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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响人类文明的13种贝壳》
作者:[美]辛西娅·巴尼特
译者:戚译引
审定:曹睿
版本:商务印书馆 2026年1月
十万年前,一个女孩走在地中海沿岸乱石嶙峋的海滩上,她低着头,一双大眼睛扫视着海岸线。她时不时停下来,弯下结实的身躯,捡起一枚贝壳。
这片海滩距离她居住的洞穴约两英里,冲上来的有被磨光的海螺,有坚硬的贝片。而这个尼安德特女孩很清楚自己要找什么:具备特定形状和大小的贝壳,直径约一英寸,呈完美的圆形,顶部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孔。
她对小孔的形状也很挑剔,只收集在她看来开孔最适合穿线的贝壳。她欣赏贝壳所拥有的食物之外的价值,同时具备想象力,能将贝壳串起来做成项链或其他物件。这将帮助科学家推翻流行了近两个世纪、却缺乏依据的科学猜想,使他们不再将尼安德特人视为愚蠢的野蛮人。
尼安德特人当年采集的这些贝壳出土于西班牙的一处海蚀洞穴深处,从洞口可以俯瞰卡塔赫纳港。这个洞穴中还发现了同一时期的另外几枚贝壳,考古学家推断它们应该是来自被当作食物活捉回来的贝类。这些贝壳的轮廓完整无缺损,看上去从未经历过砾石滩的磕碰。
而那些贝壳冲上海滩的时候就是空的。有人特意将它们收集起来,却不是为了获取食物。一只被用作容器的蚶蜊壳涂成了红色。另一只海菊蛤的壳则被用来装化妆品,获得了第二次生命。这里面仍残留着一种红色调的颜料,是用赤铁矿、黄铁矿和其他矿物手工磨成的粉末制成的,这些矿物并非天然存在于洞穴中。
历经万世,那些矿石粉末仍然闪耀。那个女孩的人类远亲仍在捡拾贝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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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壳收藏家》(2016)剧照。
当我在书里读到尼安德特人的贝壳收藏时,我想那个采集者也许是个孩子。我想象她是个大约五岁的小女孩。我女儿伊拉娜这么大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在佛罗里达州东部海岸度周末,她也沉迷于收集顶部有完美孔洞的贝壳,把它们串成项链,或与浮木一同做成挂饰。
那些年,我们的房子里总有珠子。精心排列的收纳盒里装满了伊拉娜收集的珠子,有彩色的,有透明的,有猫头鹰形状的,有苏格兰㹴形状的,还有用来拼出她的朋友们的名字和“I♥U”(意为“我爱你”)的字母形珠子。当我们沿着涨潮时被冲上来堆在岸边的贝壳和海藻漫步时,同样的采集者的基因在大西洋海岸苏醒了。她专注的沉默放大了我们身后海浪碎裂的声音,头顶上海鸥的叫喊声,还有贝壳落进她手中的紫色小桶时咔嗒、咔啦、哗啦啦的声音。她无视那些闪闪发光的榧螺、鲨眼玉螺和其他嵌进潮湿沙地里的海螺。就像我们的祖先那样,伊拉娜专挑圆形的贝壳:橙色的大西洋大鸟尾蛤,带紫色条纹的凸海湾扇贝,还有许许多多吊坠大小的坚碎浪蛤,它们的纹路和颜色就像硬糖一般,顶部都有个圆形小孔。
挑选了所有想要的贝壳后,她会用大写字母在沙滩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有我们所在的那座距海边两小时路程的小镇的名字,仿佛是从海神那里签了一张贝壳的发货单。
