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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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半夜的朋友圈
夜里十一点半,胃里一阵咕噜声把我从半睡半醒中彻底拽了出来。我按亮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凌晨十二点零七分。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王志远又没回来。
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我记不清了。
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我摸黑走到厨房。冰箱里空得像个笑话,最上层放着半盒上周买的酸奶,下层冷冻格里躺着两袋速冻水饺,包装袋上结着厚厚的霜。我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打开手机外卖软件,翻了两屏又关上了——这个点儿配送费要十五块,一碗最便宜的牛肉面加上配送费得四十多。
四十多。我脑子里自动换算成上个月的工资条,税后六千八,房租三千五,水电煤网费加起来六百,通勤卡充值两百,给爸妈转了一千,剩下的钱……
剩下的钱要撑到下个月十号。
微信里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婷婷发来的:“晓宁,睡了吗?”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六分。我没回,那会儿我正盯着电视发呆,王志远说他晚上有应酬,让我先吃。
我坐回沙发上,沙发套是前年在淘宝买的,特价款,现在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球。茶几上摆着王志远的烟灰缸,里头摁着三个烟蒂,最上面那个还沾着口红印。浅粉色的,YSL圆管12号,婷婷最喜欢的颜色。
我盯着那个口红印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花。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朋友圈里热闹得刺眼。大学同学小敏晒了结婚三周年的烛光晚餐,餐厅的吊灯光晕温柔;前同事小李发了加班的照片,写字楼的灯光亮得像白昼,文字是“为了下个季度的奖金拼了”;楼下的邻居大姐转了一篇养生文章,标题写着“晚上十一点不睡等于慢性自杀”。
我胃里又一阵绞痛。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相处5年的未婚夫居然勾引我闺蜜,80元聆听我的复仇大计。”
打完了,盯着看了十秒。删除键在右上角闪着光,我的拇指在上面悬停,然后移开,按下了发送。
手机锁屏,扔在沙发上。
我起身去烧水,水壶是王志远公司发的年会礼品,底座已经有点接触不良,得调整好几次角度才能亮红灯。水烧开的呜呜声填满了房间的寂静,我撕开速冻水饺的包装袋,十八个饺子冻成一坨,硬邦邦地砸进锅里,溅起的热水烫到了手背。
“嘶——”
我拧开水龙头冲手,冷水浇在烫红的地方,一阵刺痛。
就在这时,手机连续震动了三下。
这么晚了谁发消息?我擦擦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微信支付的到账通知,一条,两条,三条……我眯着眼睛看,数字后面的零多得让人眼晕。
个、十、百、千、万、十万……
八十万?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洗菜池里。
微信对话框最上面是王志远的头像,我们的合照,两年前在厦门鼓浪屿拍的,他搂着我的肩,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下面是他刚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钱到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开始发冷。
厨房的灯是节能灯泡,光线发白,照在瓷砖上泛着冷冰冰的光。锅里水饺翻滚的声音越来越响,水蒸气顶着锅盖噗噗作响。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机在掌心里震得发麻。
八十万。王志远哪儿来的八十万?
我们俩的银行卡余额加一起从来没超过五位数,上个月他还因为信用卡分期还不上,跟我商量要不要先找我爸妈借点钱周转。他做销售,底薪四千,业绩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拿一万出头,差的时候只有底薪。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六年没涨过。
八十万。这数字大得像天文笑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王志远发来第二条消息:“删了朋友圈。”
我低头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问号。
他的电话马上打了过来。
铃声在安静的夜里炸开,是那首我们都很喜欢的歌,《平凡之路》。曾经我觉得这歌很契合我们的生活,两个普通人在城市里挣扎,期待着一个不平凡的未来。现在听着这前奏,只觉得讽刺。
我接起来,没说话。
“周晓宁,你疯了是不是?”王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半夜发那种东西,你知不知道朋友圈多少人看见了?”
“多少人看见了?”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我爸妈看见了,我妈心脏病都快犯了!我姐刚给我打电话,问我到底怎么回事!”他那边背景音很杂,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风声,应该是在室外,“还有我公司领导!你知不知道我刚谈下一个单子,下周就要签合同了,你现在搞这一出——”
“你在哪儿?”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在加班,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
“跟谁加班?”
“跟客户啊,还能跟谁?”
“哪个客户?”
“周晓宁,你审犯人呢?”他的声音提高了,“我现在没空跟你扯这些,你马上把朋友圈删了,然后发一条说是开玩笑的,说你在玩真心话大冒险,说什么都行,赶紧的!”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水饺,有几个已经煮破了皮,馅料漏出来,在水面上漂着油花。
“王志远,”我说,“我胃疼。”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以前我这么说的时候,不管多晚,他都会说“等着,我给你买药去”或者“想吃什么,我给你带”。恋爱第三年我急性肠胃炎住院,他在医院陪了三个晚上,白天还要上班,困得坐在椅子上都能睡着。
“晓宁,”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哄人用的腔调,“我知道最近我陪你的时间少,但我这不是在拼吗?不拼咱们怎么买房,怎么结婚?你再忍忍,等我这个单子签下来,奖金有三万多,我带你去三亚,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
“我想吃学校后门那家砂锅粥,”我说,“现在。”
“现在都几点了,那家店早关门了。明天,明天晚上我带你去,好不好?”
