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瘴气到病菌：一场认知革命

转自：长安街知事

微生物会引发疾病，而恰当的防御行为能帮助我们避免其侵袭。如今我们已知，能致病的生物体种类繁多，这类微生物俗称“病菌”，具体包括细菌、病毒、立克次氏体、寄生虫、真菌等。在现代西方社会，病菌致病的观念已成为最深入人心、用以指导日常生活的科学共识之一。尽管还有一些人可能对某些微生物与特定疾病的关联存在分歧，但其核心观点却很少受到质疑：病原微生物能够引发疾病。如同万有引力定律或者日心说一样，病菌理论也被视作一条具有永恒性与普遍性的科学真理。

百余年前尚不知传染病的元凶

然而，我们如今对病菌的认知以及由此产生的恐惧，其实形成得相当晚近，远远谈不上“永恒而普遍”。仅仅在一个世纪以前，我们的祖父母和曾祖父母还不知道传染病的真正元凶是微生物。

人类的身体、居所、空气和食物中，都遍布着大量微生物，其中一些微生物甚至相当危险——在今天看来，这已是不言而喻的常识。但在过去，祖辈们只有经过细致科普，才能理解这一事实。美国人是如何开始相信病菌的存在？这一认知又如何重塑了他们的生活？本书正是围绕这两大核心问题展开。

要想了解这种改变的程度有多大，最好的办法就是考察19世纪末之前普通美国人对疾病的看法。早在病菌理论被普遍接受之前，美国人就已经察觉到，天花、黑死病等传染病患者，会散发出某种无形物质，进而传染给他人。当时的人们认为，病人呼出的气体以及他们的皮肤、排泄物和衣物中都有可能藏着疾病的“种子”，这些“种子”会传播到健康的人身上。但在那个年代，这种传染物质的性质还是个谜。许多疾病即便在与病人没有任何已知接触的情况下也会传播，这一现象让不少医生揣测，存在一种分布更广、可经空气传播的传染源。这一观点常被称作“瘴气”理论。

“隐形之敌”肆虐，病因难寻

19世纪的大多数美国人对天花、霍乱患者避之不及，却不怎么在意可能致病的偶然接触，也不太关注水和食物的污染问题，这与今人出于健康考量主动规避这些健康隐患截然不同。诚然，早在学者提出病菌理论之前，已有部分美国人开始避免与他人随意发生肢体接触，但他们这么做并非为了预防疾病。从文艺复兴时期开始，诸多礼仪书籍便开始倡导个人卫生，告诫追求社会身份的人不可随地吐痰或当众咳嗽。到了18世纪，受过良好教育的美国上流社会逐渐养成清洁的习惯，既为提升身心康健，也为塑造讨人喜欢的社会形象。正是对文雅举止与礼仪规范的追求，而非对疾病的恐惧，推动了一场卫生革命。这场革命始于殖民地精英阶层，随后逐渐扩展至城市中产阶级。

尽管美国人越来越注重使用肥皂和水保持洁净，但在南北战争之前，很少有美国人担心日常的感染风险，除非是在疫情时期。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在19世纪中期之前，被医生和非专业人士归类为具有传染性的疾病相对较少。我们现在知道的许多常见传染病在当时都被视为体质性疾病，也就是说，当时的人认为这些病是由遗传和不健康的生活习惯引起的。

我们如今深知，某些行为习惯可能导致致命疾病传播，而在19世纪中叶以前，人们对此一无所知。这种认知缺失，体现在当时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那时的美国人既不把日常接触、食物污染看作无处不在的传染源，也不认为预防疾病需要持续规范自身与家庭的卫生行为。正因缺乏这一认知，随着大量人口涌入城市、居住日趋密集，且共同依赖公共水源与食物供给，伤寒、肺结核等传染病的死亡率急剧攀升。

原因不明的发热与各类消耗性疾病带来的威胁愈发严重，没有任何阶层或族群可以幸免，就连在英裔美国人社群中最有权势和声望的人也不例外——令人畏惧的病危、离世场景，对他们而言同样并不陌生。尽管穷人承受的苦难更多，但财富和社会地位并不能抵御疾病侵袭，当时的人们常常称之为“隐形之敌”。

1900年病菌理论终获认可

在这种失落和忧虑的氛围中，病菌理论还未得到医学界的认同，但引起了大众的关注。19世纪六七十年代，包括法国化学家路易·巴斯德和德国医生罗伯特·科赫在内的一些实验者搜集到了越来越多的确凿证据，证明某些独特的微生物与那个时代最致命的疾病有关。自19世纪70年代起，随着霍乱、肺结核、淋病、伤寒、猩红热等疾病的致病菌被发现，细菌学这一新兴学科取得了一系列引人注目的突破。尽管许多医生仍对病菌理论持保留意见，但到了1900年，欧洲和美国都已经广泛接受这样一个基本观点：微生物是引发传染病的罪魁祸首。

最初，细菌学家相信，对疾病的全新认识有望催生出有效的治疗手段和预防性疫苗。然而，尽管此间也诞生了若干实用成果，如19世纪90年代问世的白喉抗毒素和狂犬病疫苗，以及20世纪初问世的伤寒疫苗和用于治疗梅毒的砷凡纳明，但可靠的化学疗法，仍要等到20世纪三四十年代磺胺类药物和青霉素等抗菌药问世后，才从愿景变成现实。

在病菌理论被普遍接受后的最初五十年里，它最大的价值在于，为人们提供了明确指引，即通过改变个人与公共行为方式，实现对疾病的有效预防。

细菌学家不仅找到了各类具体的传染性病原体，还弄清了它们从患者传播至健康人群的途径。这些发现推动了公共卫生事业的重大变革，包括市政污水处理、水净化、垃圾清运、食品检疫等一系列举措。我们现代意义上关于政府的公共卫生责任的理念，可以追溯至1890年到1930年，人们常把这一时期称作美国公共卫生运动的“黄金时代”。19世纪80年代到20世纪20年代，美国各年龄段人群都亲历了轰轰烈烈的公共卫生运动，这些运动将实验室中的新发现普及到大众：微生物颗粒是传染病的媒介；看似平常的行为，比如咳嗽、打喷嚏、随地吐痰、共用水杯、饭前不洗手等，都有可能造成疾病传播。

病菌是看不见、闻不到、摸不着的，要用显微镜才能观测到它们的存在。而在一个世纪前，绝大多数美国人都没接触过显微镜这种精密仪器。因此，病菌理论的首批倡导者面临着巨大的挑战：让同时代的人相信世上存在病菌这种肉眼看不见的生物已经很难了，更遑论让他们相信病菌可能会引发致命的疾病。　　

作者：南希·托马斯 美国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历史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