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把站台上的晨雾一点点撕开的时候,钟徽音坐在去清河县的火车上,隔着一层带雾的玻璃看见霍祁年还站在月台尽头,而她只是把窗帘轻轻放下,从那一刻起,很多事就真的开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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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人多,空气闷,带着煤烟味、行李包袱的霉味,还有刚出锅干粮透出来的热气。钟徽音原本没觉得饿,被周景芳塞了一个玉米馒头之后,才发现胃里空得厉害。她小口小口吃着,粗糙的玉米面刮过舌尖,甜滋滋的,倒把心里那点发空的感觉压下去不少。
周景芳是个爱说话的老太太,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可你一听就觉得舒坦。她说清河县有山,有河,春天山坡上一层一层的野花开起来,远看像谁把花布铺在了地上。她还说那地方穷是穷点,可人心不坏,尤其孩子,一个个眼睛亮得很,见着老师比见着糖还高兴。
钟徽音听着,手里捏着那半个馒头,心里忽然就慢慢定下来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离开,会很难受。真坐上车了,反倒觉得像是从一间闷了很多年的屋子里走出来,胸口虽然还发胀,可至少能喘气了。
“你这姑娘,”周景芳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模样文静,性子倒硬。”
钟徽音也笑了笑:“您怎么看出来的?”
“怕苦的人,眼神不是这样的。”周景芳拍了拍她手背,“你刚才说‘我不怕苦’的时候,跟发誓似的。”
钟徽音垂了垂眼,没接这句。
她不是不怕苦,她只是怕再回头。
火车一路晃晃悠悠,到傍晚才进站。清河县站台不大,灰扑扑的,风倒挺凉快。一下车,周景芳就像怕她迷路似的,一直拉着她往前走。接待处里挤着好几个来报到的知青,桌上堆着登记表和搪瓷缸,王组长抬头的时候,镜片上还反着灯光。
流程办得不算慢。听见周景芳说她愿意去小学教书,王组长眼睛都比刚才亮了点,嘴上没多说,只是在纸上刷刷写下“河东小学”几个字。
“那边缺人缺得厉害,”他把纸条递过来,“你要是真愿意待住,是孩子们的福气。”
钟徽音接过去,郑重点头:“我会好好教。”
这话她说得不大声,但很认真。
河东小学比她想得还偏。天已经擦黑了,她背着包沿着田埂走,鞋底沾了一层泥,走一步沉一下。远远看见那几间平房的时候,窗子里透出来的一点灯光,让她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她敲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请进”,声音干净清亮,推门进去时,正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桌前批作业。
他穿得很普通,蓝布上衣洗得有点发白,袖口卷着,手指上还沾了点墨。见她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站了起来。
“你好,我是钟徽音,下乡知青,来报到。”
青年接过信,看得很认真,看完才露出笑来:“钟老师?总算把你盼来了。我叫林远萧。”
说完他像想起什么,赶紧把旁边的木凳扶正:“你先坐,我给你倒点热水。”
钟徽音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有点想笑,又觉得心里暖。她本来以为,刚到这地方,多少会有点手足无措,没想到头一天晚上就碰上了这么个热心肠的人。
宿舍确实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木架子,墙角还放着个洗得发白的脸盆。林远萧拎着她的帆布包进来,生怕她嫌弃似的,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条件差是差了点,不过漏风的地方我都糊过了,天再冷点的话,炕也能烧。”
钟徽音摸了摸桌面,笑了:“挺好的,比我想的好多了。”
林远萧闻言明显松了口气,挠了挠头:“那你先收拾,我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热饭。”
那天晚上,钟徽音躺在硬板床上,听见窗外草丛里此起彼伏的虫鸣。屋里有一点潮气,枕头也不算软,可她闭上眼之后,竟睡得出奇沉。没有梦见以前那些让人烦闷的事,也没有梦见霍祁年。她只是很安静地睡了一夜,第二天睁眼的时候,天刚亮,山边一线淡白的光正慢慢往上浮。
河东小学的日子比想象中忙。一个教室坐两拨孩子,前排念拼音,后排做算术,稍不留神就乱成一锅粥。钟徽音头两天还有点手忙脚乱,第三天开始,节奏就慢慢摸熟了。她声音清脆,讲起课来也有耐心,孩子们起初有点怕她,后来发现钟老师虽然要求严,但笑起来很好看,慢慢也就亲近了。
最让她意外的是林远萧。
他不是科班出身,可做事很有章法。谁家孩子今天没来,他知道;哪个学生放学后得赶牛回家,不能留堂,他也知道;谁字写得工整,谁背书背得快,他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下课的时候,他会带孩子们去操场疯跑,踢毽子,拍球,实在没有器材,就拿粉笔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一群孩子围着他打转,他也不嫌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都透着亮。
钟徽音看了几回,心里那点佩服就一点点冒出来了。
有回批作业批到晚了,煤油灯火苗发颤,她揉了揉脖子,抬眼正看见林远萧蹲在门口修桌腿。
“你还真修啊?”她放下红笔,“不是说能用就行吗?”
