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让老板们欢欣鼓舞，却让员工深陷"垃圾工作"泥潭

肯是迈阿密一家大型网络安全公司的文案撰稿人，他曾经很喜欢自己的工作。但自从"工作垃圾"开始堆积，一切都变了。

所谓"工作垃圾"（workslop），是AI热潮带来的意外副产品。当员工借助AI快速生成看似精良、实则漏洞百出的内容，再将其传递给同事后，往往需要大量纠错、修改，甚至推倒重来。

肯遭遇这一困境，源于公司CEO裁掉多名同事，并强制要求留任员工使用AI聊天机器人以提升生产力。虽然初稿生成轻而易举，但肯和同事们花在改写、纠错以及协调各自聊天机器人产出差异上的时间，比完全不用AI还要多。

"内容质量明显下滑，生产周期明显拉长，最重要的是，团队士气一落千丈，"这位担心失业而以化名受访的文案说，"自从推行AI，一切都变得更糟。"肯表示，当员工反映AI导致生产力下降时，公司高管反而将责任推到员工身上。

肯的遭遇折射出员工与管理层之间日益明显的AI认知鸿沟。一项针对5000名美国白领的调查显示，40%的非管理层员工认为AI根本没有为他们节省工作时间，而92%的高层管理者却表示AI让他们效率更高。

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场"工作垃圾"洪流？答案远比"员工偷懒"复杂，问题的根源其实在高层管理者身上。

各大企业已在生成式AI上投入数十亿美元。其中一些公司——包括Block、亚马逊、陶氏、UPS、Pinterest和Target——以AI的潜在生产力为由，同步裁减人工岗位。留任的员工承受着来自雇主的压力，被要求用AI完成更多工作，却往往缺乏必要的指导和培训。高层对生成式AI的热情与一线员工的切身感受之间，横亘着难以逾越的鸿沟——在员工看来，AI不过是让工作更难做。

"人们被要求使用AI，却往往缺乏明确方向和有效支持，"斯坦福大学研究员、"工作垃圾"一词的联合创始人杰夫·汉考克说。他同时担任BetterUp的科学顾问。汉考克认为，生成式AI最终或许能够催生出真正帮助员工提升效率的工具，但就目前而言，AI的引入在很多情况下产生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汉考克的研究（尚未经过同行评审）调查了1150名美国办公室员工，是上述5000人总样本中的子集。研究发现，40%的员工在过去一个月内遭遇过"工作垃圾"，平均每月花费3.4小时处理相关问题。按此估算，对于一个拥有1万名员工的组织而言，这意味着每年高达810万美元的生产力损失。

自由职业产品设计师凯利·卡辛告诉《卫报》，她经常碰到"工作垃圾"。"直接把机器人的回复复制粘贴到聊天或邮件里，似乎已经司空见惯，"她说。有时，当她对同事发来的内容感到困惑时，对方会回应说："嗯，我也不太明白AI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他们实际上是在把判断力外包给聊天机器人。"虽然个人而言确实令人抓狂，但我理解人们为什么这么做。生产力提升的压力很大，加上就业市场的高度不确定性，"卡辛说。

密歇根大学医学博士研究生菲利普·巴里森在基层医疗诊所驻点调研时，发现了类似的"工作垃圾"现象。医疗人员被鼓励用AI生成回复患者问题的邮件，初衷是为了节省临床医生的时间。

"根据我的调研和亲身观察，实际上并没有达到这个效果，"巴里森说。他访谈的许多员工反映，大量的编辑工作、随之而来的挫败感，以及对数据安全和患者收到含有错误的AI邮件的担忧，让他们不堪重负。由于这些AI工具是可选的，"一旦过了新鲜感，他们就开始无视它了，"巴里森说。

非营利研究机构Data & Society的劳工未来项目负责人艾哈·阮表示，雇主之所以大力推广生成式AI，一个重要原因是许多公司希望在投资AI之后降低人力成本。然而，这些投资尚未产生预期回报，至少目前如此。一项被广泛引用的麻省理工学院报告显示，95%的企业尚未从AI投资中获得回报。SAP和德勤的最新评估虽然给出了更高的回报率，但实现盈利的企业仍属少数。德勤报告指出，企业预计需要两到四年才能看到更好的回报，这对于科技投资而言，周期相当漫长。

"问题在于，生成式AI常被定位为万能的通用工具，但现实并非如此。'工作垃圾'泛滥的部分原因，正是AI使用场景和职责边界不够清晰，"阮表示。

美国通信工人工会的研究经济学家丹·雷诺兹表示，AI已成为工会谈判新合同时的核心争议点。工会要求明确AI的使用规范，并赋予员工更多话语权和管控权。

"企业在利用AI优化运营方面相当坦率，因此，审视这些工具的实际能力及其背后的权力结构，是很自然的反应，"卡内基梅隆大学科技团结实验室主任萨拉·福克斯说。

福克斯对企业宣称部署AI是为了提升效率、帮助员工更好地完成工作这类说法持怀疑态度。"这实际上掩盖了劳动关系更深层的变化，"她说，这种做法削减的是员工自主权，而非赋权于员工。

Q&A

Q1：什么是"工作垃圾"（workslop）？它是怎么产生的？

A：

"工作垃圾"（workslop）是AI热潮带来的意外副产品，指员工借助AI快速生成表面看似完善、实则漏洞百出的内容，传递给同事后需要大量纠错甚至推倒重来的现象。其根本原因在于企业高层大力推行生成式AI，却缺乏对员工的明确指导和培训，导致AI被滥用，反而降低了工作效率和内容质量。

Q2：AI真的能提升员工的工作效率吗？

A：

调查数据显示，结论因人群而异。一项涵盖5000名美国白领的调查发现，40%的非管理层员工认为AI根本没有为他们节省工作时间，而92%的高层管理者却表示AI使他们效率更高。此外，麻省理工学院的报告显示，95%的企业尚未从AI投资中获得实质性回报，大多数企业预计需要两到四年才能看到改善。

Q3：员工和工会如何应对企业强制推行AI的问题？

A：

面对企业强制推行AI的压力，工会已将AI纳入合同谈判的核心议题，要求企业明确AI的使用规范，并赋予员工更多话语权和管控权。美国通信工人工会的研究经济学家指出，工会正在积极审视AI工具的实际能力及其背后的权力结构，以保障员工权益不受侵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