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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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昌路遗址)
在内蒙古赤峰市克什克腾旗的草原上,有一个很不起眼的遗址,名字叫应昌路。
公元1370年,五十一岁的元朝末代皇帝元惠宗妥懽帖睦尔就病逝于此。
当然,我们现在更习惯叫他元顺帝。
顺帝,这是推翻元朝统治的明太祖朱元璋给他上的谥号。
《宋元资治通鉴·卷六十四》:太祖以元主知顺天命,退避而去,特加号曰顺帝。
因为明太祖认为,这个皇帝很懂事,知道天命已不在大元,所以到最后没有和自己再交战,而是逃走了,这是顺应天命,所以叫顺帝。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亡国之君基本上就以下三种,残暴的,如隋炀帝,昏庸的,如宋徽宗,软弱的,如后主刘禅,但是如果考察元顺帝的生平,我们会发现,这个皇帝好像哪样都不沾。
首先,顺帝是一个文化素养极高的皇帝,这一点容易被很多人忽略,清人卞永誉在《式古堂朱墨书画纪》中曾说顺帝的书法“严正结密,非浅学可到”,就是说顺帝写得一手好字,不是玩票的那种,而是非常好,是下了苦功夫,经过长期锻炼的。
顺帝还写过很多诗,在当时都非常有名气,据说天下诵之,不知道是真的很有水平还是大家看他是皇帝所以捧着他。
甚至,顺帝还懂天文,懂星象,有一次皇帝夜观天象,感觉有异常,负责监测天文的官员说这个星象表示山东地区可能要发大水了,顺帝说不对,我看这是朝廷要损失一员良将,这个良将就在山东,几天之后元末名将察罕帖木儿果然死了,而且还是被刺杀的。
顺帝还是个手艺人,对木工活非常有兴趣,也展示出了过人的天赋,算是明朝熹宗的老前辈了。
皇帝曾亲自设计过龙舟,长有一百二十尺,有读者说设计龙舟有什么稀奇的,古代不就有龙舟么?那不一样,顺帝设计的龙舟,属于拟态化龙舟,龙舟上的龙头,龙爪,龙尾,甚至是龙的眼睛都能动,那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皇帝还设计过一种宫漏,就是计时器报时器一类的,时间一到,宫漏里就会有木头制作的神仙小人出来击鼓,而且这个东西是放在水里使用的,可以说在当时是非常精密的机械了,皇帝还喜欢盖房子,不是他指挥大家盖,而是他亲自盖,亲自画图纸,亲自做模型,老百姓因此而给他起了一个鲁班天子的外号。
能写诗,懂天文,会发明,最主要是心智正常,而且,在顺帝一生的大部分时间中,他所展示给人的形象,也是有能力的,极有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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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顺帝)
元朝的内斗非常之频繁,宗室皇族抢皇位,顺帝小的时候波及其中,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囚徒,被流放到了海岛,十岁的时候他就父母双亡,朝不保夕,生死悬于一线,要搁普通人早就崩溃了,但顺帝活的非常好,上午学习《论语》,中午练字,晚上自己制作玩具给自己玩,而且顺帝善于伪装,善于隐藏自己,面对不同的人,他能拿出不同的姿态,就是说这个孩子好像有很多面具一样,随时随地看人看场合就拿出来戴。
《庚申外史》是这么评价幼年时期的顺帝的:
盖其性之如此,一时勉强,素非涵养有之。
意思就是顺帝小时候不是真的这么沉稳成熟,他是装的,但是能装的这么像,这么从容,本身就是一种天赋。
因为不装不行啊,必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然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活不下来,所以这也是顺帝在面对长期的死亡威胁下训练出来的一种能力,他可以察言观色,他可以伪装情绪,他可以快速的切换自己的状态。
心理学中有一个词叫假我(false self),是指一个人在特别高压的环境下发展出的一种保护性人格,就比如说,有一个苦哈哈的打工人,在一个公司里上班,每天对领导要点头哈腰,对同事也是非常客气,从来不生气,抢着干活,主动吃亏,被欺负也无所谓,但其实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本来这个打工人其实是一个很自由,很奔放的人,生活里也很强势,但是一到了职场,为了工作,为了饭碗,他就只能拿出假我,因为长期以假我示人,久而久之,打工人都忘记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了,假我就成了真我。
顺帝就是这种情况,因为假我发育的太好,他已经失去了真我,而且他很难有释放真我的时候,十三岁做了皇帝,顺帝也不过是从普通囚徒变成了高级囚徒,因为他是被一个叫伯颜的权臣拥立的,他是傀儡皇帝。
您说这个伯颜有多嚣张,伯颜出行的时候是“导从之盛,填溢街衢”,保护伯颜的人把大街都站满了,而顺帝出行则是“仪卫落落如晨星”,身边没几个护卫,那老寒酸了。
顺帝很聪明,他选择了忍耐,但不是就这么忍耐下去,而是先隐忍,再找机会。
后来顺帝抓住了一个机会,他可以把伯颜除掉了,朝廷里的文官就拟了一个旨意,要伯颜“诏书到日,悉还本卫”,意思就是朝廷的诏书一到,限你伯颜在一天之内交出所有军队,但顺帝不干,顺帝直接把诏书改成了“诏书到时,悉还本卫”,皇帝不给一天时间,只给一个时辰时间,这等于是前脚诏书到,后脚你伯颜就必须投降。
您看着,这决断力,这执行力,这对细节的敏锐度,这能是个昏君么?