十年后,那些贝壳仍然藏在我们在内陆小镇的家里,它们塞满了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被推到我的书房中书柜的最深处。一次春季大扫除的时候,我的丈夫准备丢掉一堆杂物,我把那些贝壳从里面抢救出来,此后它们就一直待在那里。那些用鱼线串成的贝壳项链和挂饰早就坏了,扔掉了。但是我无法说服自己丢掉一个幼童用双手精心选出的贝壳,尤其是现在她已经长成了青少年,总和我们保持距离。
我还知道其他许许多多的贝壳珍藏,并且继承了一份。我的婆婆曾送我一只手绘瓷杯,那是她在已故母亲留下的瓷器柜中找到的。这份遗产的珍贵之处不在于瓷杯,而是里面盛放的二十多枚闪着浅黄色和橙色光泽的不等蛤的壳。我丈夫的外祖母曾带着年幼的女儿们在长岛佩孔尼克湾的海滩上收集这些透明的“美人鱼脚指甲”。她将那段记忆珍藏在这只小小的杯子里。七十年过去了,当这些精巧的贝壳从我的指间落下时,仍然会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它们虽然比陶瓷杯壁要薄,强度却要高出一个数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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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壳收藏家》(2016)剧照。
从马斯基根到孟买,从海边到几英里外的内陆,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装着贝壳的沉甸甸的小袋子、小盒子被人们收藏在橱柜和抽屉中。托马斯·杰斐逊故居蒙蒂塞洛庄园中收藏了种种珍奇自然物品,其中在我看来最有吸引力的就是一枚小小的黄宝螺,又叫货贝,它并不是这位开国元勋的收藏品。这枚不起眼的黄宝螺被发现于一处黑奴住所存放个人物品的地下储物空间。它的表面有一个穿孔,还有两道绳子摩擦产生的凹槽,说明它很可能是被某个受奴役的非洲人带到了弗吉尼亚州。这枚贝壳可能曾经被缝在衣服上,或者用作项链。
它可能是某个人的秘密珍藏,是游子与故乡的羁绊。
海贝是海洋中多样性最高的动物类群
贝壳本身也是一个家,是动物从周围的环境中吸收矿物质,然后一层层地分泌出来,用一生完成的作品。想想这些软体动物,它们制造的贝壳比居住在其中的柔软生命要出名得多。软体动物门是动物界第二大的门,仅次于包括昆虫在内的节肢动物门,它们的身影遍布全球:高耸的喜马拉雅山上有数百种海螺,而在海洋最深处,在太平洋西部的马里亚纳海沟,苍白如骸骨的双壳类正过滤着热流。
海贝是软体动物的杰作,它们是海洋中多样性最高的动物类群。它们生活的壳中世界有的十分微小,如羊角螺,它们被冲上全球各地的海滩,有着精美的条纹,却因为太小而无人欣赏;有的十分庞大,如大砗磲,它的体重可达数百磅,体内的数百万微藻使它流光溢彩。
海洋软体动物的栖息地包括暗礁、岩石、海草、沙滩、泥滩,以及在此之上和之下数不清的地方。紫螺仅生活在热带海域表层,它们乘着气泡筏漂流,就像软体动物版的哈克贝利·费恩。如果这条自制的小船出了什么问题,身披紫色铠甲的哈克贝利就会沉水而亡。呈细长纺锤状的长笛螺会挖掘沙子,把自己深深地埋进去,将水管从长而狭窄的水管沟伸出来,吞吐水流呼吸,就好像注射器的针头从药瓶里吸取药液一样。衣笠螺(又名缀壳螺)会将其他的贝壳、珊瑚碎片甚至小石头粘在自己的贝壳上,精心伪装。
