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十点多打来的,屏幕亮着“叔叔”两个字,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我刚加完班,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从地库往上走,看到这个号码,心里莫名一沉。我和这位叔叔,或者说他们家,最近的关系微妙得很。
“喂,叔。”我接起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小峰啊,”叔叔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近乎亲昵的腔调,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尾声,“还没休息吧?”
“刚下班,叔您说。”
“哎,也没啥大事,”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词句,“就是跟你确认个小事。今天小雅(我堂妹)婚礼,那个婚庆公司的尾款,十万块,之前不是让你帮忙先跟那边对接一下嘛。你看,今天这大喜日子忙晕了,给忘了。那边刚来电话催了,说再不结清,有些视频素材和照片就不给了。你现在方便吗?直接转给婚庆那个账户就行,账号我马上发你。”
我握着电话,站在楼道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叔,”我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小雅今天结婚?”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是更热络的笑声:“你看你,真是忙糊涂了!可不是今天嘛,在悦华酒店办的,哎呀那场面,你是没看到,热闹极了!小雅还念叨你呢,说堂哥忙,理解理解!”
我闭上眼睛。今天一整天,我的手机安静如鸡。家族群(我一直屏蔽但没退)没有一张现场照片艾特我,任何社交平台没有一条相关动态。我这位从小一起长大、大学毕业后留在同一个城市的堂妹,她的终身大事,我作为血缘最近的堂哥,没有收到只字片语的邀请,哪怕是一条群发的电子请柬。
而现在,在婚礼结束的深夜,她的父亲,我的亲叔叔,打电话来,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我去结一笔十万块的尾款。
“叔,”我打断他虚假的热情,“小雅结婚,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电话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沉默了几秒,叔叔的声音明显沉了下去,带上了不耐烦:“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么忙,来了也是添乱!再说了,这婚庆的事前前后后不都是你在联系、在砍价吗?当初是你拍着胸脯说交给你没问题,现在临到结尾款了,你想撂挑子?”
记忆猛地被拽回半年前。叔叔确实给我打过电话,说小雅要结婚,婚庆水太深,知道我认识些人,让我帮忙“参谋参谋”。我推脱不过,确实介绍了两个做这行的朋友,也陪着婶婶和堂妹看过两次方案。最后一次,堂妹看中了一个超出预算不少的套餐,对方看在熟人面上勉强同意先付定金,婚礼结束后结清尾款。当时叔叔当着婚庆公司的面,笑呵呵地拍我肩膀:“行,那就这么定!小峰,这事你多费心,帮着盯紧点,尾款到时候咱们再算!” 我以为是客气话,是“咱们”家再算,从没想过,这个“咱们”里负责掏钱的部分,默认为成了我。
“叔,”我努力让声音不发抖,“当时说的是帮忙参考,牵个线。定金是婶婶去交的,合同是您签的字。这十万块尾款,于情于理,都该是您和小雅他们小两口的事。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叔叔的声音陡然拔高,透过听筒都能想象他涨红的脸,“陈峰!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亲叔!小雅是你亲堂妹!她结婚,你这当哥的出点力不应该吗?当初你爸走的时候,是谁忙前忙后?你现在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了,年薪几十万(他显然高估了),帮衬一下家里,帮妹妹把人生大事办圆满了,这不是天经地义吗?十万块对你来说算个啥?啊?!”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浑身发冷。是,我爸走时他帮过忙,我记得。所以这些年,他家买房我“借”了五万没打借条,堂弟找工作我托关系搭人情,婶婶看病我联系医院专家……我以为这是亲情互助。可现在,这一切似乎都成了他理直气壮向我索取更多的筹码,而且,是以一种“通知”而非“商量”的姿态,甚至在我完全不知情地被排除在喜宴之外后。
“叔,一码归一码。”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帮忙是情分。但这十万块,不是小数目,也不该是我的责任。我没收到邀请,没参加婚礼,甚至不知道是今天。您现在让我付这笔钱,说不过去。”
“说不过去?”叔叔彻底撕破了脸,声音变得尖利而冷酷,背景杂音也消失了,他可能走到了安静处,“陈峰,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婚庆公司那边我打好招呼了,就认你!你不是有头有脸要面子吗?行啊,你不出,我明天就让他们把话放出去,说你陈峰,大公司的白领,亲堂妹结婚一毛不拔,还坑婚庆公司的钱!我看你在你们单位,还怎么混!还有,”他阴恻恻地补充,“你妈身体不好,还在老家吧?你也不想让她知道,她辛辛苦苦供出来的好儿子,是个连亲情都不认的白眼狼吧?”
威胁。赤裸裸的,混合着亲情绑架、名誉诋毁和针对我软肋的威胁。原来,那点稀薄的亲情,在十万块面前,可以如此迅速地变质、腐烂,散发出如此恶臭的气息。
愤怒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爆开,反而凝结成了心底一块坚硬的、冒着寒气的冰。我看着屏幕上“叔叔”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清晰。
“叔,”我最后说,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账号你不用发了。这钱,我不会付。婚庆公司那边,谁签的合同谁负责。他们有任何问题,可以走法律程序。至于您想怎么跟我单位说,跟我妈说,那是您的自由。只是您也想想,把事情做绝了,对谁有好处。小雅新婚,您也不想亲家那边,看太多笑话吧?”
“你……你敢!”他气急败坏。
“另外,”我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从今往后,您家的事,与我无关。以前借的钱,我会让我妈把借条找出来,该还的,请按约定还。就这样。”
说完,我挂断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然后,迅速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简单的消息,说明如有不明身份人士以家人名义骚扰或诽谤,请直接报警或通知法务,并附上了叔叔的全名和电话号码。接着,我给老家的妈妈打了个电话,用尽量轻松的语气,简单说了情况,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并告诉她,任何来自叔叔家的电话或上门,都不要再接待。
做完这一切,我才感觉到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剧烈的、带着疼痛的清醒。我慢慢走上楼,打开家门,漆黑的客厅里,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来一点光。
我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烈酒,一口灌下。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仿佛烧穿了心里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象。
我曾以为,血脉是斩不断的纽带。现在才知道,有些纽带,早已被贪婪和算计腐蚀得千疮百孔,轻轻一挣,就断了。十万块,买断了最后一点虚假的亲情,也让我看清,有些人,早就不值得你称之为“家人”。
窗外夜色正浓,这座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我坐在黑暗里,知道明天或许有风雨,或许有更难听的流言。但奇怪的是,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关于“家族义务”的石头,好像随着那通电话,彻底碎了。
也好。轻装上阵,才能走得更远。只是胸口某个地方,空落落的,灌满了冷风。那是我曾小心翼翼珍藏的,关于“家”的最后一点温度,如今,也彻底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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