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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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王涛,我媳妇儿宋雅娟刚生完孩子第七天,正坐月子呢。
家里头乱糟糟的,阳台上挂满了尿布和小衣服,客厅茶几上堆着奶粉罐、奶瓶、还有各种产后营养品。厨房里,我正对着水槽发愁——我岳母半小时前刚送来五条活鲫鱼,装在红色塑料桶里,鱼还在里头扑腾呢。
“涛啊,这鱼是我一大早去早市买的,新鲜着呢!”岳母擦了擦手上的水,对着卧室方向抬抬下巴,“给雅娟炖汤,下奶最好。你可别舍不得放料,姜片、料酒都得足,去腥。”
我连忙点头:“妈您放心,我肯定好好炖。”
岳母又嘱咐了几句要注意通风但别让雅娟吹着风之类的话,就匆匆走了。她还得去上班,能抽空送鱼来已经不容易。
我送她到门口,关上门,长长舒了口气。回到厨房,看着桶里那些银灰色鳞片、还在一张一合喘气的鲫鱼,撸起袖子。得,先把这些鱼处理了。
我弯腰从桶里捞出一条,鱼身子滑溜溜的,在手里使劲扭。我捏紧了,按在砧板上,拿起刀背朝鱼头敲了一下,鱼不动了。刮鳞、去内脏、冲洗,这套动作我最近已经熟练了。雅娟坐月子这七天,我请了半个月假,每天就是围着厨房和卧室转。
卧房里传来孩子的哭声,细细弱弱的,像小猫叫。接着是雅娟轻声哄孩子的声音:“哦哦,宝宝不哭,妈妈在这儿呢……”
我把处理好的第一条鱼放进盆里,准备捞第二条。卧房门开了,雅娟抱着孩子走出来。她穿着厚厚的家居服,头上还戴着月子帽,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
“妈走了?”她问。
“嗯,刚走。”我擦擦手,“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
“躺得浑身疼,走两步。”她抱着孩子轻轻摇晃,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眼盆里的鱼,“妈真买了这么多啊?”
“五条呢,说让你多吃点,下奶。”我又捞起一条鱼。
雅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孩子在她怀里安静下来,小眼睛眯着,好像又要睡了。厨房窗户开着一条缝,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也吹散了鱼腥味。
我把第二条鱼处理完,准备捞第三条时,雅娟忽然开口了。
“王涛,你先别急着全炖了。”
我手里拿着第三条鱼,转头看她:“怎么了?这鱼得趁新鲜炖啊。”
雅娟抿了抿嘴。她生完孩子后,脸上那股子倔劲儿淡了些,多了点柔和,但这时候她的表情又有点回到以前的样子——那种“我心里有事,但我先不说透”的样子。
“你先把鱼放冰箱里。”她说,“别全做了。”
“为什么啊?”我把鱼放回桶里,直起身,“妈特意送来给你补身子的。”
雅娟抱着孩子,手指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她的目光落在那桶鱼上,又移开,看向我。
“你信不信,”她说,声音很平静,“十五分钟内,你妈就会给你打电话。”
我一愣:“我妈?打电话干嘛?”
“就为这鱼。”雅娟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就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平常。
我笑了,觉得她产后是不是有点敏感:“你别瞎想,我妈怎么会知道鱼的事?岳母送来的,她又不在这儿。”
“你妈肯定知道。”雅娟很肯定地说,“而且她打电话来,就是为这鱼的事儿。”
我觉得她这想法没道理。我妈住在城西,我们住城东,离得不近。她这两天是打过两次电话,问雅娟和孩子情况,但也没提别的啊。
“雅娟,你是不是……”我想说她是不是有点产后多疑,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岳母之前悄悄跟我说过,产妇情绪容易波动,让我多顺着她。
“我没瞎想。”雅娟像是看穿我的心思,“你就等十五分钟。如果十五分钟内你妈没打电话来,你怎么炖鱼都行,我一句不多说。”
她说得那么笃定,搞得我心里也有点打鼓。我把第三条鱼放回桶里,洗了手,擦干。
“行,那就等十五分钟。”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十分,“到三点二十五,要是没电话,我就炖鱼。”
雅娟点点头,抱着孩子回卧室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了句:“电话来了,你也别急着答应什么,先听听她怎么说。”
卧室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桶鱼。五条鲫鱼挤在不算大的红色塑料桶里,水已经有点浑了。其中一条还活着,尾巴偶尔摆一下,溅起水花。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乱七八糟的,我随手收拾了一下,把几个空奶瓶拿到厨房。回来时,看了眼钟,三点十二分。
应该不会吧,我想。我妈最近挺关心雅娟的啊,生孩子那天她还跑来医院守了大半天,后来因为家里有事才回去的。这七天里,她也打过电话,问雅娟胃口怎么样,奶水足不足,还说等她忙完手头的事就过来帮忙。
我拿起手机,解锁,又锁屏。三点十四分。
也许雅娟就是太累了,我想。生孩子是大事,她又是剖腹产,受了不少罪。可能对周围人说的话、做的事,都会多想一层。
卧室里很安静,孩子好像又睡了。我能想象雅娟侧躺着,看着孩子的样子。这七天,她很多时候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孩子,一看能看半天。
三点十七分。
我起身,走到阳台。阳台上挂着的那些小衣服、尿布,在风里轻轻晃动。楼下有小孩玩闹的声音,远远的,听不真切。春天的阳光很好,照在楼下的绿植上,一片生机勃勃。
可我心里却莫名其妙有点发紧。雅娟那种笃定的语气,不像是在瞎猜。她平时不是那种无中生有的人,相反,她比我稳重,想事情周全。
三点二十分。
我回到客厅,又坐下。手机就放在茶几上,黑色的屏幕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也许我妈真会打来?可为什么啊?就为几条鱼?岳母送鱼给我媳妇儿坐月子补身子,这很正常啊。我妈要是知道了,顶多说句“亲家母真有心”,还能说什么?
