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号傍晚,高宇从考场出来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家该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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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热得厉害,校门口全是人,家长一层套一层,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空气里一股汗味、矿泉水味,还有不知道谁家买的烤肠味儿,混在一起,闷得人心口发堵。我挤在人群里,手里拎着给高宇准备的水和他爱吃的绿豆糕,眼睛一直盯着学校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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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门结束,孩子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有的笑,有的哭,有的低着头不吭声。高宇出来的时候,书包单肩挂着,额头上全是汗,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失落。他一眼就看见我了,朝我走过来,伸手接过我递过去的水,拧开灌了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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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得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说。
“饿不饿?我带了点吃的。”
“回家吃吧。”
就这几句,没了。
我其实也习惯了。男孩子大了,不像小时候,考完试会抱着你叽叽喳喳说题目,也不会拉着你讲哪个监考老师凶、哪个同学交卷早。十八岁的年纪,心事全往肚子里藏,问多了还嫌你烦。我就没再问,陪着他往停车的地方走。
一路上,他低头看手机,像是在回消息。我看了他两眼,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又觉得大概是我多心了。高考刚考完,班里同学互相联系也正常,谁知道,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根本不是这个。
回到家,门一开,我脚步就顿住了。
高小波居然在家。
他平时这个点不可能在家。别说高考最后一天了,就算过年,他也未必能这么准时坐在客厅里等人。电视机开着,音量很低,新闻主持人在里面一本正经地播报着什么,客厅却安静得过分。高小波坐在沙发正中间,穿着衬衫西裤,领口扣子解开一颗,像刚从公司回来,又像专门整理过自己,摆出一副要谈正事的架势。
最扎眼的是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封皮白得晃眼,上面几个黑字,离婚协议书。
我一眼看见,高宇自然也看见了。
他原本要往里走,脚步一下慢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似的,脸色也变了一瞬。他没说话,低下头,拎着书包直接回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轻,可那一下轻轻的“咔哒”,比什么都响。
“回来了?”高小波总算开口。
我没搭理他,先换鞋,把手里的东西放去厨房,又洗了个手。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响,我站在洗手池前,盯着那一汪水,心里反倒平静了。
该来的总会来。
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天,只不过一直等。等高宇高考结束,等这个家最后一件要紧事办完,等我自己心里那口气彻底沉下去。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没坐他旁边,坐到了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说吧。”
高小波看了我两秒,像是在判断我是真平静还是装出来的。可惜,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太会看我。
“高考结束了。”他说。
“嗯。”
“儿子也成年了。”
“嗯。”
他身子往后一靠,像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咱们俩,也该把事说开了。”
我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拿起来翻了翻。
写得还挺周全。房子归我,车归他,存款对半,至于高宇,归他。
我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儿子归你?”
“对。”他盯着我,“高宇愿意跟我。”
我没急着说话,只是把那页又看了一遍,生怕自己看错了字。可惜没有,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谁跟你说的,他愿意跟你?”
“他自己。”高小波说得很稳,“你不用怀疑,这事我没必要骗你。”
我抬眼看着他。二十年了,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年。年轻的时候也算周正,棱角分明,说话做事有股利索劲儿。那会儿我就是看中他这点,觉得这男人能扛事,踏实,靠谱。后来呢,踏实是真的,至少前半辈子是真的;靠谱,也勉强算吧,只不过这靠谱没熬过中年。
人到四十以后,很多东西都变了。头发一点点白,肚子一点点鼓,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个领导,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手机也越来越不离手。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工作忙,后来才发现,不是忙,是心不在这儿了。
“行。”我把协议放回去,“离婚可以。”
他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得改。”我说。
他皱眉:“怎么改?”
“房子归我,车我不要,存款归我,儿子也归我。”我看着他,“你净身出户。”
这话一落,客厅里静了两秒。
紧接着,高小波笑了,笑得挺冷:“陈晓曼,你是不是没睡醒?房子婚后买的,存款也是婚后共同财产,你张口就全要,你凭什么?”
“凭你出轨。”我说。
他的笑僵住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一点点变脸,突然觉得挺没劲。男人被揭穿的时候,反应都差不多,先是否认,再愤怒,再想办法找补,最后发现捂不住了,就开始讲道理,讲苦衷,讲自己也是被逼的。
“你别乱说。”他声音沉了点,“说话要讲证据。”
“有啊。”我点点头,“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酒店记录,你俩吃饭看电影的付款截图,我都有。哦,对了,还有你送她那条项链的发票,八万六,刷的是你那张尾号3872的卡。要不要我现在拿给你看?”
他的脸色一下沉到底。
“高小波,”我轻声说,“你不提离婚,我也懒得跟你撕。毕竟高宇高考,没必要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可你既然把协议都摆出来了,那咱们就别装了。你外头那个叫方琳,对吧?二十六,研究生毕业,比我小将近二十岁,嘴甜,会哄人,你挺喜欢她。”
高小波盯着我,眼神开始发狠。
“房子、存款,你没资格跟我争。”我继续说,“真要闹上法院,我不一定能全拿,但你这个副总的位置保不保得住,可不好说。你们公司对高管作风问题是什么处理标准,你比我清楚。”
他咬紧后槽牙,脸上的肉都绷起来了。
“行。”他说,“房子存款都给你。”
我还没开口,他又加了一句:“但是儿子归我。”
我看着他,像看个笑话。
“你凭什么觉得儿子会归你?”