而且顺帝也搞过改革,他恢复科举,重视取士,有元一朝共录取进士1139名,光顺帝自己就录取了700名,他还修史书,在他的支持下,辽史,宋史,金史都修了出来,尽管质量不尽如人意,但毕竟算是个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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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帝时期的钱币)
顺帝还注重吏治,他曾对地方官说:
《庚申外史》:汝守令之职,如牧羊然。饥也,与之草;渴也,与之水。饥渴劳逸,无失其时,则羊蕃息矣。
比喻很抽象,但说明皇帝懂的治理天下的基本逻辑,他知道老百姓需要什么。
但是矛盾的是,顺帝有时候很分裂。
他希望官员们仁政爱民,但他自己却完全做不到,执政后期,他大兴土木,建造清宁殿,百花宫,五天就换一个住,那是纵情享乐,垂发数辫,身披缨络,唱金字经,舞燕儿舞,那是彻底玩嗨了。
他能隐忍七年时间只为扳倒权臣,但权臣倒了,名臣脱脱上台了,他又不能让脱脱放手去干,他又不信任名臣。
元末有一场战役叫高邮之战,丞相脱脱率兵百万,在江南马上就要消灭大量起义军,打开战场局面,甚至有力挽狂澜的趋势,但经典剧情出现,奸臣进言,顺帝疑心病起,担心脱脱拥兵自重,竟然临阵换帅,结果元军失去核心领导人,形势急转直下,最终溃败,后来脱脱也被他杀掉了。
我们可以发现,顺帝绝不是一个一开始从根儿上就“坏”的皇帝,他的“坏”有阶段性,幼年是傀儡,中年锐意改革,晚年堕落昏聩,史书的评价非常精准:
始虽留意故事,终无卓越之志。
就是最开始还行,但是终究没坚持住。
但是作者认为,这还不是没坚持住的问题,而是顺帝的身上,有一种在习得性无助之后的防御性逃避。
1967年,心理学家马丁·塞利格曼做过一个实验,他把两只狗分别放在笼子里,两个笼子都通电,也就是说狗进去就会被电击。
第一只狗可以通过触碰到笼子里的某个机关来停止电击,而第二只狗的笼子里没有机关,也就是这只狗没有办法通过任何方式来停止电击。
一段时间过后,他又把这两只狗放到同一个笼子里,这个笼子也通电,但是这个笼子有出口,只要走出去就不用被电了,第一只狗进入到笼子里后很快开始研究出去的方法,因为这只狗之前就已经学习(懂得)了电击是可以通过一些方式停止的,所以这只狗找到了出口,走了。
但是另外一只狗,明明出口近在眼前,但它趴在地上,低声呜咽,一动不动,仍旧在承受无休止的电击。
为什么?因为这只狗已经习得性无助了,此前的经验和教训已经使它认定,无论做什么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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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得性无助)
顺帝就是这样,纵观顺帝一生,恢复科举,整顿吏治,他还减免税赋,他还治河,修史书,基本上是把能用的招都用了,但收效甚微,收效甚微都是好的情况了,大部分是越做越糟糕,所以顺帝也习得性无助了,帝王生涯中的某个时间段,他也认为努力没用了。
而当顺帝陷入习得性的无助之后,他就会防御性的逃避。
人的内心世界是有自我保护机制的,它会替人去寻找另外一个出口,而这个出口通常是,逃到一个自己可以完全掌控,付出就有正向反馈的世界里。
顺帝逃入的世界,就是他的艺术世界,书法世界,诗词世界,木匠世界,以及享乐世界,包括后来的明熹宗也是这种情况,以前的李煜也是这种情况。
很多人会把这类皇帝的亡国归类为耽于技巧,但其实这就把顺序给搞反了,他们不是因为玩物丧志而导致亡国,而是在救国无望之后,才躲进了玩物的世界里开始丧志。
公元1368年,明军攻破通州,元大都震动,大臣们力谏守城死战,但顺帝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战略辑要》:今日岂可复作徽钦!
顺帝说我才不要做宋徽宗,宋钦宗呢,所以他逃走了,在《蒙古源流》中,记载下了顺帝北逃一直到逃死的过程中留下的一些诗作:
诸色珍宝修成的我那宝贵宏伟的大都城哟……在那万物枯黄的戊申年,我误失了大国哟……不听亦剌忽丞相明谏之言,是我的遗恨,听信反叛而去的朱哥官人,是我的昏昧。误杀具足智慧的脱脱太师,是我的罪过。
顺帝从来都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做错了,但他也早就知道,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自己早已无能为力...
参考资料:
《金华集·卷二五》
《庚申外史》
《元史·顺帝纪》
赵利光.元顺帝奎章阁改宣文阁考辨.中国书法,2017
黄鸣.元顺帝北逃之地理与政略——以刘佶《北巡私记》为中心.天水师范学院学报,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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