除非……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但马上又自己否定了。不至于,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雅娟在坐月子,我妈应该不会……
手机突然响了。
我吓了一跳,盯着屏幕。是我妈打来的。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三点十三分。
距离雅娟说“十五分钟内”,只过了三分钟。
我盯着那个来电显示,手指悬在接听键上,一时间竟有点不敢接。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响,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卧室门开了,雅娟走出来。她已经把孩子放下了,就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表情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电话还在响。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妈。”
“涛啊,在忙吗?”我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有点吵,好像在外面。
“没,不忙。妈您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大事。”我妈顿了顿,我听见她那边有关车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些,她应该是坐进车里了,“我刚从你李阿姨家出来,聊了会儿天。她说她媳妇坐月子时候,喝鲫鱼汤特别下奶,奶水多得孩子都吃不完。”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就想啊,雅娟现在不也坐月子嘛,奶水怎么样啊?”
“还……还行。”我说,眼睛看向雅娟。她还站在卧室门口,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我。
“还行就是不太够呗。”我妈的声音提高了点,“那你得给她多炖点汤啊。鲫鱼汤就很好,你知道吧?要新鲜的,活的最好。”
我盯着厨房门口那个红色塑料桶:“妈,岳母今天刚送来几条鲫鱼,新鲜的,我正准备炖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我妈笑了,笑声透过话筒传过来,听着有点不自然:“哎呀,亲家母送去了啊?那挺好,挺好。送了几条啊?”
“五条。”我说。
“五条啊……”我妈拖长了声音,“那不少。不过涛啊,我跟你说,这鲫鱼汤要连着喝才有效,一天一条,最少得喝一个星期。五条也就够五天,不够。”
我没说话。雅娟朝我轻轻摇了摇头。
“这样,”我妈接着说,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你二叔家的小峰,你记得吧?他媳妇也刚查出怀孕,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就想喝点鲜鱼汤。你二婶今天还跟我念叨呢,说现在市场卖的鱼都不新鲜,不敢给孕妇吃。”
我握紧了手机。
“我想着,你这不有岳母送的五条鱼嘛,反正雅娟一时也喝不完。你分出三条,我给你二叔家送过去。小峰媳妇这情况,确实需要补补。雅娟这边,反正亲家母疼女儿,过两天肯定还会送,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雅娟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手机,按了免提键,放在茶几上。
我妈的声音在客厅里清晰地响起来:“涛?你在听吗?妈也是为你好,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你二叔上次还帮你介绍过客户呢,记得不?这点鱼不算什么,雅娟通情达理,不会在意的。再说了,她坐月子,也喝不了那么多,放久了不新鲜,浪费。”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亮着的手机屏幕,屏幕上“妈妈”两个字格外刺眼。
雅娟就站在我旁边,她的手轻轻放在我肩膀上。我抬起头看她,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得很深。
电话那头,我妈还在说:“……就这么定了啊。我现在就过去拿,大概二十分钟到。你先别炖,等我来,我看看鱼新不新鲜。对了,要最大的那三条啊,小峰媳妇嘴挑,小的她不爱吃。”
第二章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行的嗡嗡声。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弹。雅娟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锁屏,放到一边,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她身上的气息传来,淡淡的奶香味,混合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她二十分钟后到。”我说,声音有点干。
“嗯。”雅娟应了一声。
“鱼……岳母特意送来给你补身子的。”我看着厨房方向,那个红色塑料桶还放在水池边。
“我知道。”雅娟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妈每次都是这样。只要知道你这边有点什么好东西,她总能找到理由分走一部分,给她那边的亲戚。”
“这次不一样。”我试图辩解,“小峰媳妇怀孕了,反应大,想喝鱼汤,这也算个正当理由……”
雅娟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没什么责备,但那种平静让我更难受。
“王涛,我生完孩子那天,你妈来了医院,待了三个小时。你记得她说什么了吗?”