林远萧低头拧钉子,语气很自然:“白天上课时我就看见了,这桌子晃得厉害。你写字多,要是总这么摇,手腕容易酸。”
他说得轻描淡写,钟徽音却怔了怔。
那种被人看见、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来得很突然,也很生。
她以前不是没照顾过别人。恰恰相反,她照顾人的时候更多。早起做早饭,记得谁爱吃什么,谁胃不好,天凉了提醒添衣,忙来忙去像是本能。久而久之,她都快忘了,被人惦记原来是这种滋味。
“钟老师?”
“嗯?”
“发什么呆?”林远萧抬头,笑得挺坦荡,“我脸上有字啊?”
钟徽音回过神,轻咳一声:“没有,就是觉得……你挺细心。”
林远萧倒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手里的螺丝刀都差点掉了,赶紧低下头继续忙活,耳朵却一点点红起来。
日子慢慢往前走。秋天来得快,山里的风一凉,早晚就要添衣。钟徽音在这里站稳脚跟之后,人也比刚来时舒展了不少。她开始习惯清晨挑水时井口那股凉气,习惯孩子们下了课围着她叽叽喳喳,也习惯了每天下午放学后,林远萧靠着门框和她商量第二天怎么排课。
周景芳来过一次,拎着一小袋新晒的玉米面,见她精神头不错,笑得合不拢嘴。
“我就说你能待住。”周景芳环视了一圈教室,“孩子们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钟徽音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周景芳拍了拍她胳膊,压低声音,“远萧那孩子也挺好。”
钟徽音一顿,差点把手里的粉笔掰断。
“周老师——”
“行行行,我不说。”周景芳笑得意味深长,“我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比以前强。”
这话钟徽音没反驳。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确实比以前强。
她不再每天围着一个人转,也不再总在心里反复琢磨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她有课要上,有孩子要管,有作业要批,忙的时候连叹气都顾不上。偶尔夜深了,灯一关,窗外风一吹,她也会想起从前一些零零碎碎的事,但那感觉已经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不再像刀子似的扎人了。
只是另一边,霍祁年的日子却没那么好过。
从林秀她们嘴里听见“钟徽音是为了成全你才下乡”的那天起,他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起先他还不愿意信,总觉得这里头多半有误会。可等他在家门口亲耳听见钟若涵那番话之后,很多原本说不通的地方,一下就全对上了。
他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
以前他笃定的那些事,突然全塌了。
钟若涵说自己在钟家受委屈,说钟徽音仗着身份处处欺负她,说那些衣服是被钟徽音故意弄坏的,说她跳楼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他说服自己相信了一遍又一遍,甚至为了替她出头,做过很多现在想来都觉得荒唐的事。
霍祁年不是没原则的人,恰恰相反,他平时最讲规矩,也最不喜欢无凭无据地下结论。可偏偏在钟若涵这件事上,他像被什么蒙住了眼,一步一步走偏了。
那天晚上他没在家待多久,出去之后在街头站了很久。风吹得人清醒,可越清醒,心里就越难受。
他头一次开始回想钟徽音这些年的样子。
她给他送的饭,她给他补的衬衣扣子,她站在门口等他回家时被风吹乱的头发,还有她明明委屈到眼眶发红,最后却还是忍着不吵不闹的样子。
这些画面以前不是不存在,只是都被他忽略了。
现在一件件翻出来,反倒像针,一下下地往他心口里扎。
钟若涵自然不肯承认,一会儿哭,一会儿闹,说自己都是因为太爱他。霍祁年看着她,只觉得陌生。那点曾经让他心软的娇怯和可怜,像一下子全褪了色,露出来的,只剩算计和虚伪。
收到钟徽音那封信,是在又一个失眠的晚上。
信很短,短得近乎冷淡。
只有一句祝他新婚快乐,再就是让他别打扰她的生活。
霍祁年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最后几乎都能背下来。他知道她写得平静,可也正是这份平静,最让人难受。因为这说明她不是一时赌气,而是真的想跟他断得彻彻底底。
他开始托人打听她的去处,组织部、接待处、下乡名单,一样一样去问。小张跟着他跑了几趟,实在看不过去,劝过一句:“团长,要不等她气消了再说?”
