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逃婚,我替嫁给暴戾的摄政王。新婚之夜他一把将我推倒在地,可看清我容貌后,骤然将我拥入怀中: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与你相守的这天
我嫁进王府第三天,就看见伺候我的丫鬟从姐夫房里出来,边走边整理衣衫。
那丫鬟第二个月就吐了。
太医说是喜脉。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正妻已经端着一碗打胎药,亲自灌进了她嘴里。
血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浸湿了整张床褥。
而我那个名义上的老公,正搂着新抬进门的侧室,在正院里逗弄私生子。
没人管那个丫鬟的死活。
也没人问一句——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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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花轿颠簸了整整两个时辰。
我攥着袖中那柄匕首,指节已经泛白。匕首是昨夜偷偷磨的,刀刃只有三寸长,但足够锋利。娘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就是这把匕首的刀鞘,上面刻着一朵已经模糊不清的花纹。我从未见过娘亲,只知道她是父亲的妾室,生我时血崩而亡,连一块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
红盖头遮住了我全部的视线,我只能听见轿外喧嚣的锣鼓声和百姓的议论。
“听说了吗?沈家嫡长女逃婚了,嫁过去的是庶出的二小姐!”
“摄政王也肯?”
“不肯又能怎样?圣旨赐婚,总得有个沈家女进府。摄政王那人……啧,暴戾嗜杀的主儿,这庶女进去,怕是骨头都剩不下几根。”
我垂下眼,指尖摩挲着匕首的刀柄。
沈明珠逃婚,在我意料之中。她早与翰林院的张公子暗通款曲,那日我在后花园撞见他们搂抱,她威胁我说若敢泄露半个字,便毁了我生母仅存的灵位。我没打算告发,因为她逃不逃婚,与我无关。
可她不该让我替嫁。
“二小姐,到了。”轿外传来嬷嬷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下轿吧。”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递来的红绸,踏出花轿。脚尖刚触地,我便感觉到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石板,而是细碎的白石子。传闻摄政王府铺满了从东海运来的白玉石籽,每一颗都价值千金。
这是个富可敌国的男人。
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
我被牵引着穿过重重院落,耳边掠过无数道窃窃私语。那些声音里有嘲讽,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沈家的庶女替嫡姐嫁进虎狼窝,京城里怕是没有比这更可笑的笑话了。
“新娘子进喜堂咯!”
喜堂里很安静,静得诡异。我能感觉到身旁那个男人的气息——他站在我三步之外,与我保持着一种近乎冷漠的距离。没有牵红绸,没有拜天地,甚至连司仪的唱词都显得敷衍。
我听见酒杯碰撞的声音,听见他低沉的嗓音与旁人寒暄。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送入洞房——”
我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走进一间宽敞的房间,坐在铺满桂圆花生的床沿上。红盖头依旧盖着,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丫鬟们退出去的脚步声,和房门被关上的沉闷声响。
房间里只剩我一人。
我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四……
数到三百二十七的时候,房门被一脚踹开了。
那声音太响,我浑身一震,袖中的匕首差点滑落。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带着浓烈的酒气,一步一步逼近。
红盖头被粗暴地掀开。
烛光刺目,我眯起眼,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前的人,下巴就被一只手狠狠掐住。
那手力道极大,骨节分明,指腹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痕迹。我被捏得生疼,被迫抬起头,对上一双猩红的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暴戾、阴鸷、嗜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随时要将猎物撕碎。他的五官极为英俊,剑眉星目,轮廓深邃,可那双眼里的煞气,让所有的英俊都变成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沈明珠逃了,你就敢来糊弄本王?”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森冷的寒意。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猛地推了出去。
后脑撞上了桌角。
剧痛瞬间炸开,我眼前一黑,整个人摔倒在地。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是血。匕首也从袖中滑了出去,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看见了那把匕首。
冷笑一声,俯下身来,单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按在地上。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着血腥味。
“想杀本王?”他低笑,那笑声像刀刃划过骨头,“就凭你?”