我回想那天。产房外,岳母和我妈都在。雅娟是剖腹产,推出来时脸色煞白,麻药还没过,昏睡着。岳母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握着雅娟的手不放。我妈也凑过去看了看,然后转头对我说:“孩子呢?孩子抱出来没?”
“她说想看看孙子。”我说。
“对。”雅娟点头,“她看了孩子,抱了一下,就说家里有事,先走了。后来这七天,她打了两次电话,每次问完孩子,就问奶水够不够。我说不太够,她第一反应是‘是不是你吃得不好’,第二句是‘让孩子多吸吸’。”
我沉默。我记得那些通话,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被雅娟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岳母这七天来了四次。”雅娟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第一次带了自己炖的鸡汤,第二次带了通草和王不留行,说帮助下奶,第三次是婴儿衣服和尿布,今天是第四次,送鱼。每一次,她都先问我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睡得好不好,然后才看孩子。”
我嗓子发紧,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楼下小孩的玩闹声还在继续,嘻嘻哈哈的,无忧无虑。
“我不是要计较谁对我更好。”雅娟说,手放在肚子上,那里有一条剖腹产的刀口,还没完全愈合,“但你妈的态度,你心里应该清楚。今天这鱼,她不是真的想给小峰媳妇,小峰媳妇怀孕是不是真的都两说。她就是要拿走,因为这是‘好东西’,不能全落在我们家。”
“她是我妈……”我低声说。
“我知道她是你妈。”雅娟截住我的话,“所以我才让你等电话,而不是直接让你拒绝。王涛,有些事,你得自己看清楚,听明白。我说一百句,不如你亲耳听她说一句。”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桶里的鱼还在游,水已经浑了。岳母送来时,水是清的,鱼是活蹦乱跳的。她说,这鱼是亲眼看着摊主从水箱里捞出来的,绝对新鲜。
我从桶里捞出一条。鱼鳞在光下闪着银光,鱼眼清澈。岳母挑鱼很仔细,每条都差不多大,肥瘦均匀。
“你要分三条出去?”雅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也来了厨房门口,倚着门框。
“我妈说……要最大的三条。”
“最大的三条?”雅娟走过来,看了看桶里,“岳母送来的五条都差不多大。但你妈肯定会说,这两条稍微小点,那三条大,她要那三条。”
我仿佛已经听见我妈的声音了:“哎呀,这两条小,留给雅娟吧,孕妇喝汤也不用吃太多肉。这三条大,我给小峰媳妇送去,她需要营养。”
“她二十分钟就到。”我又说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语。
雅娟没接话。她打开冰箱冷冻层,看了看,又关上。然后打开冷藏层,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草药。
“这是岳母上次带来的通草。”她说,“炖鱼汤时放一点,下奶效果好。本来想今天都炖了,鱼汤放冰箱,能喝两天。现在看来,只能炖两条了。”
她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要不……”我迟疑着说,“我跟妈说,岳母特意交代了,这鱼是给雅娟下奶的,分出去不合适。小峰媳妇那边,我明天去市场买几条新鲜的她送去?”
雅娟把通草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转身看着我。
“你试试。”她说。
我拿起手机,找到我妈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涛啊,我快到了,有点堵车。鱼你分出来了吧?”我妈的声音伴随着喇叭声传来。
“妈,我跟您商量个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这鱼是岳母特意给雅娟坐月子送的,要不全给雅娟留着?小峰媳妇那边,我明天一早去市场买,买最新鲜的,给她送过去。您看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涛啊,”我妈的声音沉下来,“你这是不愿意分给你二叔家?”
“不是不愿意,是这鱼毕竟是岳母的一片心意……”
“岳母的心意是心意,你二叔就不是亲戚了?”我妈打断我,“小峰去年还帮你介绍了那个装修的活儿,你忘了?人家媳妇现在怀孕难受,想喝口鱼汤,你这当哥的有现成的都不愿意分点?再说,雅娟一个人喝得了五条鱼吗?喝不完放坏了,不是糟蹋东西?”
“妈,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妈的声音提高了,“我养你这么大,现在让你分出三条鱼给你二叔家,你都不乐意了?雅娟是不是在旁边跟你说什么了?”