霍祁年沉默半晌,只说:“我不是怕她生气。”
他顿了顿,嗓子发涩,“我是怕她根本不在乎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原来最让人慌的,不是被责怪,不是被怨恨,而是对方连看都不想再看你一眼。
等他终于打听到河东小学,已经过去了一阵子。
他站在教室窗外,看见钟徽音在阳光底下给孩子们讲课。她穿得很简单,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侧脸清瘦了些,可整个人却有种说不出的明亮。
那种明亮不是他以前见过的样子。
以前她在他面前,总像收着一点。说话会看他脸色,做事会先顾他的想法,连笑都不是彻底舒展的。可现在,她站在讲台上,声音清清脆脆,眼睛里有光,人也像扎下了根。
霍祁年看得喉咙发紧。
他过来以前,心里其实准备了很多话。道歉也好,解释也好,甚至是认错,他都想过。真见着人了,反倒一句都说不利索。
“来看看你。”他只能这么说。
钟徽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平的,没波澜,也没温度。
“有事放学再说,别影响孩子们上课。”
那一瞬间,他心里就已经沉下去一半。
后来的事更糟。
他说自己已经知道钟若涵做过什么,也会处理。她却只是淡淡地说,那是他的事,跟她没关系。
他说自己离婚了。她也没有任何动容,只说以后别再来了。
再然后,山坡上的石头滚下来,他几乎没来得及想,就扑过去把她推开了。石头砸在后背上的那一下,疼得人眼前发黑,可比起她摔在草地上抬头看他时那种复杂又疏离的眼神,身体上的疼反而没那么要紧。
她把他送去医院,交了医药费,然后走了。
霍祁年醒来时病房里空空荡荡,护士说,你朋友已经走了。
他靠在床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怪她心狠,还是怪自己活该。
因为他很清楚,要是位置反过来,当初钟徽音受伤的时候,他做得比她更差。
有些事,不想还没什么,一旦开始回想,就全是漏洞。
后来他又找过她一次。看见她和林远萧并肩从学校出来,说说笑笑,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竟然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融洽。那一刻他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情绪一下子全冲上来了,冲动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几步过去就跟林远萧动了手。
其实拳头挥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可人一旦失控,很多事根本收不回来。
钟徽音看他的眼神,比上回更冷。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跟他争,只是平静地说:“霍祁年,我们不可能了。”
她说,他可以为了钟若涵破原则,就说明钟若涵在他心里始终是特殊的。
这话把霍祁年堵得一句也接不上。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无论他现在怎么后悔,怎么补偿,那些已经发生过的偏袒和伤害都是真的。
钟若涵最后还是被送走了。离婚手续办下来那天,霍祁年把文件签得很快,笔落在纸上,一点停顿都没有。他以为自己会轻松一点,可实际上并没有。屋子还是那个屋子,人却像彻底空了。
他照样上班,照样训练,照样在部队里把该做的事做完,可整个人像被什么抽掉了劲。小张跟了他这么久,最先看出不对劲,有回在宿舍门口撞见他深夜还没睡,忍不住问:“团长,你还要再去找钟同志吗?”
霍祁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找过了。”
“那……”
“她不想见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听出里头那点说不清的苦涩。
时间一晃到了冬天。河东小学的屋檐上挂起了冰凌,早晨推门出去,呼一口气都是白的。钟徽音裹着棉袄去上课,手指头冻得发僵,得放在嘴边呵好几次才能握稳粉笔。孩子们鼻尖通红,倒是精神头足,清早的读书声能把屋顶都掀了。
有一回突然下雨,山里天气说变就变。她为了收院子里的草药淋了个透,硬撑着上完半节课,最后还是倒在了讲台边。等再醒过来,人已经在卫生所了。
林远萧守在床边,眼底一圈青,见她睁眼,整个人都松下来。
“总算醒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她,“还难受吗?”
