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总,从今天起,您不用再来公司了。”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许昶把那份解除任职通知推到裴承砚面前,语气客气,连笑都带着分寸。
裴承砚低头看了一眼,没问理由,也没碰那支笔,只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
他刚出大楼,迎面就撞上从车上下来的温知夏。
她一身雾灰色西装,身后跟着投资人和高层,脸上连半点慌乱都没有,像十分钟前默许许昶把他请出会议室的人根本不是她。
下一秒,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份股权书塞进他怀里,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四周听清。
“承砚,复婚吧,公司也还给你。”
门口彻底安静下来。
裴承砚垂眸看着那份文件,指尖停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把股权书慢慢折回去,重新塞回温知夏手里,语气平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不要。”
“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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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裴承砚上车后,没立刻走。
他把资料盒随手放到副驾,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前挡风玻璃看了几秒,手机就震了两下。
第一条,是公司法务发来的离岗确认函。
他点开,扫了一眼。
“基于内部治理优化及历史权限梳理需要,即日起解除裴承砚先生在栖和医疗的一切现任职务……”
第二条,是银行到账短信。
八百万。
备注栏写着六个字——股权清算预付款。
裴承砚盯着那六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刚才楼下,温知夏把股权书塞进他怀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复婚吧,公司也还给你”,说得像真要把东西送回来。
结果转头,法务函、清算款,一样不少,全都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裴承砚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上,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他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刚才会议室里的画面。
许昶坐在长桌那头,西装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带都平整得过分。他把几份材料一页页推过来,语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裴总,上市前审计已经把问题点提出来了。”
“历史权限过度集中,这个风险不能不处理。”
“还有几套旧系统的底层接口,现在都挂在您个人名下,一旦出事,公司没法向外解释。”
会议室里坐着的那些人,有几个是裴承砚亲手带出来的。
两年前第一家高端康复院区开业,系统一晚上崩了三次,是他带着技术和护理团队熬到天亮,才把局面兜住。
那时候这帮人围着他,一口一个“裴总”,觉得只要有他在,什么坑都能填平。
可今天,没人替他说一句。
连和他对视的人都没有。
裴承砚其实一点都不意外。
许昶这次不是临时起意。
他准备得太全了。
权限梳理、旧系统漏洞、上市合规、岗位切割,连法务那边的文件都走完了。没有温知夏点头,他一个总裁助理,哪来这么大的本事把事情推到这一步。
想到楼下那一幕,裴承砚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压下去。
温知夏比许昶更狠。
许昶只是动手的人,她才是那个把戏做全的人。
当年“栖和医疗”刚起盘的时候,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温知夏从家里拿了一笔钱,想做康养中心,想法有,故事也会讲,连商业计划书都做得漂亮。可第一家店真开始筹备的时候,选址、动线、护理体系、设备接口、老人档案、医生排班,没一项能真正落地。
是裴承砚辞了原来医院信息化公司的工作,陪她一点点往下搭。
门店怎么跑,系统怎么接,设备怎么并,哪类老人适合哪套康复流程,夜里报警阈值设到多少,数据跟踪怎么分级,都是他一项一项磨出来的。
前两家门店赔得最狠的时候,账上现金流只够撑两个月。
温知夏那阵子天天出去见投资人,喝到胃疼也得撑着笑。外面都夸她胆子大,说她一个女人能把摊子支起来,不容易。
可那会儿裴承砚在地下机房一待就是两三天。
系统崩了,他守着。
设备冲突了,他调。
合作医院迟迟不签,他去谈。
后来“栖和”起来了,业内提起温知夏,都是“最年轻的康养女总裁”“手腕漂亮”“资源整合能力强”。
裴承砚没争过。
他一直觉得,他们是一起把这摊子做起来的。谁站台前,谁蹲后面,不重要。
现在想想,真是他自己想多了。
温知夏当然知道他重要。
