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记住,今天你打的不是球,是公司的命脉。”
老板王总凑到我耳边,烟草味混杂着某种廉价香水的味道,刺得我鼻腔发酸。
“要是张总赢不痛快,明天你就不用来公司了。”
我握紧了手中的球拍,手心全是冷汗,声音有些发颤:“要是他看出我放水怎么办?”
王总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冷笑一声:“那是你的事,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01
我在公司的职位是业务主管,但我很清楚,自己能坐稳这个位置,并不是因为我业务多出色。
是因为我那身在省队待过两年的羽毛球童子功。
在这个商业社会里,有些合同是在酒桌上签的,有些则是在球场上定的。
王总这次盯上的大鱼叫张建国,一个搞建材贸易的老炮儿,手里捏着咱们公司全年的周转份额。
张总这人没别的爱好,唯独对羽毛球痴迷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据圈子里的人说,他不仅爱打,而且极其好胜。
他自诩“业余界无敌手”,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地放水。
王总为了投其所好,特意在市里最高端的私人会所包了场。
临出发前,他在办公室里把我叫住,递给我一根烟。
“李牧,我知道你以前是省队的,底子厚。”
“但今天,你的底子得给我藏好了。”
“张总这种人,你要是打得太假,他觉得你瞧不起他;你要是打得太真,他面子上过不去,咱们的合同就得泡汤。”
我点点头,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这种“输得漂亮”的任务,比拿冠军还要难。
因为它不仅考查球技,更考查演技和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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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球馆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张总穿着一身专业的运动装备,正拿着一把价值不菲的球拍在试手感。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精神矍铄,眼神里透着一股久经商场的凌厉。
王总笑呵呵地迎上去,一副点头哈腰的模样。
“张总,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小李,公司里的运动健将。”
张总斜睨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运动健将?现在的年轻人,大多是花架子。”
我赶紧弯腰行礼,姿态摆得很低。
“张总,您那是老当益壮,我也就是平时瞎练练,还得请您多指教。”
张总哈哈大笑,挥了挥球拍:“行了,别整那些虚的,场上见真章。”
比赛开始。
我原本以为张总只是个喜欢听吹捧的业余玩家,但接了两个球后,我心里猛地一沉。
他的基本功很扎实,大斜线的调动和网前的搓球都很有功底。
更重要的是,他那种渴望胜利的眼神,简直像一头盯上猎物的野狼。
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把每一个球的落点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我要让他觉得他在跑动,他在拼命,而每一次得分都是通过艰难的博弈换来的。
第一盘,我故意以18比21输掉。
张总打完最后一球,抹了一把汗,显得非常兴奋。
“小李,可以啊,差点就被你反超了。”
我大口喘着气,脸上的汗水是真的,疲惫也是真的。
“张总,您那几个后场杀球太刁钻了,我这腿实在跟不上。”
王总在场边疯狂带节奏,带头鼓掌叫好。
“张总真是不减当年勇啊,小李你可得加把劲!”
第二盘,张总体能下降,我必须控制节奏,不能让他输得太难看,更不能让他赢得太轻松。
我故意失误了几个简单的网前球,气得自己直跺脚。
这种表演必须真切,要有一种“我明明想赢但就是失误了”的懊恼感。
张总显然很受用,他越打越自信,各种高难度的动作都敢往外使。
分数来到了关键的19比19。
这时候,全场的气氛都凝固了。
张总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我知道,这个球就是决定合同归属的关键。
如果我让他赢得很假,他会觉得我在侮辱他的智商。
如果我让他输了,王总会让我明天就卷铺盖走人。
我发了一个平高球,张总纵身一跳,一个势大力沉的扣杀直奔我反手位。
这个球角度很正,按照我的反应速度,接住它易如反掌。
但我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我故意向右侧迈了一大步,重心偏移,然后强行收回来去够左侧的球。
球拍尖端碰到了羽毛球,但力道不对,球软绵绵地挂在了球网上。
“哎呀!”我大叫一声,顺势坐在了地上。
我看着那个球,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张总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放的笑声。
“哈哈哈哈,小李,你还是年轻了,心态稳不住啊!”