钟徽音脑子昏昏沉沉的,喉咙干得像着了火,下意识说了句:“想吃荠菜馄饨。”
这话她自己都未必清醒,纯粹是发烧时的一句呓语。可等她睡了一觉醒过来,床边真的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汤面上还漂着几粒切碎的葱花。
她看着那碗馄饨,半天没说出话。
“后山挖的荠菜,镇上换的肉。”林远萧把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卖相可能一般,味道我尝了,还行。”
钟徽音吃第一口的时候,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感动到说不出话,就是那种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碰了一下,酸得厉害。
她小时候生病,外婆也爱给她包荠菜馄饨。后来外婆走了,这口味道就只存在记忆里了。她没想到自己不过迷迷糊糊说了一句,林远萧就真记住了,还跑去给她做。
“怎么哭了?”林远萧有点慌,手忙脚乱想找帕子,“不好吃啊?”
钟徽音一边掉眼泪一边摇头:“不是,好吃。”
“那你哭什么……”
“高兴,不行吗?”
她鼻音重,说出来的话带着点难得的小脾气。林远萧反而被她逗笑了,赶紧顺着她:“行,当然行。”
那几天他几乎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上课的事他顶了,作业帮着批了,知道她嗓子不舒服,还特意托人弄来野蜂蜜。钟徽音病好以后,嘴上说着太麻烦他了,心里却不是没数。
有些情分,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一点一点堆起来的。
她原本还想跟以前一样,把边界划得分明些。可人心不是木头,别人对你好,你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到她生日那天,这感觉算是再也藏不住了。
她自己都把日子忘了,结果一进教室,看见黑板上歪歪扭扭写着“钟老师生日快乐”,旁边还有孩子们画的一堆乱七八糟的小花小草,差点愣在门口。
林远萧捧着个木盒站在一边,耳朵发红,像做错事似的。
“孩子们非要准备,我就跟着张罗了一下。”
钟徽音打开盒子,看见里面是一块手表。
她一眼就知道这东西不便宜,连忙要推回去。林远萧却说,这不是他一个人送的,是孩子们攒的钱,再加上他添的。大家只是想让她看时间方便些,也想认认真真给她过个生日。
那天教室里很闹,孩子们一声比一声响地喊她“钟老师生日快乐”。钟徽音站在讲台前,低头看着腕上的表,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热。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等别人施舍一点喜欢。等久了,连尊严都快磨没了。可现在,居然有人会因为她没手表不方便看时间,悄悄攒钱给她买一块;有人会记得她生病时一句随口的话,跑老远给她包馄饨;有人会在她批作业到深夜时,顺手给她把桌腿修稳。
这些事都不大,可就是这些不大的事,最能把人心捂热。
她把那块表戴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摘下来。
与此同时,霍祁年那边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
部队里本来有意提拔他。论资历,论能力,论这些年立下的功,他往上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连身边的人都替他高兴,觉得这是水到渠成。可谁都没想到,临到头了,他递了退伍申请。
这个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不少人都觉得可惜。也有人说他是不是受了什么打击,或者家里出了事。霍祁年没解释,问就是一句“想回老家”,再多一句都没有。
小张最不理解,憋了好几天,还是问了:“团长,你真想好了?”
霍祁年正在收拾柜子,动作顿了一下,才说:“想好了。”
“可你在部队这么多年……”
“正因为待了这么多年,”他把折好的军装放进行李袋里,声音很低,“才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补不回来了。”
小张听得云里雾里,又像是明白一点,最后只叹了口气,没再劝。
霍祁年离开前,把该交接的全交接了。办公室里那支钢笔,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那是好多年前钟徽音送他的,笔帽内侧有一道很小的划痕,他以前都没注意过。现在却像着了魔似的,什么都能想起她。
她站在灶台前给他煮面,她坐在灯下替他缝扣子,她在窗边等他回家时被风吹得缩了缩肩膀……这些很寻常的画面,现在一想起来,全是涩的。
可再涩,也只是回忆了。
一年以后,钟徽音已经从清河县调回城里,在小学里正式任教。环境比河东小学好多了,教室宽敞,黑板平整,冬天还有炉子。她住在单位分的小屋里,窗外种着一排白杨。每天早晨孩子们背着书包从楼下跑过去,闹哄哄的,日子普通又安稳。
林秀常来看她,一进门就爱东翻西看,嘴上没个把门的,心倒是热。
“你这屋子收拾得跟样板间似的。”她一边喝茶一边打量,“不过就是太清静了点,少个人气。”
钟徽音低头改作业,没抬眼:“你来一次,吵得顶三个人。”
“那能一样吗?”林秀凑过去,压低声音,“我问你正经的,林远萧到底什么时候调过来?”