我下意识看了雅娟一眼。她站在厨房门口,离我两三米远,听不见电话内容,但看我的表情,她大概猜到了。
“没有,雅娟没说什么。”我说。
“那就好。雅娟是懂事的孩子,不像你这么小气。”我妈的语气缓和了些,“我已经到路口了,五分钟就到。你把鱼分出来,装在袋子里,我拿了就走,不耽误你炖汤。对了,要那三条最大的啊,我看了照片,你岳母买的鱼真不错,挺肥的。”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水槽里的鱼偶尔扑腾一下,溅起水花,有几滴溅到我脸上,凉凉的。
雅娟走过来,从墙上取下围裙,递给我。
“穿上吧,别把衣服弄湿了。”她说。
我接过围裙,机械地套上。雅娟走到桶边,蹲下,看着里面的鱼。她的侧脸在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有点苍白,但表情很安静。
“最大的三条……”她轻声说,伸手在桶里拨了拨,五条鱼被惊动,又游动起来,“其实都差不多,非要分,就这条、这条,还有这条,稍微大一点点。”
她的手指轻轻点过三条鱼。
“你说,”她抬起头看我,“你妈会满意吗?还是会说,这三条不够大,要换一条?”
我系围裙带子的手停住了。
雅娟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哗哗地流,她打上肥皂,仔细搓着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洗得很慢。
“我回屋看看孩子。”她擦干手,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鱼你处理吧。分三条出来,装好。她来了,你就给她。别争,争也没用,还闹不愉快。”
卧室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中央,看着桶里的鱼,看着窗外的天,看着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楼下传来汽车关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上楼梯的脚步声,熟悉的高跟鞋声音,嗒,嗒,嗒,越来越近。
门铃响了。
第三章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打开门。
我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无纺布购物袋,脸上带着笑。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新烫过,卷卷的,看起来精神不错。
“涛。”她一边进门一边说,眼睛已经往厨房方向瞟,“鱼分出来了吧?”
“在厨房。”我说,关上门。
我妈换了鞋,径直往厨房走。我跟在她身后。她走到水桶边,弯腰看了看。
“哎哟,真新鲜,还活蹦乱跳的呢。”她伸手拨了拨水,鱼受惊,扑腾起水花,“亲家母会挑鱼,这鱼真不错。”
她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看向我:“分出来了吗?”
“还没。”我说,“刚接完您电话,雅娟叫我看看孩子,我就……”
“那我现在分。”我妈很自然地说,仿佛这是她家一样。她拿起旁边挂着的另一个围裙——那是岳母平时来用的围裙,粉色的,有小碎花——系上,然后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
“妈,我来吧。”我上前一步。
“不用,你笨手笨脚的。”我妈已经捞起一条鱼,按在砧板上,刀背熟练地一敲,鱼不动了,“你去看看雅娟和孩子,这儿我来就行。”
我没动,就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的动作很麻利,刮鳞、剖腹、去内脏,一气呵成。那手法,比我熟练多了。
“妈,您在家也常做鱼?”我问。
“可不嘛,你爸就爱吃鱼。”我妈头也不抬,“每周都得做一两回。不过现在市场卖的鱼,都没这么新鲜的,养殖的多。这野生鲫鱼,难得。”
她处理完一条,放到一边,又捞起第二条。还是挑大的捞。
“小峰媳妇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就念叨着喝鱼汤。”我妈一边处理鱼一边说,“你二婶急得不行,跑了好几个市场,买的鱼炖了汤,她喝一口就吐。我说啊,就是鱼不新鲜,有土腥味。这鱼好,野生的,炖汤肯定鲜,她准爱喝。”
我没接话。厨房里只有刮鳞的沙沙声,和水流声。
第三条鱼捞出来时,我妈“咦”了一声。
“这条好像小点。”她比了比手里的鱼和桶里剩下的两条,“这两条大。我要这三条大的吧,那两条小的留给雅娟。坐月子也不用吃太多,鱼汤有营养就行,肉吃多了反而不好消化。”
果然。和雅娟说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三条被选中的鱼。它们躺在砧板旁的不锈钢盆里,银灰色的鳞片上还沾着水珠,眼睛睁着,已经没了神采。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岳母特意交代,这鱼是给雅娟下奶的,要连着喝几天。您拿走三条,就剩两条,喝两天就没了。”
“两天够了,下奶哪有那么快,得慢慢来。”我妈把第三条鱼处理好,放进盆里,开始冲洗砧板,“再说了,亲家母那么疼女儿,过两天肯定还会送。就算她不送,你去市场买呗,现在什么买不着。”
她关掉水龙头,甩甩手,解下围裙,挂回原处。然后从带来的无纺布袋里掏出几个塑料袋,把三条鱼分别装进去,扎紧。
“行了,我走了。”她提着袋子,往门口走。
我跟在她身后。她换鞋时,我忍不住又说:“妈,小峰媳妇要是真想喝鱼汤,我明天去买,买新鲜的,给她送过去。这三条,还是留给雅娟吧,她剖腹产,身体虚,需要补。”
我妈已经换好了鞋,直起身,看着我。她的表情有点不悦了。
“王涛,你今天怎么回事?就三条鱼,跟你妈这么计较?”她声音压低了些,但语气很硬,“雅娟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不高兴我把鱼拿走?”