海洋软体动物有的吃素,有的同类相食;有的捕食鱼类,有的是滤食动物;有的取食藻类,还有的食腐。它们有的是安静的一团肉,有的会跳跃和游泳。它们是害羞的生物,却制造了历史上最招摇的建筑。它们是黏糊糊的无脊椎动物,却制造了已知最坚硬的一些建筑材料。它们是脆弱的物种,却有着比今天的所有生物都要长的演化史。
从史前时代的贝壳崇拜,到如今《精灵宝可梦》游戏中数量惊人的以软体动物为原型的怪物,没有哪种生命能像它们这样长久地吸引人类,并赢得深切的喜爱。但是在我们这个时代,即使“反抗灭绝”组织走上了街头,濒危物种的影像被投影到帝国大厦离地1250英尺的墙上,软体动物仍是几乎寂寂无名的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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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宝可梦》(1997)剧照。
地球上那些庞大的贝丘,即牡蛎、蛾螺或其他贝类沿着海岸线高高堆起的小山,证明从石器时代早期开始,贝类就是人类重要的食物来源。无论生食还是烧烤,软体动物总能满足我们的胃口。它们所含的铁、锌等其他有益于大脑的营养成分可能帮助我们演化出了更大的大脑,从而成为人类。
但是,俘获了我们想象力的是它们的壳。贝壳是比硬币更早的货币,比宝石更早的珠宝,比油画更早的艺术品。在印度尼西亚爪哇岛的梭罗河岸边的“爪哇人”遗址发现的贝壳化石上,有着弯弯曲曲的几何图案,那是50万年前被一双手有意刻下的。这些经过修饰的贝壳体现了我们的远古表亲直立人的认知水平,是世界上已知最古老的艺术作品之一。
贝壳是已知最早的陪葬物品。一枚小小的白星芋螺被埋在地下75000年,仍然保持着原本的粉色调。这枚短而粗的芋螺出土于南非一处名叫边境洞穴的大型岩洞,在一个4到6个月大的婴儿的坟墓中被发现。它经过手工切割,曾经被串在一个吊坠上佩戴了许多年,然后才与这个石器时代的宝宝葬在一起。
贝壳和岩石并列为收集得最多的自然标本,它们比蝴蝶更容易采集,比宝石更廉价。收集它们的人当中有孩童也有国王。庞贝古城废墟中就出土了一份贝壳收藏。贝壳收藏的狂热爱好者被称为贝壳学家,他们为此如痴如醉,几近疯狂。即便是普通的爱好者,当他们漫步在海滩上,或参观博物馆时,那些精巧的贝壳也足以吸引他们的目光。鹦鹉螺有完美的对称性;女王凤凰螺有闪亮的粉色的唇;鲍鱼的壳有泛着珍珠光泽的内里;骨螺表面有独特的尖刺,一些种类的刺如同猛禽的利爪,另一些却精巧如洋娃娃的梳子;法螺里回荡着遥远的声音,人们会将它放在耳边,聆听大海的智慧。
贝壳写下了约5亿年的化石日记
我们一直在尝试倾听贝壳。在混沌岁月,贝壳常常引领我们发现真理,这实在令人惊讶。菊石等一些奇异物种的贝壳提供了关于演化和灭绝的证据。当时人们仍坚信上帝一次性地创造了所有的生物,并使它们具备永恒的完美,而山顶上的贝壳讲述了大陆漂移、海水涨落的故事,阐释了远比《圣经》中的6000年更为深远的地球历史。在峡谷、悬崖和脚下的地层中,贝壳写下了约5亿年的化石日记,为过去的生命和全球环境变化留下了地球上最完整的档案。
贝壳不仅将地球的记忆封存在山脉里,将母亲的记忆留在茶杯中,它们也是人类历史的记录者,而且比书写历史的人类更为忠实。贝丘曾在北美洲矗立,如同古代世界的神殿。早期的一些科学家和历史学家认为,它们不过是游牧民族留下的垃圾堆。实际上,是贝壳在美国土地上建起了前哥伦布时代的主要城市。很久以前它们被人们用双手堆起,建成民居、避难所和公共建筑,或者被埋在古代坟墓和贝壳工艺品加工厂里。这些伟大的贝壳之城清楚地表明,所谓的新世界并不新,其建立也远非那些从海船上下来的蓄着胡子的男人们的功劳。在世界各地,贝壳都在修正历史,对所谓的“征服者”进行事实核查。