他逼视着我,目光阴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里的暴戾在一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情绪。震惊、不敢置信、狂喜,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掐着我脖子的手松开了。
他颤抖着捧住我的脸,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此刻却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拇指擦过我额角流淌的血迹,动作近乎虔诚。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你……真的是你……”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只看见那双猩红的眼骤然泛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这个传闻中杀伐果断、暴戾嗜血的摄政王,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哭着,将我一把拽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紧到我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他的脸埋在我颈窝里,滚烫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衣领。
“十年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泣血,“我终于等到与你相守的这天……”
我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他疯了吗?
还是我撞坏了脑袋,产生了幻觉?
“长公主……”他喃喃着,一遍遍重复那个称呼,“长公主,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对不对……”
长公主?
我突然想起一个传闻——前朝的长公主,那个以才貌冠绝天下、却在十四年前死于宫变的传奇女子。传闻她救过年少时的摄政王一命,也是他这辈子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她已经死了。
死了十四年。
而我这张脸……
我猛地明白了什么。
沈明珠与我同父异母,她容貌随了嫡母,艳丽张扬。而我,所有人都说我长得不像父亲,也不像那个早死的姨娘。我曾以为这是他们羞辱我“来历不明”的说辞,可此刻,我从萧寒渊那双癫狂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张与已故长公主七分相似的脸。
不是像沈明珠。
不是像沈家任何人。
而是像那个死了十四年的女人。
萧寒渊还抱着我,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口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别走了……这次别走了……”
我慢慢闭上眼。
他的怀抱很热,可我的心,却在一点一点冷下去。
原来我不是替沈明珠嫁进来的。
我是替一个死人。
一把匕首落在地上,刀刃映着烛光,泛着冷白色的光。
我没有去捡。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要在这个男人手里活下去,杀了他是最蠢的办法。
我要活。
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比他更久,比他更好。
他想要一个替身?
那我就演给他看。
演到他分不清真假,演到他再也离不开,演到我拿到我想要的一切。
我缓缓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
“好。”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不走。”
他浑身一震,抱得更紧了。
我没有哭。
我只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没有恐惧,没有顺从,只有一片冰凉的清醒。
萧寒渊,你以为你找到了你的白月光。
可你不知道,你亲手迎进门的,是一个比沈明珠狠十倍的女人。
2
我被锁了。
不是关进柴房那种锁,而是被软禁在摄政王府最华贵的主院里。满院海棠,雕梁画栋,连梳妆台上的铜镜都镶着拇指大的东珠。丫鬟嬷嬷跪了一地,恭恭敬敬喊我“王妃”。
可我知道,我只是个囚徒。
萧寒渊每日都来。
他来的时辰很固定——戌时三刻,风雨无阻。有时他满身酒气,有时甲胄未卸,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赶回来。他从不提前知会,总是推门便进,仿佛这是他的领地,而我不过是领地上一件会喘气的摆设。
他来做什么?
看我。
就那么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看。眼神贪婪又克制,像是在确认我还在,没有像十四年前那样突然消失。有时他会伸手抚摸我的脸,指腹沿着我的眉骨、鼻梁、嘴唇缓缓滑过,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我。
“像,”他低声说,声音喑哑,“真像。”
我没问像谁。
我已经知道了。
入府第三天,我从伺候我的丫鬟青禾嘴里套出了话。青禾十四岁,是府里的三等丫鬟,嘴不够严,胆子也小。我只是在她说错话时没责罚她,又随手赏了她一支银簪,她便感激涕零,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
“王妃不知道吗?”她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王爷书房里挂着前朝长公主的画像,跟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说长公主十五岁时在猎场救了王爷一命。那时候王爷才十二岁,被先帝丢进猎场试炼,遭遇狼群,是长公主一箭射死了头狼。”
“后来宫变,长公主死在乱军之中,王爷赶去时只来得及看见她的尸首……从那以后王爷就疯了,见谁杀谁,先帝都不敢惹他。”
青禾说着,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王妃,您……您别难过。”
我笑了笑:“不难过。”
有什么好难过的?