“没有,雅娟没说什么。”
“没说?”我妈盯着我的眼睛,“那你老拦着我干什么?我是你妈,拿你三条鱼,还得看儿媳妇脸色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妈的声音提高了些,“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帮你买房娶媳妇,现在拿你三条鱼,你就这么舍不得?你二叔家对咱家怎么样,你心里没数?那年你爸住院,你二叔忙前忙后,垫医药费,你忘了?”
我没忘。三年前我爸心脏病住院,二叔确实帮了不少忙。但后来我也还了钱,还送了礼,人情早就还清了。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不孝,就是忘恩负义。
“妈,一码归一码。二叔的好我记得,但这鱼是给雅娟坐月子的……”
“坐月子怎么了?坐月子就得把着好东西不放?”我妈打断我,语气越来越冲,“谁没坐过月子?我生你的时候,有什么吃的?有鸡蛋吃就不错了!现在条件好了,吃几条鱼就金贵了?分几条给亲戚都不行?”
卧室门开了。
雅娟走出来。她已经换了身衣服,还是厚家居服,但头发梳整齐了,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
“妈,您来了。”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妈看见她,表情缓和了些,但语气还是硬:“雅娟啊,我拿三条鱼给小峰媳妇,她怀孕反应大,就想喝口鱼汤。你不会不高兴吧?”
雅娟走到我身边,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像是让我别说话。
“妈,您说哪儿的话。”雅娟说,声音平静,“鱼是岳母送来的,按理说,您要拿,我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岳母交代了,这鱼是让我连着喝几天下奶的。您拿走三条,就剩两条,我怕奶水不够,孩子饿着。”
“孩子饿不着,有奶粉呢。”我妈说,“再说了,你年轻,身体好,少喝两顿鱼汤没事。小峰媳妇吐得厉害,人都瘦了一圈,更需要补。”
雅娟的嘴唇抿紧了。我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悄悄握成了拳,但又慢慢松开。
“妈说得对。”她说,声音更轻了,“那您拿去吧。路上小心。”
我妈脸色好看了些,点点头:“这才对嘛,一家人,互相帮衬。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她提着那三条鱼,开门,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嗒,嗒,嗒,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门还开着,楼道里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鱼腥味。
我伸手关上门。转身,看见雅娟还站在那儿,眼睛看着门口方向,没什么表情。
“雅娟……”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雅娟转回身,往厨房走。我跟过去。她走到水桶边,看着里面剩下的两条鱼。鱼在水里缓慢地游着,偶尔摆一下尾巴。
“处理了吧,炖汤。”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条今天炖,一条明天。放点通草,岳母说的。”
“雅娟,对不起。”我说。
她没回头,蹲下身,从桶里捞出一条鱼。鱼在她手里挣扎,水溅到她脸上。她没擦,只是紧紧地抓着鱼,走到水池边,把鱼放进水池。
“没什么对不起的。”她说,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鱼身上,“是你妈,不是你。”
“我可以坚持不让她拿走的。”我说。
雅娟关掉水龙头,转身看我。她的脸上有水珠,眼眶也有点红,但没哭。
“你坚持不了。”她说,“你妈会一直说,说到你答应为止。最后鱼还是会被拿走,你还会落个不孝、小气的名声。何必呢?”
我哑口无言。
她拿起刀,开始处理那条鱼。动作比我熟练,比我利落。刀背敲头,刮鳞,剖腹,去内脏,冲洗。一气呵成。
“你知道吗,”她一边处理鱼一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生完孩子第二天,麻药过了,伤口疼得厉害。你妈来看我,坐在床边,第一句话是‘孩子像涛,特别是鼻子’。第二句是‘奶水有了吗’。第三句是‘好好养着,争取明年再生个孙子’。”
我站在她身后,像被钉住了。
“我说,妈,这是剖腹产,得养两年才能再要。她说,‘那也得抓紧,趁着年轻’。然后她就走了,说家里有事。”雅娟把处理好的鱼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洗手,打了两遍肥皂,冲得很仔细,“岳母那天待到晚上,帮我擦身子,换产褥垫,喂我喝水。我说疼,岳母眼圈就红了,说‘闺女,受苦了’。”
水声哗哗。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我不是要比较谁对我更好。”她把毛巾挂好,转身,看着我,“但你妈眼里,首先是你,然后是孙子,然后是你的亲戚,最后可能才轮到我。而在我妈眼里,首先是我,然后是你和孩子。这个顺序,永远不会变。”
她走到我面前,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和她眼底的疲惫。
“王涛,这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今天,因为这五条鱼,我觉得还是得说清楚。”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我心上,“我和你结婚,是和你过一辈子,不是和你妈,更不是和你那些亲戚。我们的家,是我们俩的家。你妈可以来,可以关心,但不能做主,不能把我们家的东西,理所当然地分给她认为更需要的人。”
“今天她可以拿走我的下奶鱼,明天就可以拿走别的。孩子的东西,家里的东西,只要她觉得别人更需要,她就会开口要。而你,每次都会因为她是‘你妈’,而妥协。”
“这次是鱼,下次呢?下下次呢?”