钟徽音笔尖一顿:“快了吧。”
“快了吧是多久?”
“你审犯人呢?”
林秀笑嘻嘻地撞她肩膀:“我这是替你着急。人家为了进城,考试、招工、调档案,折腾这么久,不就为了离你近点吗?”
钟徽音没说话,脸却有点热。
她不是不明白林远萧的心思。其实从那块手表开始,或者更早,从那碗馄饨开始,她就已经明白了。只是她心里仍旧有一点说不清的迟疑。大概是曾经跌得太厉害,所以再面对感情时,难免比以前谨慎。
她不是不喜欢林远萧。
恰恰相反,正因为喜欢,她才更怕自己走得太快。
除夕那天,林秀跑来和她一块儿包馄饨。案板上撒着面粉,窗外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林秀一边擀皮一边念叨:“别人家过年包饺子,就你非要包馄饨。”
钟徽音低头舀馅,语气很平常:“想吃了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林秀故意拖长了调子,“我看你不是想吃馄饨,是想起给你包馄饨的人了。”
钟徽音拿面皮的手一顿,刚要说她几句,门外就响起敲门声。
林秀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声音就变了调:“哟,稀客啊。”
钟徽音抬头,就看见林远萧站在门口。
外面下了点雪,他肩上落着白,鼻尖也冻得发红,怀里却小心翼翼抱着一束花。不是多么名贵的花,就是很普通的红玫瑰,可配上他那副有点紧张又有点认真过头的样子,反倒让人心里发软。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你再晚点,馄饨都要下锅了。”林秀啧了一声,识趣地往旁边让开,“进来吧。”
林远萧进屋以后,先把花递给钟徽音,嘴唇动了动,明显是准备了话,又有点忘词了。好半天,他才深吸一口气。
“徽音,我拿到机床厂的正式名额了,也在城里落了户。”
“嗯,我知道。”钟徽音看着他,眼底已经有了笑意。
“我还想说……”他喉结动了一下,耳根慢慢红透,“我想离你近一点,不只是因为工作方便。”
林秀站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抱着面盆躲进厨房,把空间留给他们。
屋里一下静了不少。窗外烟花炸开,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林远萧看着钟徽音,手指因为紧张微微蜷着:“我知道你以前受过委屈,所以我也不想催你。我只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试试?不着急,慢一点也行。你要是觉得还没准备好,我就继续等。”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都轻了些。
钟徽音抱着花,忽然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河东小学破旧的操场,想起他在煤油灯下修桌腿的样子,想起他背着她去卫生所时湿透的半边肩膀,也想起那年大雪夜,他提着她的行李一路送到车站,明明舍不得,却还是笑着说“我会给你写信”。
人和人之间的心意,其实很少是一瞬间生出来的。更多时候,是这些小事一点点累起来,等你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它早就已经在那儿了。
她看着林远萧,轻轻笑了一下。
“试试吧。”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林远萧先是愣住,像没听明白,随后眼睛一下就亮了。他那种高兴不是夸张的高兴,而是整个人都松开了,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真的?”