只是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得重要;她不需要时,这份重要,就成了该被处理掉的风险。
两人三年前离婚,也不是闹得多难看。
没出轨,没撕破脸,甚至对外都算体面。
只是从某一天开始,很多事慢慢就变了味。
外面遇事先找裴总,不找温总;新院区出了问题,底下第一反应也是给裴承砚打电话;有些老员工甚至当着温知夏的面说一句,“这事裴总点头就行”。
一次两次,她能笑着过去。
次数多了,她心里那根刺就扎下来了。
裴承砚不是不知道。
只是那时候三家新院区刚上线,设备、系统、护理团队都在磨合期,他一走,最先乱的不是温知夏,是底下那帮真干活的人。
所以离婚后,他还是留在了公司。
不是因为舍不得温知夏。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真撒手,“栖和”会立刻出问题。
可现在看,温知夏显然不在乎这些。
或者说,她在乎,只是她更在乎另一件事——在公司上市前,把裴承砚这个影子,从她身边摘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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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消息,是许昶打来的电话。
裴承砚看着屏幕亮了几秒,接了。
电话一通,许昶那边先笑了一声,还是那副滴水不漏的腔调。
“裴总,手续文件您应该已经收到了吧?如果没问题的话,签字后我让法务——”
“许昶。”裴承砚淡淡打断他。
那头停了一下。
裴承砚看着车前空荡荡的停车线,声音不高:“你准备这些东西,花了多久?”
许昶很快笑了笑:“裴总,您这话我听不太懂。我也是按公司流程办事。”
“流程?”裴承砚也笑了,“权限材料是你整理的,法务函是你催的,董事会那套说辞也是你递上去的。现在你跟我说流程?”
许昶沉默两秒,声音还是稳的。
“裴总,事情走到今天,不是谁一个人的决定。温总也是为了公司。”
这句话一出来,裴承砚胸口那点最后的火,反而彻底凉了。
裴承砚没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八百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扯了下嘴角。
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温知夏今天做得最绝的,不是让许昶把他请出会议室。
是她连他的退场,都替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02
裴承砚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这套房子是离婚后租的,离总部不过十几分钟车程,方便他随时去院区和公司。
他刚把外套扔到沙发上,门铃就响了。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裴承砚把门打开,温知夏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那份白天没送出去的股权书。
她进门后第一句话就是:“股权书你为什么不收?”
裴承砚看了她一眼,差点笑出来。
温知夏把文件放到茶几上,声音压得很低:
“承砚,现在这个节点本来就敏感。审计、尽调、上市,哪一环都不能出错。董事会一直有人盯着你手里的权限和旧系统,你继续挂在明面上,只会让事情更难看。我先把你摘出来,是为了后面好处理。”
裴承砚没接话。
她见他不说话,又往下说:“复婚和股权回转,不是做样子。我是在给我们两个留后路。等这一段过去,很多事都能慢慢回到原点。”
裴承砚站在那儿听完,心里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嘴里说的是他们两个,可从头到尾,她算的都是公司,是上市,是她眼前这盘局怎么稳。没有一句,真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抬眼看她:“法务那份离岗确认函,谁先签的?”
温知夏顿了一下:“流程走到那里,自然——”
“权限混乱那份材料,谁让许昶整理的?”
“承砚,现在不是抠这些细节的时候。”
“那八百万呢?”裴承砚看着她,“财务什么时候打的?是我出会议室之前,还是你下楼堵我之前?”
温知夏脸色微微变了,仍强撑着说:“这些都是正常安排。你先从公司摘出来,后面的事才有转圜余地。”
裴承砚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出白天拍下的会议记录截屏,慢慢念了一句:“为避免历史核心人员影响上市定价,建议尽快完成切割。”
屋里一下静了。
温知夏盯着他,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她终于明白,裴承砚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只是白天在公司,他没当众拆她。
裴承砚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很平:“温知夏,你连词都替我选好了。不是清理,不是开掉,是切割。这样传出去,别人只会觉得你做事果断,我这个旧人该退场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知夏终于快了一句。
“那你是什么意思?”裴承砚看着她,“楼下那句,你真是想复婚?”
