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土楼常新的秘密：方圆之中蕴藏生活智慧，治家有道楼兴人归

“福建土楼”，是八闽大地共同孕育的世界遗产，是闽人在山海之间安身、聚族、治家、处世的智慧结晶。

福建土楼普遍外墙厚重，中央开敞，内沿多作圆形或方形布局，一座楼里最多可容纳数百人居住，像一个家族的聚居中心，也像一座自成秩序的小城。

漳州南靖、华安和龙岩永定的“六群四楼”共46座土楼，早已于2008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以“福建土楼”之名走向世界。

4月初，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走进华安二宜楼和南靖土楼群，看到的远非夯土垒起的建筑奇观，还有闽人因山就势、趋利避害的营造智慧，敬宗睦族、崇文重教的治家智慧，和合共居、守望相助的生活智慧，以及向海而行、兼容并蓄的开放智慧。

漳州市南靖县田螺坑土楼群被民间称作“四菜一汤”。 南靖县文旅局 供图

千年积淀，福建土楼至今仍承接着当地村民的日常生活，也在不断生长出新的业态，继续书写着土楼常护常新、常用常活的新篇章。

方圆成章

福建土楼首先打动人的，是它的营造智慧。

南靖田螺坑土楼群被称作“四菜一汤”，五座土楼落在山坳里，中间一座方楼，四周三圆一椭圆，和梯田、村舍、山势扣在一起，远看有一种方圆成章的秩序感。

4月9日，福建土楼（南靖）景区讲解员介绍，土楼产生于宋代，中原移民南迁进入山区，野兽多，地势复杂，也要防外侮，需要一种既能住人、又能守家的房子。

方楼解决聚居，圆楼便于防御，厚墙扛风雨，天井通光线，楼内的空间分配又要照顾家族起居，闽人的手艺、智慧、经验和判断，就这样一层层垒进土楼里。

漳州市华安县二宜楼外环直径73.4米，是“世遗”福建土楼中单体面积最大的一座。 澎湃新闻记者 郑问 图

华安二宜楼同样将土楼营造智慧展现得十分完整。

这座始建于1740年的圆楼，楼高16米，墙体最厚处达2.53米，底部以块石和花岗岩条打下厚重台基，顶层设瞭望与射击口，传声洞、泄水孔、逃生通道一应俱全，整座楼兼顾防御、通风、排水和日常起居等功能。“二宜”两字，寓有“宜山宜水，宜家宜室、宜文宜武”之意。

二宜楼外环直径73.4米，占地面积4300平方米，共有16个单元、213个房间，是“世遗”土楼中单体面积最大的土楼，素有“土楼之王”“神州第一楼”“民居瑰宝”等美誉，也是第一座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土楼。

二宜楼讲解员介绍，这座土楼的排水系统200多年来从来没有堵塞过，大门上方留有卸水孔，遇到火攻可以从楼上倾水泼沙。楼内鹅卵石铺地，既就地取材，也便于劳作归来时赤脚行走。

讲解员提到，二宜楼广场中心位置回音最强，艺术家还在这里办过音乐会。

漳州市华安县二宜楼外墙上开有“传声洞”，在紧急时刻可以用于楼内不同区域的通话。 澎湃新闻记者 郑问 图

南靖书洋镇版下村的裕昌楼，则呈现了土楼结构的韧性。它建于1308年，楼中柱子“东歪西斜”，最大倾斜度达到15度，历经七百多年风雨和地震，依然坚固不倒。

当地人讲它的掌故，说当年一项工程做到一半交给徒弟，徒弟偏要把它做成“世上少有”的模样，于是有了这座“东歪西斜楼”。

方与圆，稳与活，防御与居住，实用与审美，土楼立在山中，靠的是闽人顺应地势、兼顾人居、讲求长久的营造智慧。

治家有道

福建土楼里，装着闽人的治家之道。

在华安县文旅局局长林英看来，二宜楼里处处都埋着家风、家训和生活哲学。大门排水口做成苹果形状，取“出入平安”之意；另一处做成葫芦形，取福禄双全之意；楼中壁画、楹联、木雕很多都带着鲜明的劝诫意味，日常起居之间、抬头低头处，时时受教。

漳州市华安县二宜楼里的一座木雕和彩绘。 澎湃新闻记者 郑问 图

二宜楼楼内共存壁画226幅、面积593平方米，另有彩绘228幅、面积99平方米，木雕349件，楹联163副，俨然一个民间的民居艺术博物馆。这些作品的内容广泛生动，寓意深远，诸如《九世同居》《天下第一家》《乳姑不怠》等彩绘和壁画，体现出修身齐家爱国的传统文化。

其中，二宜楼主堂四楼壁画中，有《九世同居》彩绘，讲和睦相处、以忍让维系家门；《天下第一家》彩绘，借郭子仪家族子孙兴盛、门第显赫的故事，寄托家道昌隆、门风绵延的愿望。

