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要给中国人找到治病的办法”

侯凡凡院士荣获2025年国际肾脏病学会先驱者奖。　新华社发

从养猪女兵到中科院院士，75岁仍活跃在医、教、研一线，中国科学院院士、南方医院肾内科主任侯凡凡是医学界的一位传奇人物。在昨日的媒体见面会上，侯凡凡院士精神抖擞、思维敏捷，对居家腹膜透析、“智肾”AI等侃侃而谈、如数家珍，对即将投用的广州肾脏病医学中心新大楼带来的发展空间满怀期待。

　　以仁心治病:不仅关注病，更关注人

门诊，是侯凡凡从医的起点，也是她投身科研的原始驱动力。她常对人讲起一个故事:一对中年夫妻走进诊室后，得知丈夫的病情已经到了尿毒症阶段，要么做肾移植，要么靠透析维持生命，他们问:“透析要多少钱?”听到“一年大概要六七万”的答案后，夫妻两人抱头痛哭。因为这件事，她决定通过临床研究，为绝望的晚期肾病患者做点什么。

侯凡凡的专家门诊经常从早上8点看到下午5点，中午只花五分钟吃盒饭。面对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患者，她常说“病人奔波劳累来看病，我没有理由让他们失望”。她甚至曾为窒息病人口对口吸出呕吐物。

“侯院士有一种‘魔力’，她可以很快抓住病人的核心情况，并且用非常温柔、耐心的语言跟病人沟通，她是一个非常有人格魅力的医生和老师。”肾内科主任医师、侯凡凡学生谢迪说。

与病人的深厚连接，让侯凡凡对患者疾苦保持着敏锐的察觉力。南方医院肾内科副主任王国保介绍，在侯凡凡的带领下，全科医生坚守“能门诊就不住院、能单药就不多药、能用平价药就不用高价药”这三个原则。

她还立下规矩，任何情况下医护人员不得与患者争吵。有一次，一名住院总医师与急诊病人发生争执，她严厉教育医生:医生的职责是缓解而非增加病人的痛苦。

谢迪还记得一个小细节:有一次，为了跟患者讲清“一天5克盐”是什么概念，侯凡凡拿出了一个牙膏盖，让患者带回家作为“量盐工具”。慢性肾病患者除了吃药，还需要调整生活方式、进行饮食的自我管理。在肾内科，向病人宣教相关细节是医护的日常工作之一，但要因人而异、讲得细致通俗，很考验医生耐性。

“药是医生开的，但病是病人在承受的。”谢迪常听到侯凡凡讲这样一句话，由此，不仅要关注病，还要关注病人本身，这个理念慢慢植入了科里所有医护的心中。

以创新助新生:让透析病人过更有尊严的生活

肾病患者进入尿毒症期后，需要进行一周好几次、每次持续大半天的血液透析，严重影响正常生活工作。近几年，侯凡凡在力推“中心监控-居家自动化腹膜透析(CHAPD)”项目，让患者能够在夜间睡眠中靠自动化腹膜透析设备完成透析，白天可以正常工作、社交、参与家庭活动。

“根据2024年的统计，我们国家118万透析病人，90%在做血透，只有10%是做腹透。而实际上，血透费用高，对设备、人员要求高，而腹透设备更简单，对操作人员要求没那么高。”侯凡凡仔细分析，腹透技术推广难，一方面因为患者对居家自行操作没有信心、对基层医疗机构信任度有限，怕造成腹腔感染；另一方面，腹透需要每天做一次，而血透是一周3至4次。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这个系统会同时把数据等接入患者所在的基层医疗机构，并汇总接入上级牵头医院，来实现智能监控、远程指导，同时也在基层医疗机构建立一支懂肾病管理的专业队伍。

为了建立这样一个体系，三年来，侯凡凡带领科室专家进行了1000多人次的社区医生培训，各个基层站点中都有了拿到培训合格证书的医护。目前，这个技术还被推广到了贵州、广西、福建、云南等地的医疗欠发达地区，而且有“一带一路”共建国家的医疗机构也找到南方医院，希望能推广这个技术。