温知夏一时没接上。
裴承砚却没再给她找话的机会。
“你不是想复婚。”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都稳,“你是怕我今天真把这口气咽不下去,怕我把手里的旧资料、旧系统,还有那些跟着我做事的人一起带走。你得先把我稳住,让我回来,把你眼前最难熬的这一段替你顶过去。等公司真稳了,再慢慢收口。是不是?”
茶几边那盏小灯亮着,灯光落在温知夏脸上,把她那点强撑出来的平静照得很薄。
她张了张嘴,过了两秒才说:“我承认我有公司的考虑,可我也没想把你彻底逼死。裴承砚,我今天在楼下已经把话说到那一步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裴承砚听完,忽然笑了。
“你最会的,就是把别人替你吃过的苦,算成你自己的委屈。”
温知夏脸色一下白了。
裴承砚转身走到玄关,把钥匙放在柜子上:“这套公寓月底前我会搬空。公司后面的事,不用再联系我。那份股权书,我不会碰。还有——”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复婚两个字,以后别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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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温知夏是真的急了。
“裴承砚,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这几年撑到现在也不容易!你以为我愿意把事情弄成今天这样吗?”
裴承砚看着她,眼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这就是温知夏最厉害的地方。
她总能把话说到最后,好像所有人都欠她一点理解。
他没再和她往下掰扯,伸手拉开门。
身后安静了两秒,终于传来温知夏失了声调的一句:“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
裴承砚脚步停了停,却没有回头。
“温知夏,我不是算了。”
“我是嫌脏。”
03
裴承砚从公寓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顾行舟的车停在路边,车灯没关,人靠在驾驶座里,看见他拎着箱子下来,也没多问,只把副驾车门推开。
“上来。”顾行舟说,“先去我那儿住。”
裴承砚把箱子扔到后座,坐进去,半天没说话。
车开出去一段,顾行舟才像随口提了一句:“楼上套间空着,你先住着。别半夜脑子一热,又跑回去给人擦屁股。”
裴承砚侧头看了他一眼,终于笑了下。
“我看着像那么贱?”
“像。”顾行舟打着方向盘,答得很快,“尤其你这种,嘴上说得绝,真到收烂摊子的时候比谁都快。”
裴承砚没接,只把视线转回窗外。
顾行舟的工作室在老城区,楼下做修复,楼上隔了两间套房。地方不算大,胜在清静。顾行舟把钥匙丢给他:“冰箱里有吃的,门别反锁,我懒得敲。”
裴承砚嗯了一声,进门以后把手机关了。
接下来两天,他没再碰“栖和医疗”。
工作号关着,旧群没看,后台也没登。白天在楼上睡觉,醒了就翻两页书,晚上被顾行舟拖下去吃饭,像真把那边的事全切开了。
第三天一早,顾行舟在楼下喊他。
裴承砚洗完脸下去,顾行舟正坐在吧台后面削苹果,见他过来,拿手机在桌上敲了敲。
“看看。”
屏幕上是个业内群,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
最上面一条是南城院区发的:
昨晚夜班和白班排重了,护理部到早上六点还在改。
下面很快有人接:
资料库迁移又报错,今天新收的两份客户档案到现在还没挂上。
评审那边要的合规报表没导出来。
设备组刚打电话,说三楼那两台康复机的数据串不上,总部一直没人回。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顶。
裴承砚站着没动,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这些问题他都熟。
排班一乱,护理部先炸;档案一错,前台、医生、评审全得跟着卡;设备一报异常,院区那边当天就别想消停。
以前也不是没出过。
只是那时候还没等下面吵起来,后面就已经有人把口子补上了。
现在他不管了,东西自然压不住。
顾行舟看着他,挑了下眉:“这才几天。”
裴承砚把手机推回去,语气很淡:“比我想的还快。”
许昶一开始还在硬撑。
上午视频会一开,他照旧穿得体体面面,坐在镜头正中间,说这只是历史遗留问题,说技术部两天内就能修完,还说旧系统本来就该在这个节点彻底清一遍。
话说得漂亮,像局面都在他手里。
直到南城院区主任把麦打开,问了一句:“许助,那今晚系统到底还接不接得住?接不住的话,我去把裴总找回来。”
会议里安静了两秒。
许昶脸上的笑,第一次没挂住。
温知夏最开始也还撑着。
投资人问尽调为什么延后,她让人回一句流程调整;合作医院催接口数据,她让法务回函说系统切换期有点波动,过两天就顺;连内部会上,她也还是那套说法,说新院区刚接进来,前几天乱一点很正常。
可这种话,说一遍有人信,说到第三遍,底下人连头都不怎么点了。
到了第四天,合作医院正式发函催数据,原本定好的尽调也临时往后推了。
几个一直不出声的老员工,私下都开始问同一句话:
“裴总是不是真不回来了?”