我从生下来就是替身。
替沈明珠挨嫡母的打,替沈明珠抄书挨罚,替沈明珠跪祠堂。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替一个死人躺在摄政王身边。
没什么区别。
第四天,萧寒渊命人送来一袭青罗裙。
那裙子是极淡的青色,料子轻薄如烟,绣着寥寥几支白莲。我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不是给我挑的。
“长公主生前最爱穿青色,”青禾小声说,“王爷让绣娘照着长公主旧衣的样子做的。”
我换上裙子,坐在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青裙曳地,确实像极了我曾远远瞥过一眼的长公主画像。
萧寒渊进来时,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猩红的眼死死盯着我,喉结上下滚动。半晌,他走过来,拿起桌上的黛笔,俯身在我面前。
“别动。”
他给我描眉。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郑重的仪式。他的手在抖,黛笔在我眉尾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以前最喜欢我替你画眉,”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每次都说我画得不好,非要我重画三四遍。”
我没说话。
因为那不是我。
那是长公主。
他画完眉,退后两步端详,忽然眼神一变。他猛地俯身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按在妆台上。铜镜被撞翻,胭脂水粉洒了一地。
“你到底是不是她?”他的声音嘶哑,眼里满是癫狂,“你是不是借尸还魂了?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被掐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却没有挣扎。
我只是看着他,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王爷希望我是,那我就是。”
他的手僵住了。
猩红的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痛苦、疯狂,还有一丝我捕捉不到的……恐惧。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像被烫伤了一样。
“你不是她,”他喃喃道,“你不是……她不会这样说话……她不会……”
他转身摔门而去。
我坐在妆台前,揉了揉被掐红的脖子,对着满地狼藉,慢慢笑了。
萧寒渊,你连你自己在找什么都不知道。
你找的是长公主。
可她已经死了十四年。
你找不到她了。
永远都找不到。
第五天,我开始绘制王府地形图。
青禾以为我是在学刺绣,因为我将图纸藏在绣棚下面,一针一线地绣着海棠花,实则在绢帛背面勾勒出院落的布局、守卫换岗的时辰、偏门的位置。
我用了三天摸清了主院的守备规律。
又用了五天,借着“散步”的名义,走遍了王府的东南西北。
萧寒渊没有限制我在府内走动,只是不许我出大门。我猜测他既想将我关在笼子里,又不忍心让我连笼子都飞不出去。
这种矛盾,就是我的机会。
第十天,我开始偷学长公主的笔迹。
萧寒渊书房里藏着一沓长公主的旧信,是当年她写给闺中密友的。信上的字迹清隽秀丽,撇捺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骨。我借着替萧寒渊整理书案的机会,将那些信一张张记在心里,夜里回房后用炭笔在纸上临摹。
我的手很巧。
这是沈家唯一教会我的东西。嫡母罚我抄书,一抄就是十年,我抄遍了四书五经,也练出了一手能以假乱真的好字。
只用了七天,我便能将长公主的字迹模仿到九分相似。
剩下的那一分,是我故意留的破绽。
因为太像,反而假。
第十三天,我开始制香。
这是娘亲留给我的唯一遗产——一本残破的香谱,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香雪海”三个字。我从未见过娘亲,可当我翻开那本香谱,按照上面的方子调配香料时,我总觉得她就在我身边。
沉香二两,檀香一两,龙涎香三分,蜂蜜水调之……
我第一次制出的香,名为“寒梅”。点燃后,满室清冷梅香,三日不散。
萧寒渊闻到那香味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他声音发颤,“你怎么会制这种香?”
“娘亲留下的方子。”我说。
他没再问。
可那天夜里,他抱着我哭了很久。
我知道他为什么哭。
因为长公主也爱制香。
长公主也制过一种三日不散的寒梅香。
我在他怀里闭着眼,心想:真巧。
第十五天,有人找上门来。
那日萧寒渊进宫议事,我在花园里修剪海棠枝,忽然听见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压低了响起。
“沈二小姐,是我。”
我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张远之,沈明珠的未婚夫,翰林院编修,京城有名的才子。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翻墙进了王府后院,狼狈得像个偷儿。
“张公子,”我淡淡地看着他,“翻墙入王府,可是死罪。”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二小姐,求求你,救救明珠!”
