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被怼脸拍、吃饭被全网看……直播镜头为何屡屡突破隐私边界？

理发被怼脸拍、吃饭被全网看……直播镜头为何屡屡突破隐私边界？

半月谈记者 唐成卓

理发被怼脸拍、吃饭被全网看、健身被网友“评头论足”……半月谈记者近期在多地调查发现，随着直播广泛融入线下消费场景，不少健身房、理发店、饭店、温泉酒店等商业场所将直播作为引流获客的重要手段。

部分商家为展示真实场景和现场氛围，在未提前告知顾客并取得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将消费者纳入直播镜头，甚至进行特写、放大拍摄，对此，消费者反映强烈，矛盾突出。

直播镜头屡屡突破隐私边界

“进餐厅吃顿饭，结果全程被直播，连和家人聊天的内容都被清晰收录，要不是朋友刷到直播转发给我，我完全不知道。”吉林长春市民杨辛欣说，后来才知道该餐厅长期以固定机位直播店内场景，用餐高峰期有不少人观看。

半月谈记者实地探访发现，该店直播镜头正对就餐区，未设置任何提示标识，消费者大多在不知情状态下“被入镜”。当问及直播是否征得顾客同意时，该店店员表示：“店里直播，主要是展示店内环境和当前客流量，可以让顾客错峰就餐，减少等位，没什么需要征求同意的。”

在其他消费场景中，此类“不告而播”的现象也颇为普遍。今年2月，东北某地的方先生在一家理发店烫发时，看到理发师胸前戴有一部运动相机，疑似在直播，在短视频平台搜索该店铺账号后，方先生发现自己头上布满卷发棒的形象就出现在直播画面中，面部清晰可见，其间自己和理发师的谈话也被“公之于网”。

健身行业更是直播侵权的“重灾区”。广州的李女士在健身时发现一个固定机位的手机一直对着自己拍，靠近才发现是健身房正在直播。“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感觉既尴尬又愤怒。”李女士说，当她要求关闭直播时，店员只是掉转了拍摄方向，并回应“在拍店内设施和环境，没专门拍你，别自作多情”。

半月谈记者在多个商圈、各类商业场所走访发现，不少商家将直播作为引流获客的手段，但均未在明显位置张贴“直播提示”，也未向直播时入镜的顾客征求意见。

在各大直播平台，半月谈记者发现，在一些温泉酒店、水上乐园等场所，顾客身着泳装的身影也被一些商家拍入直播画面，直播间评论区不乏对消费者外貌、身材的低俗评论。

社交平台上，也有不少消费者分享和吐槽类似经历，“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被拍”“消费者在商业场所也应该有隐私，不喜欢这种被偷窥感”……

商家利益与消费者权益的交锋

全民直播浪潮下，直播被商家视为高性价比的引流获客渠道。“现在餐饮行业竞争激烈，直播跟拍宣传片相比，成本更低、效果更直接，展示顾客真实的用餐画面才显得生意好，吸引更多人来。”一位餐饮店主对半月谈记者说，直播也是对消费场景的展示，以便顾客提前参考，也可以提醒顾客避开高峰期。

面对消费者的质疑，部分商家回应称，“不可能每个人都去问一下”“直播也没对顾客有什么实质性损害”。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赵瑞红指出，部分商家没有相关法律意识，他们将经营场所的管理权，错误地等同于对顾客肖像、隐私的支配权，往往认为“我的地盘我做主”，将顾客踏入店门视为默许拍摄。

赵瑞红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除公共利益需要外，未经本人同意，拍摄并公开他人肖像，均可能构成侵权，即便在所谓的公共场所，未经允许的直播拍摄仍可能构成侵权。

侵权行为的违法成本较低，成为直播侵权普遍存在的原因之一。半月谈记者了解到，直播侵权纠纷中，即便消费者投诉成功，商家往往只需删除视频、口头道歉，违法成本远低于引流收益。这导致部分商家明知侵权仍心存侥幸，将侵权视为一种“低风险、高回报”的营销手段。

许多消费者认为，商家通过侵权直播来营销的做法，把引流获客的收益留给自己，却把权益被侵犯的风险丢给顾客，顾客在不知情下的言行举止，可能会被截图转发、恶意传播，甚至引发“网暴”。

中国传媒大学教授王四新表示，线下直播营销是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融合的新形态，但流量获取不能以牺牲消费者权益为代价，若任由侵权乱象蔓延，不仅破坏消费体验，更会透支行业信任。

直播侵权困局何解

面对日益突出的商业直播侵权问题，应划定红线，让直播营销在法治轨道内运行。

多方建议，商家开展直播应遵循“提前告知、明确同意、尊重意愿、应遮尽遮”原则。即在门店入口、直播区域显著位置张贴提示标识；对可能入镜的消费者逐一询问，获得明确同意；充分尊重拒绝入镜消费者的意愿，不强制、不诱导、不偷拍；应尽量对直播画面中的无关人员进行打码、虚化处理，避免清晰呈现其肖像特征；对自愿入镜的消费者，明确告知其拍摄和使用范围、留存期限等。

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孙国柱建议，司法机关应加大典型案例发布力度，以判例引导行业规范，进一步在实践中探索“未经同意即侵权、侵权即担责”的规则导向。司法实践中，可提高此类侵权行为的违法成本，让漠视消费者权益的商家“痛一痛”。

直播平台方需切实履行把关人责任。王四新认为，直播平台要简化隐私侵权投诉流程，接到举报后快速响应、快速下架；对多次违规的账号采取限流、封禁、纳入黑名单等措施，阻断侵权内容传播。

专家提醒，消费者在遭遇“被直播”时，一方面可现场要求停止拍摄、删除画面；另一方面要有意识保留直播录屏、现场照片、沟通记录等证据，主张赔礼道歉，若协商无果，可向当地市场监管部门、消费者协会投诉，敢于对侵权行为说“不”。

（参与采写：靳函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