温知夏这才开始找人。
先是发消息。
裴承砚没回。
再打电话,已经被拉黑了。
后来换了个陌生号码打过来。
顾行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把手机丢给他,笑了一声:“接,听听他们现在多好笑。”
裴承砚接了,顺手开了免提。
电话一通,那头先沉默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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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开口时,许昶那股端着的劲儿已经没了:“裴总,院区这边现在有点乱,很多数据接口只有您最清楚。您看,能不能回来一趟?或者……把权限交接再补完整一点。”
顾行舟坐在旁边,听得直乐。
裴承砚却没笑,只听他把话说完,才淡淡地问了一句:
“不是说我是历史遗留风险吗?”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裴承砚靠在椅背上,继续问:“风险清掉了,怎么你们反倒转不动了?”
许昶呼吸都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低声道:“裴总,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公司毕竟也是您一手——”
裴承砚直接挂了电话。
顾行舟把削好的苹果推过去,看了他两眼,忽然开口:“你这前半辈子,也算替人把命都搭进去了。接下来,总得轮到点别的事找上你。”
裴承砚没把这话当回事。
直到晚上,他把关了几天的备用机重新开开,十几通未接来电一下全跳了出来。
他正想清掉,忽然看到最下面压着一条短信。
——裴先生,我是秦牧川。关于您父亲当年留存的委托和继承文件,已经到了必须交给您的时候。若您方便,请尽快见一面。
裴承砚盯着那条短信,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04
顾行舟端着杯咖啡过来,扫了一眼,没问别的,只问:“去不去?”
裴承砚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声音有点冷:“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能给我留什么?”
顾行舟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很淡:
“你不去见,这口旧账就一直烂在心里。见了,恶心也好,清账也好,至少有个结果。”
裴承砚没说话。
可那天晚上,他还是没睡好。
裴振鸿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认真想起过了。少年时候的记忆翻上来,也没一件是好的。常
年不着家,名声烂,外头关于他的传言没断过。有人说他在外面折腾器械生意,赔过、欠过、跑过,也跟人狠狠干翻过脸。母亲生病那几年,他更是没露过几次面。
裴承砚小时候最常听见的一句话就是:你爸又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后来母亲走了,他就再没主动提过这个人。
所以第二天下午,坐进旧会所那间包厢时,裴承砚心里没有半点想知道真相的意思,只有烦。
秦牧川四十多岁,穿着深色西装,说话不快,先把名片递过来:“裴先生,我知道这次见面会让您不舒服,但有些东西,确实已经不能再压着了。”
裴承砚没接名片,只拉开椅子坐下:“有话直说。”
秦牧川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泛黄的委托书,推到他面前。
“这是裴振鸿先生生前留存的长期委托文件。原本不到时间,不能动。”他停了停,“但最近一笔关联股权出现了变动,这份资料,必须提前交到您手里。”
裴承砚眉头皱了一下。
“交给我?”他看着对方,语气已经沉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牧川没解释,只把那只密封文件袋轻轻放到了桌上。
牛皮纸很旧,封口压得严实,边角已经有点发白了。上面没写太多东西,只有一行手写归档编号,字迹已经旧了,可笔锋很稳。
裴承砚盯着那文件袋看了两秒,伸手拆开了封口。