“你在哪儿?”我又问了一遍。
“我在公司啊,都说了在加班——”
“开视频。”
“什么?”
“开视频,让我看看你在哪儿加班。”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接着是“嘟”的一声,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忙音。第三次打过去,关机。
厨房里只剩下水饺在沸水里翻滚的声音,噗嘟噗嘟,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烂掉。我关掉煤气灶,锅里的气泡渐渐平息,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沫子。十八个饺子,破了八个。
我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朋友圈已经有三十多个点赞,十五条评论。
大学室友小雨:“晓宁你没事吧?需要我过来陪你吗?”
前同事小张:“???什么情况”
王志远的姐姐:“周晓宁你什么意思?大晚上造谣有意思吗?”
一个不太熟的客户:“[吃瓜表情]”
婷婷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我点开和婷婷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问我睡了没。我往上翻,上周三她发来一张自拍,背景是某家网红餐厅的霓虹灯墙,她说“这家店超赞,下次带你来”,我说“好啊”。上周日她问我“志远哥最近是不是很忙啊,好久没见你们俩一起出现了”,我说“他天天加班”。
再往上翻,三个月前,她失恋那天晚上,我陪她聊到凌晨三点。她说“晓宁,还是你最好,男人都是王八蛋”,我说“王志远还行”,她说“那是因为你们还没结婚,结婚了都一样”。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发。
退回朋友圈,那条动态下面又多了一条评论,是王志远他妈发的:“晓宁,看到速回电话,有事说清楚,别在网上乱发东西。”
我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烟灰缸里那个沾着口红的烟蒂正对着我。浅粉色,YSL圆管12号,婷婷二十三岁生日时我送的礼物,她说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支大牌口红,喜欢得不得了,每次见面都涂。
胃又疼了一下,这次疼得我弯下了腰。
我慢慢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手按着胃部。沙发套的毛球蹭在脸上,粗糙的触感。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红蓝色的光在窗帘上闪过,一瞬即逝。
不知过了多久,我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墙走回卧室,床头柜上还摆着我们的合影,去年秋天在香山拍的,红叶满天,他背着我,两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拿起相框,手指摩挲着玻璃表面。
手机突然又震了,这次是短信。我拿起来看,是银行通知:“您尾号3476的储蓄卡账户转入金额800,000.00元,当前余额800,125.37元。”
不是微信转账。是银行直接转账。
八十万整。
王志远知道我所有银行卡的密码,但我的工资卡里从来不超过五千块。这张卡是我用来存结婚基金的,每月硬性存八百,五年下来攒了四万八,原本计划明年办酒席用。
现在里头有八十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数了三遍零。然后退出短信,打开手机银行,登录,查流水。转账方是一个陌生的公司账户,“海城商贸有限公司”,转账时间今晚十一点五十二分,附言栏是空的。
海城商贸。没听说过。
我打开浏览器搜索这家公司,弹出来的信息少得可怜,注册资本一百万,法人代表姓李,成立时间去年六月,经营范围是建材批发。没有官网,没有联系方式,像个皮包公司。
手机又震了,王志远发来微信:“钱收到了就删朋友圈,别闹了。”
我盯着那句话,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生气,不是伤心,就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跑了很长很长的路,抬头发现还在原地。
“这钱哪来的?”我问。
“你别管,反正不偷不抢。”
“八十万,你说不管就不管?”
“周晓宁!”他这次发了语音,声音压着怒火,“我现在在外面跟重要客户谈事情,你能不能懂点事?这单子谈成了我能提成十万!十万!你那个朋友圈一发,万一客户看见,万一客户觉得我私德有问题不跟我合作了,这损失谁承担?啊?”
“什么客户要半夜十二点谈?”
“你管得着吗?”
“王志远,”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你要是不说清楚,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妈,问问她知不知道她儿子哪来的八十万。”
那边正在输入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发来一行字:“我借的。行了吧?我找我姐借的,先给你,让你安心。满意了吗?”
“你姐哪来的八十万?”
“她婆家有钱不行吗?”
“那你让她发个语音过来,说这钱是她借你的。”
这次,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三分钟,什么都没发过来。
厨房里传来滴水声,可能是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走回客厅,从茶几抽屉里翻出烟,王志远的烟,最便宜的那种。我从来不抽烟,但今晚特别想试试。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吸第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第二口勉强吸进去,苦,辣,尼古丁的味道冲进喉咙,胃里一阵翻腾。
我咳着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和那个沾着口红的烟蒂挨在一起。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婷婷。她终于回我了,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某家酒店的床头柜,上面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两个高脚杯,其中一杯沿上有口红印。浅粉色的。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晓宁,对不起。但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突然笑了出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难听得要命,像乌鸦叫。
笑够了,我抹了抹眼角,在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只有两个字:“成交。”
然后截图,发给王志远。
三秒后,他的电话再次打进来。这次我按了接听,没等他开口,我先说话了。
“王志远,咱们谈谈。”
“谈什么?你有什么条件直接说!”
“明天早上九点,老地方见。”我说,“记得带上你的真心爱人,一起。”
挂断电话,关机。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凌晨四点十七分。我坐回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烟灰缸里那两个并排的烟蒂。一个沾着我的口水,一个沾着她的口红。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