我放下剪刀。
“她不是跟你私奔了吗?怎么,需要我救?”
张远之脸色煞白:“我们逃到天津卫,被官府抓了回来。明珠现在被关在沈家祠堂,她嫡母说要打断她的腿……二小姐,我知道明珠对不住你,可她毕竟是你姐姐……”
“姐姐?”
我笑了。
“她让我替她嫁进虎狼窝的时候,可想过我是她妹妹?”
“她抢了我的生母的灵位威胁我的时候,可想过我是她妹妹?”
“她把我推下荷花池差点淹死的时候,可想过我是她妹妹?”
张远之语塞。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张公子,你想救沈明珠,自己去救。别来求我。”
“可你是摄政王妃——”他急了。
“我是替嫁的。”我打断他,“你觉得萧寒渊会为了我,去得罪沈家?”
张远之哑口无言。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句:“二小姐,你就不恨吗?”
我停住脚步。
“恨?”我回头看他,“我当然恨。”
“可我更恨你们把我当棋子。”
“你,沈明珠,沈家,还有萧寒渊……你们每一个人都觉得我软弱可欺,觉得我可以随便摆弄。”
“那你们就等着。”
“看看最后,谁才是执棋的人。”
张远之怔怔地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我没有再理他。
回到房中,我将地形图从绣棚下取出,叠好,藏进妆奁的暗格里。
然后我打开香谱,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只写着四个字——
以香杀人。
3
沈明珠被押回京城那天,我正在后院里试新调的香。
青禾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王妃,大……大小姐跪在王府门口,哭着喊着要见您!”
我没有抬头,手中的香匙稳稳地舀起一勺龙涎香。
“让她跪着。”
“可是……”青禾咽了口唾沫,“门口已经围了好多人,都在看热闹。大小姐哭得跟死了娘似的,说您要是再不见她,她就一头撞死在石狮子上。”
我将龙涎香倒入研钵,轻轻捣碎。
“那让她撞。”
青禾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我继续制香。
这味香名为“醉生梦死”,是香谱上最难的一道方子。沉香、檀香、龙涎香、麝香、甲香……十八味香料,分两交替,火候稍差一分便前功尽弃。
我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香粉调好,收入瓷瓶中。
然后我净手,换衣,对镜整理鬓发。
镜中的女子眉目温婉,唇角微扬,是一个标准的、毫无攻击性的温柔笑容。
我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
确认万无一失后,我缓步走向王府大门。
王府门口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沈明珠跪在台阶下,披头散发,脸上还带着几道青紫的伤痕,哭得声泪俱下。她的衣裳皱巴巴的,裙角沾满了泥,哪里还有半分沈家嫡长女的骄纵模样?
“妹妹!”她看见我出来,哭声顿时拔高了八度,“妹妹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
“这不是沈家大小姐吗?怎么弄成这样?”
“听说跟人私奔了,被抓回来的。”
“啧啧啧,沈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那上面站的是沈家二小姐吧?听说替姐姐嫁给了摄政王……”
“命苦啊,替嫁进王府,还不知道能活几天……”
我的目光从沈明珠身上移开,落在人群中一个戴着帷帽的身影上。
那是萧寒渊。
他不知何时回来了,隐在人群里,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在看我如何处理。
我垂下眼,缓缓走下台阶。
“姐姐,”我蹲下身,轻轻扶住沈明珠的肩膀,“地上凉,快起来。”
沈明珠一怔,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温柔。她眼眶里的泪水还挂着,一时竟忘了继续哭。
我掏出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和灰尘,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姐姐受苦了,”我温声说,“是我不好,这些天没去看你。”
沈明珠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妹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嫡母说要打断我的腿,父亲要把我送去家庙……妹妹,你帮帮我,帮帮我……”
“帮,”我点头,“我当然帮姐姐。”
我扶起她,转身对身后的嬷嬷说:“去收拾一间干净的院子,给大小姐住。被褥要新棉的,熏香要用安神的,姐姐这些天受惊了,得好好养着。”
嬷嬷面露难色:“王妃,这……”
“按我说的做。”我的声音依旧温柔,却不容置疑。
嬷嬷不敢再说什么,领命去了。
我牵着沈明珠的手,一步一步走进王府。
身后,百姓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二小姐心善啊,姐姐那样对她,她还以德报怨……”
“到底是庶出的,性子软……”
“在摄政王府里性子软,那不是等着被欺负吗……”
我没有回头。
但我能感觉到,人群中那道冰冷的目光一直跟着我。
萧寒渊。
你在看什么呢?