纸页翻开的声音很轻。
第一页露出来的时候,他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
那不是他以为会看到的遗产清单,也不是房子、存款、债务之类的东西,而是一份很多年前的旧文件复印页。最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下面压着几个章,边缘已经泛黄。
裴承砚起初只是随手往下扫。
可看了没两行,他视线忽然停住了。
紧接着,他又往下看了一眼,手指慢慢压紧了纸页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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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页上有几个名字。
是机构和项目名。
第二页是一份名单。
页数不长,字也不多,可裴承砚只看了前半页,脸色就已经变了。
他认得上面好几个名字。
其中有两个,是温知夏这几年一直在找关系想碰,却始终没真正碰到的人。还有一个名字,他甚至在不久前,还亲耳听温知夏在电话里提过。
裴承重新把那页纸往前挪了一点,视线一行一行扫过去,看得比刚才仔细得多。
那页纸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很短的手写备注。
字迹旧,墨色也淡,可裴承砚还是看清了。
他盯着那行字,半天没翻下一页。
秦牧川还是没说话,只把那张旧照片轻轻推到了他手边。
裴承砚垂眼看过去,手指收紧了点。
那是一张很多年前的合影复印件,画面已经旧了,边缘发虚,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男人穿着深色衬衫,侧脸压在一片有些模糊的光影里。
可就算只剩这样一张旧照片,裴承砚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裴承砚没说话,把照片放回桌上,又继续往后翻。
第三页像是一份旧会议记录摘页。
第四页像某种内部对照表。
第五页则是一张被重新整理过的关系图。
他盯着纸面,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秦牧川看着他,终于低声开口:“裴先生——”
裴承砚却像没听见。
直到很久之后,裴承砚才慢慢把文件放回桌上,抬起头来。
再开口时,他嗓子已经有点哑了,声音却冷得发沉,一字一顿砸在桌面上:
“所以她这些年拼了命想抢的,不是在往上爬。也不是把我赶出去……”
“她想要的,其实一直是……”
05
“她是在踩着我裴家的门槛,走到今天,是吗?”
包厢里静了两秒。
秦牧川没立刻接话,只把那张旧照片和几页文件重新理到一起,推回他手边,声音压得很稳:
“更准确地说,她想碰的,从来不只是‘栖和医疗’。”
裴承砚没动。
秦牧川看着他,继续道:
“她真正盯着的,是公司做大以后,能不能顺着这条路,摸进裴振鸿先生当年握着的那套资源体系。公司上市,对她来说只是第一步。她想借‘栖和’这块牌子,去推那扇更大的门。”
裴承砚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会信这种话?”
“您信不信都不重要。”秦牧川语气不急,“重要的是,文件不会说谎。”
裴承砚垂眼看向手边那几页纸,指尖压着页角,半天没翻。
他少年时候认识的裴振鸿,和这些文件上的裴振鸿,像两个人。
一个常年不着家,外面骂名不断,别人提起来不是欠债就是跑路,母亲病得最重那几年也没见他露过几次面。
另一个却藏在这些旧页里,和那些他这些年听过无数次的名字摆在一起,压在同一张纸上。
他不愿信。
秦牧川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缓声道:“裴振鸿先生当年确实不清白,也确实不是外面传的那种只会赔钱惹事的人。他做器械,也碰医院资源线,后来还深度掺过区域设备准入和底层数据接入。只是后面行业洗牌,这套东西被压下去了,很多名字才慢慢退到了台后。”
裴承砚下颌绷得很紧,没说话。
“他去世前,把一部分关系和能调动资源的口子做了封存。”
秦牧川看着他,“原本不到时间,这些东西不会动。可这几年‘栖和’走得太快了,有人已经顺着您,开始往旧线上摸了。”
裴承砚终于抬眼:“谁?”