王总连滚带带爬地跑过来,一把拉起我,语气里带着责备,眼神里却是狂喜。
“怎么搞的?最后关头掉链子!快,给张总赔罪。”
我低下头,唯唯诺诺地说是自己技术不到位。
张总那天高兴极了,他一边擦汗一边拍着我的肩膀。
“小李,有前途,这球打得有血性。”
02
打完球,晚宴设在了一家私密性极好的高档会所。
张总意气风发,在酒桌上拉着我大谈他的羽毛球经。
“打球和做生意是一样的,要有那股子拼劲,更要有临门一脚的定力。”
我连连点头称是,一杯接一杯地敬酒。
王总在一旁看准时机,把准备好的合同推了过去。
“张总,您看这项目,交给小李这种踏实肯干的人盯着,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张总借着酒劲,大手一挥,刷刷几下签上了名字。
“行!老王,看在小李今天打球这么卖力的份上,这单子给你了!”
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千万级的订单,终于落地了。
王总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示意我继续敬酒。
那天晚上,我喝得烂醉如泥。
断断续续的记忆里,是王总不停夸我立了大功,说要给我升职加薪。
我觉得自己虽然卑微,但总算是靠着某种“才华”在这个残酷的城市站稳了脚跟。
临走时,张总还特意拉住我的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小李,以后多联系,有空常来陪我打球。”
我当时觉得,那是客户对我的认可。
却没察觉到,那眼神里隐藏着某种我看不透的深意。
第二天是周日,我睡了整整一天,头疼欲裂。
我甚至开始规划拿到那笔丰厚提成后,是先给老家换套房子,还是先买辆车。
周一早上,我穿上最整洁的西装,特意买了两份昂贵的早餐带到公司。
我想,作为立了大功的功臣,今天迎接我的应该是掌声和艳羡。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确实有些奇怪,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我还没坐稳,老板秘书就敲了敲我的桌面。
“李牧,王总让你去他办公室,现在。”
秘书的神情很冷淡,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客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合同出问题了?
推开老板办公室门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
王总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大班椅上,而是站在窗边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有些阴沉。
桌子上,放着的不是奖金信封,而是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
那上面的标题刺痛了我的双眼——《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书》。
我僵在门口,手里的早餐掉在地上。
“王总,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以为自己在开玩笑,或者是在做梦。
王总慢慢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了昨晚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冷漠。
“小李,签了吧,财务那边已经把补偿金算好了。”
他把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数额正好是三个月的工资。
“为什么?”我猛地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张总的合同不是签了吗?千万级的单子!我昨天拼了命陪他打球,我演得那么像,我立了功啊!”
王总冷哼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直接甩在我的脸上。
那是张总发来的一份正式邮件副本。
上面的文字不多,却字字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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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合同已签。但贵公司业务员李牧,心术不正,为人圆滑至极,恐非长久合作之良伴。此人若在,我心难安。望自理。”
我看着那些文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心术不正?为人圆滑?”
我大声反驳:“这不是您让我演的吗?是您让我输得漂亮,是您让我放水的啊!”
王总猛地一拍桌子,咆哮道:“我是让你输得漂亮,但我没让你被他看出来!”
“张总是什么人?那是成了精的老狐狸!”
“你以为你那点小动作能瞒过他?他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觉得自己被你当猴耍了!”
“他觉得你连打球都能算计得这么准,以后在生意场上,你还指不定怎么坑他呢!”
我瘫坐在椅子上,满脑子都是那句“心术不正”。
为了这单生意,我丢弃了职业运动员的尊严,在那儿像个小丑一样演戏。
结果,我成了这场局里唯一的牺牲品。
王总指着门外,语气冰冷:“现在,张总说了,如果你不走,这合同他随时可以撤销。为了公司的利益,你必须滚蛋。”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前天还夸我是“大功臣”的脸,现在却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我拿起笔,手抖得不成样子,在那份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走出办公室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为公司拼命,最后却被公司当成废纸一样扔掉。
更绝望的是,我的名声在这个圈子里已经臭了。
我拎着办公桌里的私人物品,在同事们窃窃私语中走向电梯。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我的手机响了。
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03
我按下了接听键,整个人失魂落魄地靠在电梯厢壁上。
“喂,谁啊?”我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颓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厚重而有力。
“小李啊,离职手续办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