漳州市华安县二宜楼里的《九世同居》彩绘。 华安县文旅局 供图

林英最欣赏的，是上层正对远山的“满架诗书”匾额。站在楼里往外看，眼前是层层楼廊，远处是青山，再远是天。她说，“满架诗书”四个字的意味，不止劝后人读书，更在提醒子孙，书本里有学问，天地万物里更具道行，做人做事都要有见识、有格局。

直到今天，闽人家风仍印刻在一座座土楼之间，治家智慧也在一代代敢拼敢闯的闽人中延续。

向海而开

很多人对福建土楼的一个重要印象，是“土”的厚重。

其实，在闽人长期迁徙、聚居、营生的过程中，福建土楼中保留的许多细节，也记录着他们与外部世界往来的痕迹。尤其到了明清以后，随着沿海贸易兴盛、民间经商活跃，闽南人与海相连、与外相通，深山里的土楼也因此有了更开阔的气象。

夯土墙体围起的土楼是家园，未曾隔断的是眼界。

二宜楼里就藏着这样的线索。楼中不仅有东南亚女子“Lulu”的画像，还保留着1931年和1932年的《纽约时报》《纽约晚报》残页，以及时钟等带有西洋意味的图案和装饰。

从漳州市华安县二宜楼里的东南亚女子“Lulu”画像。 澎湃新闻记者 胡雅婷 图

“这么一座看起来很‘土’的土楼，却有在当时这么洋气的东西。”林英说，这正是二宜楼最特别的地方之一。楼主后人沿海经商，有人下南洋，把外面的见闻带回家乡，于是，洋报纸、洋女子、洋时钟，住进山里的土楼。这背后，不只是一个家族走出去、再回到故里的经历，也映照着闽人向海谋生、敢拼敢闯的历史。

这样“向海而开”的气质，和漳州的地方历史天然相连。漳州本就是海上丝绸之路起点的重镇，月港开埠之后，商贸往来、侨乡记忆、异域风物不断涌入当地生活。

福建土楼的厚重墙壁，没有把世界挡在外面，相反，它把远方带回了家门口。

这份见过风浪、也守得住家门的智慧，正是闽人文化里的重要结晶。

楼兴人归

土楼的活化，归根到底要落到人与楼、村与景、文化与产业的共生共荣上。

今天，福建土楼正深入融入当下生活和文旅产业，带动一方发展。

4月9日，南靖县土楼管委会主任陈艺君介绍，福建土楼（南靖）景区围绕云水谣、田螺坑、河坑三大片区展开。2025年，该景区接待游客为568.37万人次，同比增长为19.04%；门票收入为38679.5万元，同比增长为19.14%；旅游收入为434774万元，同比增长为21.39%。

他说，过去游客来土楼，更多是“看土楼、进土楼、拍照”；现在，南靖正把目光放在“玩土楼、住土楼、读懂土楼”上。

漳州市南靖县河坑土楼群基础设施完备。 南靖县文旅局 供图

围绕这一目标，南靖一边完善道路、停车场、接驳线等基础设施，一边推进土楼活化利用，在部分非核心、非重点保护单位引入民宿、茶吧、酒吧、咖啡厅等业态，同步建设非遗体验馆，加入VR展示、沉浸式剧场等现代化互动内容，让游客从“到此一游”走向深度停留。

云水谣正是这种转变的生动切面。

这里有13棵百年老榕树沿溪而立，3公里多长的鹅卵石古道保留着旧时古韵，和贵楼、怀远楼等土楼散落在田野与溪岸之间。2024年11月，云水谣所在的官洋村被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评为“最佳旅游乡村”。

土楼的景色与底蕴已经足够动人，如今更值得期待的，是这片山水如何承接更多体验、生成更多丰厚的文旅价值。

返乡创业者的经历，则让这种期待成为“楼兴人归”的具体面孔。

漳州在土楼和相关景区中引入民宿、茶吧、咖啡厅等业态，吸引游客停下来、住下来。图为云水谣景区。 陈曙光 图

简桂娥2006年前后回到云水谣，最初做茶叶生意，后来逐步进入餐饮和民宿行业。自己“从一万块钱开始”走到现在，在她看来，民宿让家乡的风景变成了事业，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不断进入土楼、走进村庄，吸引更多年轻人成为经营民宿的骨干力量，也让在地经营者形成更开阔的视野。

2008年福建土楼申遗成功时，坎下村党支部书记简佳强还在上大学。毕业后回乡，他最早想做的是生态农场和农耕体验，后来逐步把农业与民宿结合起来。如今，他关注如何把土楼、乡村、农耕和体验进一步融合，让更多年轻人回到家乡，在土楼活化与乡村振兴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从世界文化遗产“福建土楼”的定名，到今天一座座土楼继续承接生活、涵养产业、吸引青年、联通世界，变化的是时代场景，沉淀下来的，始终是八闽大地共有的智慧。

顺应山海，经营家园，守住根脉，打开格局。福建土楼立在山中，闽人智慧和文化也在这片厚墙与灯火之间，持续生长。

海报设计 牛嘉良

澎湃新闻记者 胡雅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