秦牧川没有绕:“温知夏。”
这两个字落下来,包厢里反而更静了。
裴承砚先是没什么表情,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不可能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当然不是。”秦牧川答得很快,“创业前期,她未必知道您和裴振鸿先生之间真正的关系。她那时候更需要的,是您这个人,是您能把一家公司从纸上变成真的能力。可公司做到中期以后,有些事就藏不住了。”
裴承砚眼神没动。
“有些很难谈的合作,会在关键节点自己松口。有些别人跑半年没结果的准入,您过去一次,事情就往前推了。有些连温知夏都见不到的人,见了您,态度却明显不一样。”秦牧川顿了顿,“一次两次,她可以当巧合。次数多了,她总会起疑心。”
裴承砚手指慢慢收紧。
脑子里有些旧事,突然就翻了出来。
一次是三年前,东川那家设备商临签前突然反口,温知夏急得在办公室摔了杯子。
第二天裴承砚亲自过去一趟,原本已经黄掉的合作,居然又续上了。那天晚上温知夏没多问,只在车上看着他,忽然来了一句:
“你是不是还认识别的人?”
当时他只当她随口一问。
现在再想,那一眼根本不是好奇。
还有一次,安衡那边的接入资格拖了半年都没动静。裴承砚原本只是去替院区送一份补充材料,回来没几天,那边口风就松了。
温知夏知道后,明显比拿下一个大客户还高兴。那阵子她连续约了几场饭局,回来后还装作不经意地问过一句:“你爸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裴承砚那时只觉得烦,回了句“死人一个,问这个干什么”,事情就过去了。
现在想起来,哪里是过去了。
她早就在顺着那条线试探了。
他越想,脸色越沉。
秦牧川看着他,把话往下补了一层:
“她后来越来越在意外面的人绕过她去找您,不只是因为威望,也不只是因为您在公司里压得住场。她慢慢看明白了,您留在‘栖和’,对她来说既是钥匙,也是障碍。”
裴承砚没吭声。
“有您在,她能借着您碰到门。”秦牧川顿了顿,“可只要您一直在,那扇门就永远不会只对她一个人开。”
裴承砚眼底那点冷意,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到这一刻,很多事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温知夏后来越来越不喜欢别人先找他。
为什么离婚后她明明还要用他,却又一点点开始切他手里的东西。
为什么偏偏赶在上市前这个最要命的节点,她宁可把局面弄险,也要让许昶把他请出去。
不是怕他分功。也不是单纯为了切割。
她是终于明白了——只要裴承砚还站在局里,这扇门就永远轮不到她自己去推。
所以她必须先把他踢出去。
先让他从明面上退场,再以“栖和”掌权人的身份,独自去接那条线。
裴承砚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胸口那口气却一点点往下沉,沉得发冷。
原来她楼下那句“复婚吧,公司也还给你”,根本不只是稳住他。
她连最后那点体面,都是拿来给自己争时间的。
秦牧川这时才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轻轻放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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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近两年沿着旧线做过的接触记录。不是裴振鸿先生留下的,是后来人补出来的。”
裴承砚低头翻开。
前几页是几个陌生名字和时间。再往后,是几次并不成功的接触尝试。等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纸面上赫然写着温知夏的名字。
后面跟着的日期,正好就在她和许昶开始准备切割他的前两个月。
裴承砚盯着那一行字,许久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把那页纸轻轻放回桌上,抬起头来,声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
“她现在在哪儿?”