看我对姐姐以德报怨,心慈手软?
还是看我笑容温柔,毫无破绽?
你尽管看。
你看得越久,就越看不清。
我将沈明珠安置在王府西侧的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前种着一丛翠竹,案上供着新鲜的瓜果。
沈明珠坐在床边,惶惶不安地看着我:“妹妹,你……你真的不怪我?”
我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姐姐说哪里话,我们是一家人。”
她接过茶,手还在抖。
我坐在她对面,轻声问:“姐姐,你肚子里的孩子……还好吗?”
沈明珠脸色骤变,茶杯差点脱手。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恐,心中冷笑。
那日在后花园,我撞见她和张远之搂抱时,便看见她腰间系着的不是往日的丝绦,而是一条宽松的腰带。她一向爱美,束腰束得极紧,突然换了宽松的腰带,只有一个可能——她有了身孕。
“姐姐别怕,”我拍拍她的手,“我不会说出去的。”
沈明珠眼泪又掉了下来:“妹妹,你对我真好……我以前那样对你,你还……”
“都过去了。”我站起身,“姐姐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
走出偏院,我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青禾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问:“王妃,您真的原谅大小姐了?”
我没有回答。
回到主院,我写了一封信,让青禾送去给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
信上只有一句话:“听闻太后近来为宗室女德不修之事烦忧,臣妇有一事禀报。”
青禾走后,我坐在窗前,继续制香。
这次的香,名为“销魂”。
香方上说,此香能让人神思恍惚,口不择言,将心中最隐秘的事和盘托出。
我将制好的香粉装入一只精致的香囊中,吩咐丫鬟送去给沈明珠,说是安神助眠之用。
沈明珠不会怀疑。
因为她现在已经把我当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三天后,太后宫中来人,说是太后听闻摄政王妃贤淑温婉,特赐宫宴,邀王妃入宫叙话。
我换上一身素雅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不施粉黛,清清爽爽地进了宫。
太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保养得宜,但眉眼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她一生最恨的就是败坏门风之事——据说她的亲妹妹当年便是与人私奔,害得整个家族蒙羞,最终被赐死。
我跪在太后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太后淡淡地说,“哀家听说,你姐姐住在你府上?”
“回太后,是。”我垂着眼,声音轻柔,“姐姐受了些委屈,臣妇身为妹妹,理应照拂。”
太后冷笑一声:“受了委屈?她与人私奔,败坏门风,还敢叫委屈?”
我低下头,不说话。
太后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问:“你姐姐是不是有了身孕?”
我猛地抬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蚋:“臣妇……臣妇不知。”
“不知?”太后冷哼,“你替她瞒着,你以为能瞒多久?”
我咬了咬嘴唇,眼眶泛红:“太后息怒……姐姐她……她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太后一拍桌案,“私奔是糊涂,怀了野种也是糊涂?沈家的脸面都被她丢尽了!”
我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害怕。
可实际上,我一点也不怕。
因为这些话,本来就是我让太后说的。
那封送进宫的“禀报”,不过是一把钥匙。太后心里早就有火,我不过是递了个火折子。
宫宴结束后,太后的懿旨紧跟着送到了沈家。
打胎药。
褫夺嫡女身份。
沈明珠被贬为庶人,逐出族谱。
懿旨送达王府时,我正在偏院里陪沈明珠喝茶。
她端着茶杯,脸上还带着笑:“妹妹,这茶真好喝,是哪里的?”