“就凭他选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里居然带了一点得意,像捏住了我最软的那根肋骨,“陈晓曼,有些事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一年多,我和方琳的事,高宇一直知道。他不仅知道,还帮我瞒着你。”
我没动,连表情都没变。
可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算多深,但挺钝,钝得发闷。
高小波大概以为自己说中了,继续往下压:“你听明白了吗?他知道真相,还是站我这边。你养他再多年,也没用。他是我儿子,骨子里跟我亲。”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也抬头看我,像等着看我失态,等着我崩溃,等着我像电视剧里的女人那样哭着问一句“为什么”。
可我没有。
我只是弯下腰,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
“谢谢你提醒我。”
他愣了一下。
“我本来还在想,有些事要不要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现在不用犹豫了。高宇不是我亲生的。”
这句话出来,高小波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好半天没发出声音。
“你……你说什么?”
“我说,高宇不是我亲生的。”我直起身,慢慢把每个字都吐清楚,“你不是一直想拿儿子压我吗?那我就干脆告诉你,没血缘关系的人,不止我一个。”
“你胡说!”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声音都劈了,“陈晓曼,你疯了是不是!”
“我疯没疯,你心里没数?”我笑了笑,“你还记不记得,结婚前你带我去做婚检?医生说我子宫发育不良,自然受孕概率极低。这个事你知道,我也知道。可后来我偏偏怀孕了,偏偏生了个儿子,你当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见人就说你老高家有后了。现在想想,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
高小波的脸一下白了。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碰到沙发边沿,又硬生生站住。
“你骗我……”他喃喃了一句。
“骗你?”我反问,“你不是也在骗我吗?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高尚。”
他盯着我,眼里那点得意彻底没了,只剩下慌和乱。
我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他在想高宇到底是谁的孩子,在想这十八年自己是不是替别人养了儿子,在想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他刚刚那副笃定的样子有多可笑。
可我没给他继续想下去的机会。
“还有一件事。”我转身走到门口,手扶着玄关柜,回头看他,“你那位真爱方琳,你知道她跟我是什么关系吗?”
他眼神一抖。
“她叫我表姨。”我说。
高小波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木了。
“你不知道吧?她研究生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是我托人把她送进你们公司的。”我笑得很淡,“至于你们俩后来怎么勾搭上的,那是你的本事,我真没教。”
他嘴唇抖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说,“人心都能变,还有什么不可能。”
我说完开门就走,门带上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楼道里没什么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墙上泛着一层黄。我靠在墙上,后背一点点往下滑,最后站住了,没坐下。
手在抖。
不是装的,是真的抖。
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像刀子往外拔,表面上利落,其实血早就流了满地,只是别人看不见。
我下楼,出了单元门,在小区长椅上坐了很久。天一点点黑下来,楼上的灯一盏盏亮起,做饭的油烟味从窗户里飘出来,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有狗在草坪边上撒欢,所有日子都像平常一样往前过,只有我知道,我那个过了二十年的家,已经完了。
手机响了好几次,我没看。
最后一次,我看见来电是高宇,接了。
“妈,你在哪儿?”
“楼下。”
“你别动,我下来。”
电话挂了,没五分钟,高宇就跑出来了。他跑得有点急,额头上都是汗,站在我面前时还有点喘。
“妈。”
“嗯。”
“你没事吧?”
我看着他。十八岁,个子比我高出一头,肩膀也长开了,已经是个大人模样。小时候胖嘟嘟的,抱起来沉得人手酸;现在瘦高,脸上棱角也出来了,笑起来还是有点小时候的样子。
“坐。”我拍了拍旁边。
他坐下了,背挺得很直,像等审判似的。
“你早就知道你爸外头有人,是吧?”我问。
他低下头,手指交握在一起,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多久了?”
“一年多。”
“你帮着瞒我?”
他呼吸明显乱了,声音很低:“妈,对不起。”
“我没问你对不起。”我看着他,“我问你,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说了,才听见他哑着嗓子开口。
“爸说,等我高考完就处理。他说不想影响我,也不想家里闹起来。”他说,“他说你知道了会难受,怕你撑不住。”
我笑了下:“你信了?”
“我不知道。”他眼睛红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想你难受,也不想他天天不回家。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热气,也带着树叶的味道。高宇坐在我身边,明明这么大个子,偏偏那一刻看着像小时候做错了事,紧张得手脚都没处放。
我忽然就没法怪他了。
十八岁,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大人那些龌龊事压下来,他能不崩就不错了,你指望他做什么选择,很多时候也不现实。
“你爸跟你说过你小时候的事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摇头。
“你三个月大的时候,发过一场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慢慢说,“那会儿咱们家条件不好,医院床位紧,你住的是普通病房,连个像样的陪护床都没有。你爸晚上坐在走廊长椅上睡,白天还得去上班。下班以后,他骑车四十分钟来医院,裤脚都是汗。医生说孩子得盯着,他就盯着,眼都不敢眨。”
高宇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些茫然,也有些发红。
“你两岁那年,半夜突然抽搐,把我跟你爸都吓坏了。外头下大雨,打不到车,他抱着你一路往医院跑,拖鞋都跑丢了一只,脚底划了口子,血回家以后才发现。”
“你五岁第一次上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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