06
温知夏这几天已经快压不住了。
新院区那边的系统问题还没彻底修好,原本只是夜班和白班撞排,后来连客户资料迁移也开始反复报错。
外部评审要的合规报表拖了两轮还没交上去,合作医院那边也不再只是催,直接发函过来,说要重新评估和“栖和”的深度合作资格。
最难看的还不是这些。
原本答应继续往下谈的尽调,又被往后推了一次。
理由写得很客气,说是配合调整。可温知夏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候往后推,和直接抽身已经没太大区别了。
她想搭上的那条线,也开始冷了。
前一晚,许昶硬着头皮替她约了个旧线上的中间人,结果对方连面都没露,只让秘书传回来一句话——
“栖和的事,我们只认裴先生。”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得许昶半天没敢抬头。
他费尽心思把裴承砚从公司里切出去,到头来,外面一句“只认裴先生”,就把他这段时间所有的上位都压回了原形。
温知夏当场没发火,只把手机扣在桌上,脸色沉得厉害。
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当天下午,她接到一个消息,说城南会所那边有个小型闭门局,安衡那条线上的人会到。她没犹豫,换了衣服就过去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去争一个机会。
直到推开包厢门,看见坐在里面的人,她脚步才猛地顿了一下。
裴承砚也在。
他坐在靠窗那侧,黑衬衫,袖口挽到手腕,神色冷淡得几乎没什么温度。秦牧川坐在他旁边,正低声和对面的人说话。
温知夏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压了下去。
“你故意的?”她走进去,声音压得很稳,“裴承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这场局?”
裴承砚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接这句,只淡淡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爸的?”
温知夏脸色微微一变:“你在说什么?”
“离婚前,还是离婚后?”裴承砚看着她,语气没起伏,“楼下那句复婚,是想留我,还是想先把我按回去,替你把最难的时候熬过去?”
包厢里一下静了。
温知夏站在那里,指尖慢慢收紧。
她没想到他会把话挑得这么直。更没想到,他一开口就不是争公司,不是争感情,而是直接把她最不想碰的那层皮撕开。
她沉了两秒,冷笑了一声:“你既然早就知道一些事,这些年为什么一句都不说?裴承砚,你到底是在防我,还是一直把我当外人?”
裴承砚看着她,眼底一点波澜都没有。
“外人?”他扯了下嘴角,“温知夏,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有资格绕过我去碰那条线的?”
这句话落下,温知夏脸色终于沉了。
“如果不是你一直占着那个位置,很多事我早就该知道了。”她声音压得发紧。
“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陪着栖和走到今天,凭什么那些门只认你,不认我?”
她话一出口,自己先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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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承砚却没给她收回去的机会,只盯着她,低声问:“所以你承认了?”
温知夏嘴唇抿紧,眼里那点撑着的冷静已经开始裂。
“我承认什么?”她盯着他,嗓音发哑,“我承认我想把公司做大?我承认我不想永远都只能借着你,才能碰到更上面的东西?裴承砚,我有什么错?”
裴承砚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温知夏后背一阵发凉。
他没再和她掰扯,只从手边抽出一页纸,推到她面前。
“你没错。”他说,“你只是太急了。”
温知夏低头看了一眼。
那页纸不厚,最上面只是几条接触记录。她起初还撑着,扫了两行,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第一条,是她两年前让人试探旧线联系人时留下的时间。
第二条,是她离婚前后约见中间人的记录。
第三条,是她开始让许昶整理裴承砚权限和旧系统材料之前,单独去碰资源口子的那次接触。
时间,地点,人,几乎都对得上。
温知夏指尖一紧,呼吸都乱了半拍。
她下意识想把纸翻过去,可看到最后一行时,动作却一下停住了。
那是一条更短的备注。
短到只有一句话。
可就是这一句,让她脸色瞬间白了。
她手指微微发抖,把那页纸翻回去,又重新看了一遍,像是不敢信自己没看错。
这一次,她终于抬起头看向裴承砚。
眼神里第一次不只是愤怒,而是明显的慌。
裴承砚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她。
而温知夏盯着那页纸,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发哑的话:
“你什么时候查到这一步的?”
