在医院待了五天。白天在病房看着豆豆,晚上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眯一会儿。刘成远和周倩轮流回去休息,她几乎没合过眼。豆豆退烧那天,她坐在病床边握着孙子的小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
周倩在旁边看见了,递过来一张纸巾,说了句“妈辛苦了”。这三个字从周倩嘴里说出来,孙玉梅觉得比什么都稀罕。
豆豆出院那天,刘成远开车送她回琳琳那边。路上母子俩难得单独待了一会儿。刘成远开着车,忽然说:“妈,琳琳上次打电话跟我说了些话。”
孙玉梅问说什么了。
“她说我不孝顺。”刘成远的声音闷闷的,“说我让您住杂物间,说我对您不好。妈,我不是故意的,家里确实住不下。周倩她妈来了之后也是住的客房,没有谁住杂物间。”
孙玉梅看着车窗外面,没接话。
刘成远又说了些别的,说房贷压力大,说周倩脾气不好但他也没办法,说豆豆开销大一个月奶粉尿不湿就要两千多。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最后说了句:“妈,那四十万……我以后有钱了会还您的。”
孙玉梅转过头看着他。儿子的侧脸在车窗外闪过的路灯下忽明忽暗,跟小时候趴在她背上睡着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不用还。”她说,“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车子到琳琳家楼下的时候,高宇已经在下面等着了。他走过来帮孙玉梅拿东西,冲车里的刘成远点了点头,叫了声“哥”。刘成远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隔着车窗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多说什么。
车子开走之后,高宇扶着孙玉梅上楼,说琳琳炖了鸡汤等她。孙玉梅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说高宇,你说妈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高宇想了想说:“图我们过得好。”
孙玉梅点了点头,继续上楼。
夏天来的时候,孙玉梅做了个决定。她把存折里剩下的钱全部取出来,加上高宇还的那十二万,一共十八万多,分成了两份。一份十万,一份八万。
她把刘成远和刘琳琳叫到一起吃了顿饭。饭是在琳琳家吃的,刘成远一个人来的,周倩说豆豆不舒服在家陪孩子。孙玉梅没说什么,把两张存单摆在桌上。
“这是妈最后的一点积蓄了。十万给成远,八万给琳琳。”
刘琳琳刚要开口,孙玉梅抬手制止了她。
“别说不公平。成远那边有房贷有孩子,压力大。琳琳这边高宇一个人上班还房贷也不容易。妈这点钱不多,分到最后也就是个心意。”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这是你们姥姥留给我的。我找人重新打了一对,一家一个。”
刘琳琳接过镯子,眼泪又下来了。刘成远坐在对面,盯着那张十万的存单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进厨房,在里面待了好几分钟才出来,眼睛是红的。
那天吃完饭,刘成远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孙玉梅一下。他好多年没有抱过她了,孙玉梅愣在门口,感觉到儿子的下巴抵在自己头顶上,跟当年那个趴在她背上不肯下来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妈,对不住。”他声音很轻,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似的。
孙玉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站了很久。
高宇从后面走过来,给她披了件外套:“妈,楼道风大,进去吧。”
孙玉梅说好。
日子还在继续。刘成远那边偶尔会打电话来,频率比以前高了些,虽然还是说不了几句就挂,但至少开始主动打了。豆豆在视频里喊奶奶的时候,孙玉梅还是会笑得合不拢嘴。周倩有时候也会凑过来说两句话,语气比以前软了不少。
刘琳琳和高宇这边,日子过得平淡而扎实。高宇暑假的时候接了个补习班,多挣了点钱,第一时间就把一笔钱存进了给孙玉梅的那张卡里。孙玉梅说你们别老惦记着还钱,高宇说这不是还钱,这是给您攒养老本。
孙玉梅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同时给儿子和女婿那四十万,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不会有那么多寒心的时刻,但也不会有那么多暖心的瞬间。钱这个东西最奇怪,花出去的时候你以为是在给别人,其实是在照镜子——照出别人的脸,也照出自己的心。
冬至那天,高宇下班回来带了羊肉,说包羊肉饺子。孙玉梅在厨房和面,刘琳琳剁馅,高宇擀皮,三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暖气片上烤着几瓣蒜,窗户上糊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孙玉梅的手机响了,是刘成远发来的一张照片。豆豆穿着红色的棉袄站在雪地里,笑得露出四颗小牙。照片下面跟着一条消息:“妈,冬至快乐,多吃饺子。”
孙玉梅把手机递给刘琳琳看,刘琳琳看了一眼,哼了一声,但嘴角是翘的。
高宇凑过来看热闹,手上还沾着面粉:“哟,我大外甥长本事了,会站雪地里了。”
孙玉梅笑着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揉面。面粉在她布满老茧的手掌下渐渐变成一个光滑的面团,柔软,温暖,带着韧劲。
窗外开始飘雪,县城今年的第一场冬雪,落在屋檐上,落在楼下的白杨树上,落在这个住了三个人的九十平米的小房子里。
孙玉梅想,这个年,应该比去年好过。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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