“这样一家一家(机构)地跑、做培训，麻烦不麻烦?麻烦，需要很大精力，我们还有很多其他的事，但这个事对病人有好处，就是值得的。”侯凡凡曾多次表示，推动这个项目，最终希望实现“透析不出村镇、治病不误工、得病不返贫”。

侯凡凡的学生、副主任医师张镭一直在跟进这个项目，她亲眼见证了多名患者工作与生活的改善。其中一位年轻患者，刚考上博士就确诊了尿毒症，但在“中心监控-居家自动化腹膜透析(CHAPD)”的帮助下，他完成了博士学业，成为专业人才，依靠自己的智力和劳动获得了应有的收入。

侯凡凡也算了一笔卫生经济账，如果能将腹透病人从目前的13%左右提升至30%，每年能节省下135亿元的透析费用。“我认为这个项目是值得推广的，可以让更多边远地区的患者得到公平有效的治疗。”她说。

　　以实力争得话语权:用科研成果改写国际治疗指南

“这样困难的事情，如果我们这样的平台不做，难道交给基层医院吗?国外已经在做了，我们已经是跟跑了，再不做就得一直跟着别人。以前就是拿外国人做的数据给中国患者看病，我们没有自己的数据、自己的话语权，以后一直要这样吗?”

肾内科副主任医师聂晟是侯凡凡的学生之一，他记得，在2018年启动“中国肾脏病大数据协作网”时，面对大家的畏难情绪，侯老师是这么说的。

要建这个“协作网”，确实难。当时，各家医院的数据都是“孤岛”，没有谁做出过全国范围内的肾脏病专病数据库；科室没有流行病学、统计学人才……

侯凡凡上述一番话打消了聂晟和同事们的顾虑。真实世界的大数据研究，虽然难，但比起传统的随机对照研究和队列研究，更有代表性、研究成本更低、时效性更强，对于人口多、地域广、诊疗水平差异大的中国，尤其重要。

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所有的难点都变成了需要解决的问题。侯凡凡把这个协作网定位为共建共享的学术平台，打消了参与医院的顾虑；数据治理方面，侯凡凡引入了哈佛大学的统计学专家，同时邀请了流行病学、医学信息学、人工智能等各领域的人才，发起了一场跨界的攻关合作。

啃“硬骨头”有了成效，团队建立起了数据治理的方法和标准，团队和参与医院都陆续发表了高水平的研究成果。2023年，团队基于全国范围内的5万例新生儿的数据，建立了新生儿急性肾损伤的诊断标准，填补了相关的学术空白。“我们在肾脏病大数据领域从跟跑到领跑，都源于侯院士‘平台共建学术共享’的理念和学术格局，源于医学界的合作精神。”聂晟说。

广东省肾病研究所副所长许兆峰介绍，侯凡凡当年出国留学时，因为研究成果突出，哈佛大学高薪邀请她在美国工作，但她谢绝了哈佛的高薪，毅然回国，“她一直有浓厚的‘胸怀家国、服务人民’的情怀”。

“我们总要给中国人找到治病的办法。”这句话是侯凡凡的座右铭，也成为了整个科室的科研信条。她不迷信国际权威，带领团队耗时多年完成里程碑式研究，首次证实一类“慎用”药物能安全延缓肾病恶化，将患者进入尿毒症的时间推迟了3到5年。这项成果发表于全球顶级医学期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彻底改写了国际治疗指南。

侯凡凡带领团队三次用高质量研究改写国际指南，提供“中国证据”，并推动慢性肾脏病综合管理人工智能“智肾”的开发，并让它落地基层，对县域基层医疗机构进行帮扶与服务。2025年，她荣获国际肾脏病学会最高荣誉“先驱者奖”，这是国际学界对她开拓性贡献的最高认可。

采写:南都记者 李文 通讯员 屈理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