她说完,没等我回答,端起那盆处理好的鱼,走到灶台边。开火,放锅,倒油,动作流畅,仿佛刚才说那些话的人不是她。
油热了,她把鱼放进去,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她没回头,背对着我说:“另一条鱼放冰箱冷藏,明天炖。通草在冰箱里,你自己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慢慢地煎鱼。油烟升腾,她的身影在油烟里有点模糊。
窗外,天开始暗了。傍晚的风吹进来,有点凉。楼下小孩的玩闹声停了,大概是回家吃饭了。
厨房里,鱼在油锅里滋滋作响,渐渐变成金黄色。
第四章
鱼汤炖上了,厨房里飘出香味。
我把另一条鱼处理好,用保鲜袋装好,放进冰箱冷藏。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雅娟忙活。她往锅里加了开水,放了姜片、料酒,还有岳母带来的那包通草。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
“你去看看孩子,我在这儿看着。”雅娟说,声音很平静,好像刚才那番谈话没发生过。
“嗯。”我应了一声,却没动。
“去吧。”她又说了一遍。
我这才转身去了卧室。孩子在小床里睡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脸皱巴巴的,但睡得很香。我坐在床边,看着孩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雅娟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我脑子里回响。
“你妈眼里,首先是你,然后是孙子,然后是你的亲戚,最后可能才轮到我。”
“今天她可以拿走我的下奶鱼,明天就可以拿走别的。”
“而你,每次都会因为她是‘你妈’,而妥协。”
我抬手搓了搓脸。手心很凉,脸上也凉。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消息:“鱼拿到了,很新鲜。小峰媳妇肯定爱喝。你好好照顾雅娟和孩子,过两天我再去看看。”
我没回。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还是我妈:“对了,你二婶说谢谢你了。小峰媳妇要是喝了鱼汤不吐,以后还想喝的话,我再跟你说。反正你岳母那么疼雅娟,肯定还会送的。”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床头柜上。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孩子轻微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斑。
我坐了很久,直到雅娟推门进来。
“汤好了,吃饭吧。”她说。
餐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大碗奶白色的鲫鱼汤。汤熬得浓,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雅娟给我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我们面对面坐着,默默地吃饭。她小口小口地喝汤,喝得很慢。我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很鲜,很嫩,刺都被她仔细挑出来了。
“好喝吗?”她问。
“嗯,好喝。”我说。
“那就多喝点。”她说,又给我盛了一碗汤。
我们没再说话。屋子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喝汤的声音。汤很鲜,但我喝在嘴里,却觉得有点苦。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雅娟要帮忙,我没让,让她去休息。她也没坚持,回了卧室。
我站在水池边刷碗,水哗哗地流。脑子里又浮现出下午的场景:我妈在厨房里麻利地处理鱼,说“这三条大的我拿走,那两条小的留给雅娟”;雅娟站在门口,平静地说“妈说得对,您拿去吧”;还有那三条被装进塑料袋的鱼,被我妈提走时,塑料袋晃啊晃的。
碗洗好了,我擦干手,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凉,我点了根烟——我已经很久没抽烟了,雅娟怀孕后就戒了,但今天特别想抽一根。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楼下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楼下的树,又消失。
抽完一根,我又点了一根。第二根抽到一半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我看了一眼,是我爸。
我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喂,爸。”
“涛啊,吃饭了没?”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新闻。
“吃了。您呢?”
“刚吃完。”我爸顿了顿,“你妈下午去你那儿了?”
“嗯,来了。”
“拿了几条鱼?”