葡萄牙考古学家若昂·齐良在整个职业生涯中都致力于通过岩石居所和洞穴研究尼安德特人的生活。通过解读他们在西班牙伊比利亚半岛的洞穴中留下的贝壳,齐良揭示了尼安德特人的智力水平,以及他们的人性。那些贝壳和其他有趣的同类发现一同证明,早在解剖学意义上的现代人诞生之前,有关象征主义和美的观念就已经出现。
随着早期人类和群体外部成员的互动增多,一串贝壳制成的项链或贝壳吊坠可能成为展示个体身份或声明从属社会群体的一种手段。自然而然地,沿海居民会使用海洋动物装饰身体,内陆居民的装饰品则是鹰爪或猛犸象牙。贸易网络展开后,贝壳非凡的魅力将它们带到了远离海洋故乡的地方。尼安德特人用来盛放闪亮粉末的海菊蛤是一种带刺的双壳类,血红色的壳上长着狂野的刺突;而不同种类的海菊蛤也发现于欧洲各地新石器时代的墓地遗址中,或在前哥伦布时代的南美洲文化中用于仪式或作为珠宝—在这里,它们从太平洋深处一直来到了安第斯山脉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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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鞋子的贝壳马塞尔》(2021)剧照。
我问齐良,尼安德特人藏在海边洞穴中的贝壳有没有可能是一个小孩子收集的。他毫不迟疑地说:“儿童和青少年对新发现更加开放。有人认为,将贝壳用作重要社交目的这一做法可能受到了儿童玩耍的启发。当一个孩子帮忙在海边捕捉鱼或贝类,跑来跑去收集这些美丽的物品的时候,采集贝壳的活动就开始了。”
“贝壳的美学中有某种本质上的东西,能取悦大脑,那一定是很强大的力量。它不仅仅是象征性思维而已,当中蕴含着关于什么是美的现代认知。”
在一个温暖潮湿的6月的晚上,一场贝壳拍卖会在佛罗里达州卡普蒂瓦的宴会厅举办。正是在这座障壁岛上,安妮·莫罗·林德伯格写下了《大海的礼物》。这本书出版于1955年,讲述了贝壳的智慧,一直深受人们喜爱。在拍卖会上,我看到两名收藏家互相竞价,只为拍下一枚猩红色的厚叶海菊蛤。它的两扇贝壳仍然与铰合部相连,整体大小和形状都近似于棒球,周身覆盖着上百根弯曲的刺,长短不一,如同酷似针垫的原生动物。
我很欣赏这两位现代女性对这个物种的渴求,它曾受到安第斯山脉原住民的崇拜,被视为生育女神和大地之母帕查玛玛的食物。拍卖从50美元起价,加价25美元的纸板此起彼伏,如同小桨掀起一波波海浪,推着价格不断上涨,最终这枚贝壳以250美元的价格成交。
这个价格离当晚单枚贝壳拍出的最高价还远得很。一位名叫唐纳德·丹的男子花2000美元拍下了一枚罕见的翁戎螺,它那精致的螺旋阶梯状外壳由一种名叫百慕大阿当嵩翁戎螺的隐秘深海生物建造。丹是佛罗里达州当地有名的贝壳商人,他在菲律宾长大,童年时就凭借对贝壳的天赋受邀参加在马尼拉总统府举行的贝壳俱乐部会议。丹曾协助警方侦破美国自然博物馆珍品贝壳被盗的案件,还帮助科学家鉴定过多个贝类物种,其中至少8个新物种以他的名字命名。
软体动物和它们的壳在海湾、沙滩和河口消失
