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论语》笔记之三十五

（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李文海

（一）

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知，同智。不移，不可移易、改变。意思是说：只有天赋极高、最有智慧的人和资质极低、愚钝顽固的人是不可改变的。

此与上章“性相近也，习相远也”相呼应。我理解上智者是孔子讲的“生而知之者”，如尧舜，这样的人太少了，连孔子都说自己不是“生而知之”而是“学而知之”。下愚者是孔子讲的“困而不学”的人，这样的人也不多，属冥顽不化者。孔子的意思是除此两端之外，都是可以通过教育来改变的。这是“有教无类”和“因材施教”的基础。

《四书章句集注》中，程颐对“下愚”做了注释。

程子说：“人性本来是善的，为什么却有人说‘有不可改变’的呢？若就‘性’本身而论，人人都善；若就‘才质’而论，便有‘下愚’一类，似乎不可移易。所谓‘下愚’其实分两种：一是自暴，一是自弃。人只要肯用善来修养自己，就没有不可改变的；即使昏庸愚钝到极点，也可以慢慢打磨而日有长进。惟有‘自暴’的人，先用‘不信’来拒绝一切善言；‘自弃’的人，再用‘不为’来断绝一切善行。这种人即使与圣人同处，也不能被感化而入于善，这就是孔子说的‘下愚’。然而必定又昏又愚的人，才归入此类吗？往往也有强狠乖戾、才力过人的人，如商纣（商辛）便是。圣人因为他们自绝于善，所以称之曰‘下愚’；考察其结局，确实是愚不可及的。”

这段话点明了“本性向善”与“后天选择”的辩证关系。孔子的意思，还是教导我们都要善于学习，后天的修养非常重要。

（二）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孔子的言传身教也是很讲究的。夫子很重视礼仪教化，主张以德治国。

“子之武城”，武城的城宰是孔子的学生子游。此时乐坏礼崩，众人皆不能用，而子游独行之，他治理下的武城，邑人皆弦歌之声，夫子骤闻而深喜之。但，他却偏偏说，治理这么个小邑，何必用此大道，“杀鸡焉用牛刀”？

子游听了孔子的话，十分认真地说：以前我就听老师讲过：“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上位的人学道则懂兼爱，下位的人学道则知尊卑贵贱的区别。融洽相处，上位下位的人皆不可不学礼乐啊！武城虽小，亦必教之礼乐。

孔子看子游讲出了自己要讲的话，很是高兴。他招呼身边的弟子们说：“你们都听着，子游的话是很正确的。我刚才那句‘杀鸡焉用牛刀’，不过是同他开玩笑罢了。”

朱熹评注：“嘉子游之笃信，又解门人之不惑。”

孔子的启发式教育，学而时习之，不能不令人佩服。

（三）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不悦，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理解这段话，可说得远一些。孔子是个想从政的人，在他看来兼济天下要比独善其身贡献大。孔子为什么说尧舜禹文王周公是圣人，而自己不是，主要原因是事功没有跟上，没有通过自己的治理，像西周时那样惠及天下苍生。

鲁国自鲁文公以来，朝廷一直把持在季氏手里，凡四世之久，对此孔子耿耿于怀，痛恨于君不君臣不臣。阳货和公山弗扰都是季氏的家臣。家臣造反，虽也是乱世臣子，但似乎他们反叛的是季氏而不是鲁国。我以为也许正因为如此，公山弗扰据费邑反叛，召孔子，“子欲往”。

子路不理解，当然也不高兴：“没有可去的地方就算了，何必非去公山氏那里呢？”孔子倒是说得明白：“召我去的人，难道会让我白去吗？如果有人用我，我就要在东方复兴周公之道啊！”

可惜的是历史并没有给孔子机会，孔子没有与公山弗扰见面。据记载，公山氏据费邑叛季氏，失败后逃亡齐国，后又奔吴。我想孔子又要仰天长叹：“天命啊！”

（四）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多个弟子问仁，孔子因材施教，都有不同的回答。这次子张问仁，夫子也是有针对性的，但相比之下，讲得比较系统，他说：“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

五者何？夫子讲了五个字，曰：“恭，宽，信，敏，惠。”恭敬庄重，就不会受到侮慢；宽厚大度就会获得众人的拥护；诚实守信就能得到别人的任用；勤敏好劳就能取得事业的成功；慈惠乐善，体恤别人，便易于使人。

《朱注》特别强调两点：一是，这五种品德是连在一起的，是心于行合，是出自内心的，自觉的，而绝不是装出来的；二是“行于天下”，在什么地方都要履行这五字方针，即在“夷狄不可弃者”。

我理解，做一个仁人，真的不容易啊！这五个字是一生的修炼。恭而不伪、宽人严己、信而有智、敏而不骄、惠而爱人，这五种品德大都是后天形成的，没有曾参“吾日三省吾身”的反省，没有颜回“陋巷箪瓢而不改其乐”的安贫乐道，没有这样的好学和修炼，是万万不能做到的。努力吧！

（五）

佛肸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诺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孔子是讲辩证法的，这一章体现得比较充分。

前边有公山氏之召，“子欲往”。今佛肸召，子又欲往。公山氏和佛肸是一类人，都属于家臣叛大夫的。此次又是子路站出来反对。佛肸是晋国大夫赵简子的家臣，为中牟宰，他据中牟而公开反叛。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意思是说，亲自做坏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会去的。亲近不善，会玷污了名声。为什么今天老师你违背了自己说过的话，一定要到佛肸那里去呢？孔子说：是的，我是讲过这样的话。一般来讲，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孔夫子说，不是说坚硬的东西，磨也磨不薄吗？不是说洁白的东西，染也染不黑吗？“磨而不磷，涅而不缁”是也。对方想影响我，我还要影响对方呢，我的意志学问，难道会被对方影响吗？再说，君子的学问贵在使用，我难道是个匏瓜吗？怎么能只挂在那里而不给人吃呢？孔子的入世思想显而易见，他要用实际行动去拯救乱世，兴复周礼。他讲的一番道理很具有辩证思维。

《四书章句集注》中张敬夫曰：“子路昔者之所闻，君子守身之常法。夫子今日之所言，圣人体道之大权也。”

（六）

子曰：“由也，汝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汝。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这就是孔子著名的“六言六蔽”。六言者，实际上是六种品德：仁、智、信、直、勇、刚。孔子认为，有六种品德便会有六种弊病，如果不认真学习，不知义理是非之所在，就会剑走偏锋，超过一定的限度，走向它的反面。孔子强调，只有好学，才能救之偏也。

孔子说：爱好仁德却不好学习，其弊是往往被人愚弄。爱好聪明却不好学习，其弊是无所适守，小事聪明，大事糊涂。爱好诚实却不爱学习，其弊是容易被人利用，反而害了自己和亲人。爱好直率却不爱学习，其弊是说话尖刻，令人讨厌。爱好勇敢却不好学习，其弊是闹乱子闯祸。爱好刚强却不好学习，其弊是狂妄自大，胆大妄为。孔子讲的学习，是学“道”，是那个“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道”。

我理解，孔子说的“六言”皆美德也，但如果不好学，不提高自身的素养，不明事理，不懂大是大非，皆有可能美德成为恶行，害人害己。优点和缺点是相互转化的，如果没有“道”的统领，一切都会乱套，看来学习是多么的重要啊；活到老学到老，是至理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