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当医生的堂哥,昨天晚上去世了,才刚过完40岁生日没几天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晚上九点四十,屏幕上显示的是大伯的号码。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大伯很少这么晚打电话。
“小宇,你哥……走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干又涩,不像是大伯的声音。我手里的碗没拿住,滑进水槽里,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九点一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在沙发上的。客厅的灯没开,电视机还亮着,播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笑得很大声。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堂哥叫李建国,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他在医院里上班的时候,同事们都叫他“李医生”,很少有人叫他全名。他比我大六岁,今年刚满四十。生日是上周六过的,大伯母煮了一碗长寿面,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最近胃不舒服,吃不下多少。
“没事,就是最近太忙了。”他当时这么说的。
他永远说没事。
我翻出手机里和他的微信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很久。最近的一条是他三天前发的,一条养生文章,标题是《这五种食物千万别吃,医生从不碰》。我点进去看了看,内容无非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少油少盐少糖,多吃蔬菜水果,规律作息。我在心里苦笑,这些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可他一样都做不到。
聊天记录往前翻,大部分都是他给我发的语音,我回文字。他不是不会打字,是没时间打字。语音里他的声音总是带着疲惫,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最后一条语音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他说:“小宇,你最近血压怎么样?上次开的药吃完了吗?吃完了跟我说,我给你开。”
我回了一个字:“好。”
再也没有然后了。
我点开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清晰,像是在另一个房间里跟我说话。我听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用力地揉了两下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了老家。三个小时的高速,我一句话都没说,广播也没开,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小时候的事,一会儿又想起上次见他的样子,这些记忆像碎纸片一样在脑子里飞来飞去,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到了大伯家,院子里已经来了很多人。亲戚、邻居、他医院里的同事,站了满满一院子。大伯母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被人扶着,哭得已经没了声音,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瘫在那里。大伯站在门口,跟来吊唁的人握手,表情是僵的,像是戴了一张面具。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穿过人群,走进灵堂。
堂哥躺在那里,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服,像是睡着了。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着,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发紫,没有一丝血色。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他以前的样子。记忆里他总是很精神的,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胸口的工牌永远别在同一个位置,走起路来带风,说话中气十足。可躺在面前的这个人,跟记忆里的那个李医生判若两人。
四十岁。他才四十岁。
我退到院子角落里,找了个塑料凳子坐下来。旁边坐着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穿着黑色夹克,胸前别着一朵小白花,眼眶红红的。他看了我一眼,问我:“你是李医生的弟弟?”
“堂弟。”
“我是他带过的实习生,去年在心内科轮转过。”年轻人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李医生对我特别好,每次查房都带着我,一个一个病人地讲,哪个病人什么情况、用什么药、为什么用这个药,讲得特别细。他那么忙,还每天抽时间给我们改病历,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他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上个月他还跟我们说,等忙完这阵子,要请我们几个实习生吃顿饭。后来一直没请成,他说太忙了,再等等,再等等……”
他没有说下去。
我没有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些“再等等”——等等就好了,等等就不忙了,等等就有时间了。可等的尽头在哪里呢?
堂哥是心内科的医生,在我们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他的门诊号永远挂不到,病人托关系、找熟人,千方百计地想让他看病。他的手术排得满满的,有时候一天好几台,从早做到晚,中间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我上次去他医院找他,中午十二点半,他还在看门诊,诊室外面还坐着七八个病人。他看见我进来,头都没抬,说了一句“等我一下”,手里的笔继续在病历上写着,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认真。
后来他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已经快下午一点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牛奶、一个面包,那就是他的午饭。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说,今天下午还有两台手术,做完估计要晚上七八点了。
“你不累吗?”我问他。
他咬了一口面包,笑了笑:“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他的身体是一台永远不会坏的机器。可机器也会坏的,会磨损,会老化,会在你最没想到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再也启动不了。
我听他科室的同事说,堂哥走的那天白天还在医院上班。上午查房,下午出门诊,五点多下班回到家,说有点累,想躺一会儿。大伯母把晚饭做好去叫他,发现他已经没了意识。救护车来了,送到医院,抢救了四十多分钟,没救回来。
心源性猝死。
一个心内科的医生,死于心脏骤停。这句话说出去,像是一个黑色幽默,可没有人笑得出来。
堂哥的同事告诉我,其实早就有征兆了。他这半年经常说胸闷、心慌,有时候上楼梯都觉得喘。科室主任劝他去做个全面检查,他嘴上答应了,一直没去。不是他不想去,是真的没有时间。他总说等这个月的排班表出来再说,等这几个重病人稳定了再说,等过完年再说。等来等去,等到的是再也来不及。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除了亲戚朋友,大部分是他的病人。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到灵前鞠躬、上香、流泪。有个老大爷拄着拐杖来的,走得很慢,一步一挪的,后面跟着他的儿子。老大爷走到灵前,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最后颤巍巍地鞠了三个躬,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哭了。
“李医生是个好人啊,”他哭得像个孩子,“他给我做了两次手术,救了我两条命啊。他说他比我小二十岁,肯定比我活得长,还说要看到我抱重孙子呢……”
老大爷的儿子在旁边扶着他,眼圈也红了。
我转过头去,看见灵堂旁边的桌子上摆着堂哥的一些遗物,有他的工牌、听诊器、几本医学书、还有一个没拆封的快递盒子。有人把那个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双运动鞋,灰色的,很普通的款式。快递单上写着发货日期是十天前,收件人是李建国。
他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还没穿过。
大伯母后来告诉我,堂哥走的那天早上还跟她说过一句话:“妈,等我忙完这阵子,带你和爸去海南转转,你们还没坐过飞机呢。”
这个承诺,永远定格在了“等”字上。
从老家回来以后,我翻出了很多年前的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我和堂哥在老家院子里,我八九岁的样子,他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很灿烂。那时候天很蓝,日子很慢,他还没有穿上白大褂,还不知道什么叫心源性猝死,还没有那么多的“再等等”。
我把照片夹在了书桌的垫板下面,每天都能看见。
今天早上我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心电图、抽血、量血压。等结果的时候,我给老婆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别等我了,我早点回家,一起吃饭。
老婆回了一个问号。
我又打了一行字:没什么,就是想多陪陪你们。
发完这句话,我靠在医院的走廊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看了很久。灯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花。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病床匆匆跑过,有家属拎着饭盒焦急地等在诊室门口,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地挪着步子。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好像永远有忙不完的事,永远有等不及的明天。
可是明天,它真的会来吗?
我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三十四岁,头发还黑着,眼角还没有皱纹,看起来很健康。可谁又知道呢?谁又知道这副身体里藏着什么,谁又知道它会在哪一天突然停下来。
我站起来,把那张化验单揣进口袋,往医院大门走去。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今晚我去看你。”
“怎么突然要来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妈妈的笑声:“好,来吧,我给你包饺子。”
“别包了,太累了,我买点菜过去,随便吃点就行。”
“不累不累,你来了我就高兴。”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外面路边摊的油烟味,说不上好闻,但很真实。
我想起堂哥,想起他的白大褂,想起他边吃面包边看病历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习惯了”。我想起他微信头像下面那行签名,不知道什么时候改的,只有四个字:
活在当下。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还是他只是随口写了一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那一天起,我不再说“再等等”了。
因为有些事,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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