在大海所面临的种种威胁中,贝壳采集者对软体动物造成的伤害就好比在全球化石燃料产业面前,私家车出行对增加碳排放、促使全球变暖的危害。人们的用车习惯很重要,因为交通是美国最主要的碳排放来源;个体的行为背后反映的是深刻的理念,这种理念或许能帮助我们意识到这个星球的生态极限。然而,如果不去改变那些正在打破极限的更大的产业系统,仅仅单个家庭生活方式的改变就没什么意义。
软体动物和它们的壳在海湾、沙滩和河口消失,主要与栖息地破坏相关,包括污染。软体动物以擅长净化水体而闻名,科学家有时称它们为“河流的肝脏”。但正像肝脏一样,它们柔软的躯体吸收的能力是有限的。在靠近人类活动区域的海岸,海洋软体动物的消化腺中含有十几种污染物,包括多氯联苯(PCB)和多种杀虫剂,比如美国已经在1972年禁止使用的滴滴涕(DDT),这体现了我们排向世界的物质将如何反噬我们。塑料甚至扩散得更远,连无人居住的热带岛屿上都覆盖着塑料袋化成的淤泥,看上去如同厚厚的海草。即使是隐居在最偏远的北极或深海中的软体动物,也在消化着从我们的瑜伽裤上脱落下来的微塑料纤维。
与此同时,那些因为外壳美丽而备受人类喜爱的海贝正在被捕杀殆尽,比如女王凤凰螺和鹦鹉螺。还有一些受威胁物种则没有像它们那样被列入保护名单,也没有得到那么多的研究,因为软体动物无法像海龟、熊猫等动物那样去吸引人们的关注并获取研究经费,那些动物有着可怜巴巴的大眼睛,而不是长在眼柄上的眼睛。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的《濒危物种红色名录》是一份官方手册,记录着世界各地正在发生的动物数量的急剧下降,即便是它也严重低估了无脊椎动物的消逝,而它们构成了所有生物数量的97%左右。
历史记录中可以找到一部分已经消逝的动物。早期美国海岸有着密密麻麻的牡蛎、扇贝和蛤蜊,西海岸还要加上鲍鱼,直到后来我们用拖网捕捞它们或活埋它们,好为海滨开发让路。当亨利·哈德逊在1609年驾着“半月”号驶进纽约港时,他不得不小心地穿过350平方英里的牡蛎礁。只过了不到三个世纪,牡蛎便不再占据这个港口。
色彩斑斓的大砗磲曾经在印度洋—太平洋地区的浅水海峡大量生长。据19世纪的英国贝壳学家休·卡明描述,他曾驾驶着采集船,驶过整整一英里长的大砗磲栖息地。如今,这种体型最大的现生双壳类在中国、新加坡和多个小型岛屿周边已经区域性灭绝,它们在这些地方被过度捕捞,其闭壳肌被用于制作高级刺身,贝壳也受到追捧。
雄心勃勃的种群恢复项目正在纽约和世界各地其他一些历史上存在牡蛎的海湾展开,太平洋中也建起了大砗磲保育所,其中一些机构的位置严格保密,以防范偷猎者。这些项目旨在帮助繁殖个体回归家园,这将有助于恢复我们共享的海洋生态平衡,建立起清洁的海水养殖业,以同时满足为人类提供食物和保护野生渔业资源的需求。但是,因为它们极易受到海洋变暖和酸化的影响,这些项目能否成功还很难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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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壳收藏家》(2016)剧照。
我们燃烧煤和石油,制造水泥和塑料,毁掉世界各地的大片森林,这些行为向大气中排放的二氧化碳正在使地球不均匀地升温。和陆地上的我们相比,海洋和其中的生命受到的打击要大得多。海洋已经默默吸收了90%的额外热量,一些地区已经变得过于温暖,导致软体动物无法生存。海洋还吸收了三分之一的二氧化碳,导致海水的酸度比工业时代开始时升高了30%。