“假的。”钟徽音故意逗他。
他居然真的急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站在原地笑得像个傻子。
厨房里,林秀终于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行了行了,表完白赶紧来端碗,馄饨都快坨了。”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年夜饭的时候,窗外烟花还在响。热气蒸腾上来,把玻璃熏得朦朦胧胧。钟徽音低头咬了口馄饨,荠菜和肉的香气一下在嘴里散开,暖得人心口发软。
她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不是轰轰烈烈,也不是什么非谁不可。就是有个人在你身边,知道你冷不冷,记得你爱吃什么,愿意在你沉默的时候不逼你,在你想往前走的时候陪着你。
至于霍祁年,后来她也零零碎碎听过一点消息。
有人说他退伍以后回了老家,在县里一间工厂做管理;也有人说他一直没再结婚,性子比从前沉了很多。偶尔同一批认识的人聚在一起,还会提起他两句,说起来都是一句“可惜了”。
钟徽音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随后也只是“嗯”了一声。
不是故作大方,也不是完全无感,而是真的过去了。
有些人曾经在你的生命里占过很重的位置,那是真的。后来你终于放下了,也是真的。人不是非得恨着谁,才能证明自己曾经受过伤。很多时候,真正放下的样子,就是听见那个人的名字,心里已经不再起浪了。
开春以后,天气渐渐暖起来,白杨树抽出新芽。林远萧下班后常来接她,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碰见卖糖炒栗子的摊子,他还会停下来买一小包,热乎乎地塞到她手里。
有一回路过照相馆,橱窗里摆着新拍的双人照。林远萧看了一眼,又看她一眼,像是不经意地说:“要不要哪天也来拍一张?”
钟徽音故意逗他:“什么关系就拍双人照?”
“那……”他难得被噎住,想了想又低声说,“那我争取早点把关系坐实。”
她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个不停。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青草味。她偏头看向身边的人,忽然觉得未来也不是那么难想象。大概会有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有书桌,有炉火,冬天窗上会结霜,夏天夜里会有蝉鸣。她白天上课,他下班回来时手上带着菜,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说今天都遇见了什么糟心事和开心事。
日子未必总是顺,可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身边站着的人是对的,很多苦其实都能慢慢咽下去。
后来周景芳又来了城里一回,专程来看她。老太太还是爱笑,一见钟徽音就说:“气色比在清河县的时候还好,看来这城里水土真养人。”
林秀在旁边嘴快:“不是城里养人,是人养人。”
周景芳一听就懂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敢情好。”
吃饭的时候,周景芳提起河东小学那些孩子。谁谁又长高了,谁谁字写得比以前漂亮了,谁还总念叨钟老师什么时候回去看看。钟徽音安安静静听着,心里一阵柔软。
清河县那段日子很苦,可她后来每次想起来,记住的反倒都不是苦。
是山里的晨雾,是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是雨后泥土的味道,是煤油灯下映在纸上的光,也是有人在她最狼狈、最无助、最想把心门关上的时候,轻轻敲了敲门,然后告诉她,别怕,日子还能重新过。
又过了些时候,林远萧正式上门见了她的朋友。林秀提前一天就开始瞎忙,像她自己要嫁人似的。饭桌上她故意一本正经地问:“林远萧同志,你以后要是惹我们徽音生气怎么办?”
林远萧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才说:“那就先认错,再想办法哄,实在不行就继续认错。”
一句话把满桌人都说笑了。
钟徽音低头夹菜,嘴角却一直压不下去。
她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年轻的时候,总容易把爱看得太重,以为一颗心一旦给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可后来才明白,心是会长好的,日子也是会翻篇的。不是谁离了谁就活不成,更不是曾经受过伤,以后就注定得一直疼。
真正好的感情,不是让你不断怀疑自己值不值得被爱,而是让你在他身边的时候,能越来越像自己。
而这一点,林远萧做到了。
某天傍晚,钟徽音收拾完教案,站在窗边看落日。天边一大片晚霞烧得通红,楼下孩子们放学回家,背着书包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回头时,林远萧正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两根新鲜的甘蔗。
“路上看见有卖的,想着你爱吃甜的,就买了。”
他说着把甘蔗放到桌边,又看她一眼:“今天累不累?”
钟徽音望着他,忽然笑了。
“不累。”
“那就好。”他把袖子挽起来,“我去给你削。”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头,暖洋洋的。钟徽音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慢慢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林远萧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朵一下子红透了,却不敢乱动,只低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很轻,“就是忽然觉得,真好。”
他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胸腔都跟着轻轻震动。
“嗯,”他说,“我也觉得真好。”
窗外风吹过白杨,树叶沙沙作响,像很远很远的回音。可屋里这一刻却很近,近得连呼吸都能听见。
钟徽音想,人这一生,总会有走错路的时候,也总会有以为自己再也过不去的坎。可只要肯往前走,山总能翻过去,天也总会亮起来。
而她终于,走到了自己的亮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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