“是王爷从江南带回来的,”我说,“姐姐喜欢,我让人多送些来。”
她正要说话,院门被猛地推开。
掌事嬷嬷带着四个粗使婆子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
“太后懿旨——”
沈明珠愣住了。
我站起身,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懿旨念完,沈明珠的脸白得像纸。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太后怎么会知道……怎么会……”
掌事嬷嬷面无表情地说:“太后说了,沈氏明珠德行有亏,着即灌服落胎药,以正家风。”
两个婆子按住沈明珠,另一个婆子掰开她的嘴,掌事嬷嬷端着碗,将黑褐色的药汁一滴不剩地灌了进去。
沈明珠拼命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发出凄厉的惨叫。
“不要——不要——孩子——我的孩子——”
药灌完了。
她被松开,整个人瘫倒在地,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
血从她的裙底渗出来,越渗越多,染红了青石地板。
她疼得在地上打滚,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掌事嬷嬷面无表情地看着,确认药效发作后,带着婆子们离开了。
偏院里只剩下我和沈明珠。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那是刚才丫鬟送来的,说给大小姐补身子用。
我蹲下身,将参汤放在她面前。
“姐姐。”
沈明珠抬起头,满脸血污和泪水,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我。
“你……是你……是你告的密……”
我没有否认。
“姐姐,”我轻声说,“当初你让我替嫁时,可想过今日?”
她目眦欲裂,伸出手想抓我的脸,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沈云锦!你不得好死!你……”
“我会活得比你久,”我打断她,“活得比你好。”
“这就够了。”
我站起身,端着参汤,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沈明珠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咒骂声,一声比一声弱,最终化为低低的啜泣。
我没有回头。
走出偏院,我停住脚步。
回廊的暗处,站着一个人。
萧寒渊。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看着这一切发生。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猩红的眼,定定地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朝他走过去。
“王爷,”我轻声说,“姐姐身子不适,我已经让人请大夫了。”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探究。
我仰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王爷怎么这样看我?”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指腹擦过我脸颊。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人。
“你笑起来的样子,”他低声说,“不像她。”
我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爷说的是谁?”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心跳慢慢平复。
不像她?
不像才好。
太像了,反而假。
我要的是他猜不透、看不清、抓不住。
这才是我的筹码。
4
宫中夜宴那日,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我坐在铜镜前,青禾替我梳妆。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一袭绯红宫装衬得肌肤胜雪,发间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流光溢彩。
“王妃今日真好看,”青禾由衷地赞叹,“王爷见了定会喜欢。”
喜欢?
我垂下眼,看着镜中那张与长公主七分相似的脸。
萧寒渊喜欢的从来不是我。
不过没关系。
我也不需要他喜欢。
夜宴设在太液池畔的含元殿,殿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朝中重臣携家眷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我挽着萧寒渊的手臂走进大殿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嫉妒,有幸灾乐祸,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就是摄政王新娶的王妃?听说是个庶女……”
“沈家嫡长女逃婚,才让庶女捡了便宜。啧,庶出的就是庶出的,再怎么打扮也掩不住那股小家子气。”
“你们不知道吧?她生母是个贱籍,连族谱都没上过。”
“怪不得,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窃窃私语像毒蛇的信子,从四面八方钻入耳中。
我面不改色,嘴角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萧寒渊走在前面,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他带我入席,坐在摄政王的位子上,而我坐在他身侧——那个本该属于正妻的位置。
刚坐下,便有人端酒过来。
“王爷大喜,臣敬王爷一杯!”
萧寒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恭维声、敬酒声此起彼伏。他周旋其间,神情冷淡,偶尔点头回应,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喝酒。
我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扫过大殿。
角落里,沈家的人也在。
沈明珠的嫡母——我的嫡母陈氏,正用一种近乎恶毒的眼神盯着我。她身旁坐着沈家的几个姨娘和庶女,一个个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陈氏身边还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妇人,穿着四品诰命的服制,正凑在陈氏耳边说着什么。
我注意到那妇人时不时朝我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
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夜宴才刚开始,气氛就不对。
那些窃窃私语不是偶然的,那些打量的目光也不是无心的。
有人在布局。
而局,是针对我的。
酒过三巡,皇帝举杯,众人齐贺。觥筹交错间,大殿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就在这时,那个坐在陈氏身边的四品诰命妇人忽然站了起来。
“陛下,”她走到殿中央,跪了下来,“臣妇有一事启奏。”
皇帝放下酒杯:“何事?”