这种化学变化被称为海洋酸化,它已经开始造成海水中的碳酸盐含量降低,而碳酸盐是软体动物用于制造贝壳的材料。酸性的水还会像钻头一样,让一些贝壳产生凹陷或受到腐蚀。有壳翼足类是全世界最小的有壳生物之一,是鸻鹬类和鲸豚类等海洋生物的食物来源,它们薄而坚硬的壳对海水化学性质的变化格外敏感。来自世界各地的科学家都已经发现,这些翼足类生物的壳正在变薄,精致的外层也遭到了侵蚀。
这些闪闪发光的精灵可能正在发出信号,告诉我们当海洋变得越来越酸,其他带壳的生物将会遭遇什么。在太平洋西北部,牡蛎幼体大批死亡,因为它们无法在pH值较低的海水中形成外壳。在加利福尼亚,科学家检测到贻贝建造光滑黑色外壳的方式发生了巨大变化,它们在努力适应新环境。实验室模拟发现,只要海水酸度比当前再高那么一点,滨螺就只能造出更脆弱的壳,这些在岩石海滩上随处可见的小海螺也是汤碗中的常客。一些研究人员根据一个世纪之后的海水酸度预测值进行实验,发现海螺的壳都受到了侵蚀,而扇贝和蛤蜊造出了更薄的居所。科学家还发现,和生活在正常环境下的同类相比,生活在模拟未来二氧化碳排放量的环境中的嵌线螺螺壳变得更薄,体型也缩小了三分之一。它们曾是古希腊海神特里同吹响的号角,能让海面平息,也能翻起海浪,现在它们正在对我们发出警告。
在威廉·华兹华斯的自传体长诗《序曲》中,讲述者在海边睡着了。梦中,他拿起一枚海螺贴近耳边,听见螺壳中:
爆发出一阵高亢的和谐之音; 一曲颂歌,激情述说着预言 大地上的孩子将被毁灭 洪水,即将到来。
贝壳并不像人们几个世纪以来所相信的那样,能留住大海的回声。它们也无法像古老的迷信所说的那样,预知即将到来的风暴。尽管一些儿童科普书里仍然会提到一个较为晚近的理论,说它们会放大我们的血管中血流的声音,但事实并非如此。
反倒是那位诗人更近距离地触碰到了科学的本质:当他笔下的讲述者把贝壳贴近耳边时,听到的是自己内心的恐惧。像凤凰螺、蛾螺和印度圣螺这样的大型螺旋状贝壳堪称完美的共鸣腔。它们就像我们拢在耳边的手,能采集环境中的噪声,放大我们周围所发生的一切。
贝壳对于当下所发出的指引信号,与过往那些向人们展示地球的年龄或古老海洋涨落的信号一样清晰。它们同样指示着隐藏在大海波涛之下的丰富答案。软体动物和它们开始生命旅程的海草床能吸收成吨的二氧化碳。它们建造了一些全世界最高效的居所和已知最好的风暴屏障。而它们索取的通常不过是阳光和海藻。
它们当中包括已知寿命最长的动物—会挖洞的北极蛤,它们能活400多年;还包括已知物种存续时间最长的动物,那就是“活化石”鹦鹉螺,它们挺过了过去的气候变暖和海洋酸化。它们确实拥有来自大海的智慧。
讲述人类历史上最具代表性贝壳的故事
这本书诞生于一个破纪录的温暖多雨的冬季(这项纪录如今已被再次打破),地点在佛罗里达州西南部的萨尼伯尔岛,那里的每条街道都以被冲上南部海滩的贝壳命名。海洋生物学家何塞·H.利尔邀请我在岛上的贝利—马修斯国家贝壳博物馆做一次图书分享会,这里致力于展示贝壳和制造它们的软体动物。利尔在巴西里约热内卢的沙滩附近长大,有着一名资深冲浪爱好者的矫健身材,戴着皮质手链,举止平和。他深谙软体动物的生物多样性和它们不断变化的学名,并熟练掌握四种语言,还能阅读另外两种。
他曾在全世界品类最丰富的贝壳收藏机构工作,从华盛顿州的史密森学会到巴黎的自然博物馆,还担任《鹦鹉螺》的编辑,这是关于软体动物的最早的科学期刊之一。然而,在这个举办贝壳手工课程,让游客们把活动眼睛粘在大自然的杰作上的地方,他找到了自己最重要的角色。对于利尔以及我接下来几年中遇到的许多海洋科学家来说,帮助人们理解这个世界及其中的生命正在经历着什么这件事,已变得越来越重要,甚至超过了他们的研究本身。(有一次我问利尔对贝壳工艺品是什么态度,他说,他只接受他最好的朋友把活动眼睛粘在贝壳上。)