“三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我爸应该也在抽烟。
“小峰媳妇怀孕,反应大,你妈也是好心。”我爸说,声音有点含糊,大概烟叼在嘴里,“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
“你妈那人,就那样,热心肠,爱帮亲戚。”我爸吐了口烟,“有时候是有点过,但你得理解,她也是为咱家好,维护亲戚关系。”
我没说话。
“雅娟……没不高兴吧?”我爸问。
“没有。”我说。
“那就好。”我爸像是松了口气,“雅娟懂事,你多哄哄她。坐月子呢,别让她生气,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
“行,那就这样。你早点休息,照顾孩子累。”
“嗯,爸您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风越来越凉,我把烟掐了,转身回屋。
卧室里亮着小夜灯,昏黄的光。雅娟侧躺着,面对孩子的小床,好像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在她身边躺下。
刚躺下,她就转过身来。眼睛睁着,在昏暗的光里亮晶晶的。
“还没睡?”我低声问。
“嗯。”她应了一声,往我这边靠了靠。我伸手搂住她,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
“你爸打电话了?”她问。
“嗯。”
“说什么了?”
“让我别往心里去,说我妈是热心肠。”
雅娟没说话,只是更紧地靠了靠我。她的呼吸喷在我颈窝,热热的。
“雅娟。”我叫她。
“嗯?”
“对不起。”
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王涛,我不要你道歉。”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要你明白。今天的事,不是几条鱼的问题。是你妈,在你和我之间,在你和我这个家之间,划了一条线。她在线的那边,我们在线的这边。只要她需要,她就可以从我们这边拿东西,去帮她那边的人。而你觉得,因为她是‘你妈’,所以这是应该的。”
“我没有觉得应该……”我试图辩解。
“但你默认了。”雅娟打断我,“你没有反对,没有坚持,你只是尝试了一下,被她反驳了,就放弃了。这就是默认。”
我哑口无言。
“我知道你难做。”她的手指轻轻抓住我的睡衣,“一边是妈,一边是老婆。谁让你选,你都不好受。但王涛,有些事,不是选谁的问题,是原则问题。我们的家,我们的东西,应该由我们俩做主。你妈可以提要求,但我们有权利拒绝。而不是她一开口,我们就得给。”
我搂紧了她。她的身体很软,很暖,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心里发冷。
“如果今天,是我妈来要鱼,要拿去给我姨家的表妹,你会怎么想?”她问。
我想了想,说:“我会觉得不合适。那是你坐月子的东西。”
“对,不合适。”雅娟说,“你会觉得不合适,是因为你分得清,我妈是我妈,我们家是我们家。但你妈来要,你就分不清了。你觉得你妈就是你,你就是你妈,你妈要,就是你要,所以我们得给。”
“不是这样的……”我说,但声音很虚。
“就是这样的。”雅娟抬起头,在昏暗的光里看着我,“王涛,你得想清楚。以后这种事还会很多。孩子大了,上学了,你妈可能会说,哪个亲戚的孩子需要帮忙,让我们出钱出力;家里有什么好事,你妈可能会说,先紧着亲戚。一次两次,我们可以忍。次数多了呢?我们的家,还像不像个家?”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很认真。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问。
“下次。”雅娟说,一个字一个字地,“下次她再这样,你要说‘不’。不是商量,不是解释,就是说‘不’。这是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决定。”
“她会生气。”
“那就让她生气。”雅娟说,“你是她儿子,但你不是她的附属品。你有自己的家,自己的老婆孩子。她生气,你可以哄,可以解释,但不能妥协。一次妥协,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我沉默了很久。雅娟也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我怀里,呼吸渐渐均匀,好像睡着了。
但我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下午的事,雅娟的话,我爸的电话,还有那三条被拿走的鱼。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王涛。”雅娟低声说,没睡着。
“嗯?”