07
“从你开始绕过我去碰那条线的时候。”
裴承砚看着温知夏,语气很平。
温知夏指尖还压在那页纸上,脸色发白,过了几秒才把呼吸稳下来。她没有立刻失态,反而把那张纸慢慢放回桌上,像是想替自己把最后一点体面撑住。
“所以呢?”她看着裴承砚,声音有些发紧,“你现在拿这些出来,是想证明什么?证明我这些年做错了?还是证明你从一开始就防着我?”
裴承砚没接她这句。
温知夏盯着他,眼里那点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一点点冒了出来:
“我承认,我查过。可我查这些,不是为了抢什么,而是为了让栖和走得更远。公司做到今天,哪一步不是我自己扛着往前推的?裴承砚,我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白拿结果的人。”
她越说越快,像只要说得够顺,就还能把很多事重新说成另一种样子。
“这些年我一样在拼,一样在熬。院区开不下来,我去谈;投资人迟疑,我去见;公司一步步做大,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出过力。你现在把所有事都往我身上扣,公平吗?”
裴承砚看了她很久,才开口:“我从来没说过,你不能想要那些东西。”
温知夏愣了一下。
“你错的,也不是有野心。”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压得很稳,“你错在发现那条路可能和我有关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并肩,而是切割。”
温知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裴承砚看着她,眼底一点情绪都没有了。
“你不是想和我一起往上走。你是想把我踢出去,再自己接过去。你最怕的,从来不是我分你的权,是只要我还在,那扇门就不会只朝你一个人开。”
包厢里很静。
温知夏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裴承砚把那页接触记录推到她面前,眼神淡得没有一点温度。
“我现在才看明白。你不是怕我挡你的路。你是怕只要我还站在这儿,那条路就永远不算真正属于你。”
温知夏这次没再辩。
她不是不想,是因为到了这一步,再说什么都显得太白。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如果你当年肯把这些都告诉我,事情不会走到今天。”
裴承砚听完,忽然笑了。
“温知夏,你不是输给我爸留下了什么。”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你是输给你一看见门,就想先把我关在门外。”
裴承砚没再多说,起身离开。
接下来几天,栖和的事一件件落了下来。
许昶先被推出去。权限材料是他整理的,切割流程是他跑的,内部系统交接的窟窿也都挂在他经手的节点上。董
事会那边不可能真让温知夏这个总裁当场难堪,于是最先被丢出去的,只能是他。
许昶后来还找过裴承砚一次,堵在工作室楼下,脸色难看得厉害,说自己当时只是听命做事,说他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裴承砚连停都没停。
许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到底一个字都没再喊出来。
栖和医疗没倒。
但尽调继续搁置,合作医院暂停深度接入,新院区那边的口碑也被伤了一截。表
面上公司还在转,可谁都知道,这一口气伤得不轻,短时间内别想再像原来那样往上冲。
温知夏还坐在总裁的位置上。
可她最想碰的那条线,彻底断了。
后来秦牧川只轻描淡写提过一句:旧线那边已经给了态度,温知夏这个名字,以后不会再被放进名单里。
裴承砚听完,只嗯了一声。
他没有回栖和,也没有趁这个机会再踩一脚。和公司的最后交割,他让律师按流程走;该签的字签,该断的关系断,一样不多留。
几天后,他去栖和处理最后一份文件。
走廊还是原来的走廊,玻璃、灯光、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叫他裴总,也没有人敢拦着他多说一句。
文件签完时,温知夏就站在走廊另一头。
她看着他,像是有话想说,可到最后也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
裴承砚把笔放下,把文件递回去,转身往外走。
路过那扇玻璃门时,外面的天光正亮,地上清清楚楚映出他的影子。
这次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我被男助理辞退那天,出门正撞见女总裁前妻,她把股权书塞进我怀里:复婚吧,公司也还给你,我淡淡道:不要,脏了》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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