在我遇到利尔的十年前,这家贝壳博物馆曾对参观者进行问卷调查,以了解他们掌握了多少关于贝壳的知识。这些参观者大多是来佛罗里达旅游的观光客和他们的孩子。结果表明,90%的参观者都不知道贝壳是由活的动物建造的。大多数人以为它们是石头。
这样的结果不仅是真相缺失的现代危机,是政治上的自负,也是与自然割裂的结果。如今,儿童更熟悉《精灵宝可梦》中的角色,而不是作为角色原型的海螺;在世界各地,被冲上沙滩的塑料垃圾远比贝壳更为常见。在这样的背景下,人们将难以了解自然的奥秘,难以了解生命为生存付出的努力。
接下来的章节将像盘绕的螺壳那样逐级展开,以萨尼伯尔岛作为“壳顶”,这里是每个贝壳爱好者的精神家园。壳顶即螺塔的顶端,是软体动物生命旅程的伊始,也是贝壳建造工程的开端。我也出生在这一地区,在萨尼伯尔岛所属的县。孩童时期,我就喜爱收集贝壳,常常去逛主岛上那间自称“全世界最大贝壳商店”的小卖部。直到成年后,我才了解到1000多年前生活在这里的沿海地区原住民建造的伟大的贝壳之城。卡卢萨人留下了美国已知规模最大的贝壳工程,那些文化宝藏和自然印迹几乎已被20世纪的平地机全部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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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鞋子的贝壳马塞尔》(2021)剧照。
从佛罗里达向外延扩,本书将讲述人类历史上一些最具代表性的贝壳的故事,介绍建造它们的动物,与它们发生纠葛的人,以及我们共享的这片变化中的海洋。现代的贝壳狂热开始于欧洲那些最早的商业巨头:荷兰人和英国人成立的东印度公司,它们的船只将热带的贝壳和其他颇受欢迎的东方商品带到欧洲,这点燃了全球的消费热情,随后烧成了一股地狱之火。
那个时代也见证了第一种全球货币的崛起,一种小小的白色贝壳在历史和文化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记。在马尔代夫几任女王更迭期间,闪闪发亮的黄宝螺被大量采集,作为压舱物被船只载着沿贸易路线迁移,随后成为大西洋奴隶贸易的主流货币。在第一艘奴隶船从西非出发抵达美洲海岸的400周年之际,我与十几岁的儿子一同追寻黄宝螺的踪迹,来到西非的奴隶城堡。贝壳不仅揭示了自然,也同样揭示了人性。
本书旨在看见那些隐去的事物:贝壳中的生命,马尔代夫历任女王和那些未被史书记载的普通人,以及人类处境与海洋境况之间的联系。正如我们喜爱贝壳惊艳的外表,而非制造它们的动物那样,我们喜爱海洋,却只将它视为衬托生命活动的绚丽布景,而非生命的本源所在。本书的叙述也将围绕时间尺度展开,从近10亿年前已知最早的有壳生命开始,到螺旋状的菊石等化石,它们是演化、灭绝和地质变化征程上的路标。
在科学革命之前,许多人以为古老的贝壳不过是石头。
本文选自《影响人类文明的13种贝壳》,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美]辛西娅·巴尼特
摘编/何也
编辑/张进
导语校对/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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