“如果有一天,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我愣住了。这问题太老套,太俗,但我从没想过雅娟会问。
“我……”
“不用回答。”她轻声说,“我知道答案。你会先救你妈,因为她是生你养你的人。然后你会跳下来救我,如果来得及的话。”
“雅娟……”
“我不怪你。”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王涛,我希望你明白,从我们结婚那天起,从孩子出生那天起,我才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你妈会老,会走,孩子会长大,会离开。只有我,会一直陪着你,到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还在一起。”
“所以,在你心里,我应该排在你妈前面。不是不爱她,不孝她,而是我们的家,我们俩,才是最重要的。这个顺序如果错了,以后我们会很难,很难。”
她说完了,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我。
我搂着她,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她呼吸的起伏。窗外有风声,远远的,像叹息。
孩子在小床里哼唧了一声。雅娟立刻起身,去看孩子。她动作很轻,很熟练,检查尿布,喂奶,拍嗝。我躺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背影,在昏黄的小夜灯光里,温柔而坚定。
她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孩子很快又睡了。她放下孩子,给我掖了掖被角,然后在我身边重新躺下。
“睡吧。”她说,手搭在我腰上。
“嗯。”我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但我知道,今晚我大概睡不着了。
脑子里那三条鱼,还在晃啊晃的。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孩子就哭了。
雅娟爬起来喂奶,我也跟着醒了。她喂完奶,把孩子交给我拍嗝,自己去了洗手间。我抱着孩子,在房间里慢慢走,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家伙打了个嗝,又睡了。
雅娟从洗手间出来,脸色还是不太好,眼圈有点黑,大概昨晚也没睡好。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厚外套穿上,又戴上了月子帽。
“再睡会儿吧。”我说。
“睡不着了。”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天刚亮,灰蒙蒙的,楼下有清洁工在扫地,唰,唰,一下一下的。
我去厨房做早饭。煮了粥,热了馒头,又炒了个鸡蛋。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鱼汤,我热了热,给雅娟盛了一碗。
吃饭时,我们都没怎么说话。雅娟小口小口地喝鱼汤,喝了大半碗,就放下了。
“再喝点。”我说。
“饱了。”她摇摇头,拿起半个馒头,慢慢啃。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消息:“小峰媳妇喝了鱼汤,没吐,说特别鲜,还想喝。你岳母什么时候再送鱼?跟她说,多送几条,小峰媳妇需要。”
我没回,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雅娟看见了,没问,继续小口小口地啃馒头。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雅娟抱着孩子在客厅慢慢走,哼着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地板上,一片金灿灿的。如果忽略那些不愉快,这画面其实挺温馨的。
门铃响了。
我和雅娟对视一眼。她轻轻摇头,意思是不知道是谁。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岳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个大塑料袋。
“妈,您怎么来了?”我赶紧让开。
岳母一边换鞋一边说:“我昨天值班,今天调休,就过来看看。给雅娟炖了鸡汤,还买了点菜。”
她走进来,看见雅娟抱着孩子在客厅,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娟儿,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
“好多了,妈。”雅娟也笑了,是真心实意的笑。
岳母把保温桶放桌上,打开,鸡汤的香味立刻飘出来。她又从塑料袋里拿出几样蔬菜,还有一盒土鸡蛋,一块新鲜的猪蹄。
“猪蹄炖黄豆,下奶好。”岳母说,又看看雅娟的脸色,“脸色还是有点白,得多补补。鱼汤喝了吗?”
“喝了。”雅娟说。
“那就好,今天再炖一条,连着喝几天。”岳母说着,往厨房走,“鱼还新鲜吧?我看看。”
她走到厨房,看见了水桶。桶里只有两条鱼了,孤零零地游着。
岳母愣了一下,回头看我:“怎么只剩两条了?死了三条?”
“不是……”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雅娟抱着孩子走过来,平静地说:“妈,昨天您走后,王涛他妈来了,拿走了三条,说给二叔家的小峰媳妇,怀孕反应大,想喝鱼汤。”
岳母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看看我,又看看雅娟,然后看向那个桶。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比平时低了些。
“全拿走了?五条拿走了三条?”
“嗯。”雅娟点头。
“最大的三条?”
“嗯。”
岳母不说话了。她转过身,打开水龙头洗手,洗得很慢,打了两遍肥皂。然后关掉水,用毛巾擦手,擦得很仔细。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
“涛。”岳母叫我。
“妈。”我赶紧应声。
岳母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严肃。
“那鱼,是我买给我闺女坐月子补身子的。”她说,一字一句,“一条多少钱,我不在乎。但那是我的心意,是给我闺女的,不是给别人的。”
“我知道,妈,我……”
“你知道,但你妈来拿,你还是给了。”岳母打断我,“因为你妈是你妈,你觉得不能拒绝,对不对?”
我低下头,没说话。
岳母走过来,从我身边经过,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雅娟抱着孩子,坐在她旁边。我跟着过去,站在一边。
“涛,你也坐。”岳母说。
我坐下,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对着她们。
岳母看着雅娟怀里的孩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我生雅娟的时候,是难产。”岳母忽然说,声音很轻,“生了十几个小时,差点没挺过来。后来生了,是个闺女,我婆婆当时脸就拉下来了。她说,是个丫头啊,那就得抓紧再生个儿子。”
雅娟抬起头,看着她妈。岳母的目光还落在孩子脸上,眼神有点飘,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坐月子的时候,我婆婆送来一只老母鸡,说给我补身子。第二天,她大女儿,也就是雅娟的大姑,也坐月子,婆婆就把那只鸡要走了,说大女儿生的是儿子,更需要补。”岳母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我当时哭啊,哭得眼睛都快瞎了。雅娟她爸,就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
“后来呢?”雅娟轻声问。
“后来,我娘家人知道了,我妹妹气得拎着两只鸡过来,指着我婆婆鼻子骂了一顿。”岳母说,笑容真切了些,“从那以后,我婆婆再也不敢动我的东西。但雅娟她爸,从头到尾,没为我说过一句话。他觉得,那是他妈,他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