妇人抬起头,声音尖锐得像刀子:“臣妇要揭发摄政王妃沈氏——以庶充嫡,混淆皇室血脉,欺君罔上!”
大殿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萧寒渊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我缓缓抬头,看着那个妇人。
“摄政王妃的生母乃贱籍女子,无名无分,连沈家族谱都未上过,”妇人义正词严,“按照本朝律法,贱籍所出之女,不得为正妻!沈氏隐瞒出身,冒充嫡女嫁入王府,这是欺君之罪!”
“不仅如此,”妇人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臣妇这里有沈家族老的联名信,证明沈氏之母身份卑贱,沈氏根本不够格做摄政王妃!”
殿内哗然。
无数道幸灾乐祸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果然是个庶女……”
“贱籍所出,怪不得一股子狐媚气……”
“摄政王这下丢脸丢大了……”
陈氏坐在席上,嘴角微微上扬,得意之色几乎掩饰不住。
我知道是她。
是她串通了族老,是她收买了这个四品诰命,是她要在天下人面前揭穿我的出身,让我万劫不复。
萧寒渊放下酒杯,缓缓站起来。
他的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猩红的眼里翻涌着杀意。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野兽的嘶吼。
妇人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说:“王爷,臣妇所言句句属实!沈氏出身卑贱,不配为妃——”
话音未落,萧寒渊拔出了腰间的剑。
剑光一闪,那妇人的发髻被削掉半边,碎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她惨叫一声,瘫倒在地,吓得面无人色。
“谁敢再说一句,”萧寒渊的声音冰冷如铁,“本王剁了她的舌头。”
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的暴戾震慑住了,没有一个人敢再开口。
可我知道,他杀人灭口,不是因为在乎我。
而是因为他在乎“摄政王妃”这个位置。
他的王妃,不能是一个出身卑贱的庶女。
那会让他在朝堂上抬不起头,会让他的政敌抓住把柄。
我慢慢站起身。
“王爷,”我轻声说,“把剑收起来吧。”
萧寒渊转头看我,眼里的杀意还未散去。
我走到殿中央,跪了下来。
“陛下,”我叩首,“臣妇有话要说。”
皇帝皱了皱眉:“讲。”
我直起身,从袖中缓缓掏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莹白,温润如脂,正面刻着三个字——“香雪海”。
背面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花瓣脉络清晰,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玉佩一出,殿内几位老臣的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香雪海的掌门信物?!”
“不可能!香雪海已经消失十年了!”
“那是前朝香道世家薛家的传世之宝,怎么会在她手里?!”
我没有理会那些惊呼,抬起头,看着皇帝。
“陛下,臣妇的生母不是贱籍。”
“臣妇的生母姓薛,名婉清,乃前朝香道世家薛氏第三十六代传人。”
“薛氏世代为皇家制香,香雪海便是薛家的铺号,鼎盛时期分号遍布天下十二州,家产逾百万两白银。”
大殿里炸开了锅。
“薛氏?那个被灭门的薛氏?”
“十年前薛家一夜之间满门被屠,家产被劫,至今未破案……”
“她的生母是薛家的人?”
我继续往下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十年前,臣妇的生母带着香雪海的秘方和掌门信物嫁入沈家为妾。沈家觊觎薛家的产业,暗中勾结匪盗,血洗薛家满门,夺走了薛家的家产和秘方。”
“臣妇的生母在生下臣妇后,被嫡母陈氏毒杀灭口。”
“薛家的百万两家产,被沈家侵吞殆尽。”
“香雪海的三百六十道香方,被沈家据为己有。”
我转头看向陈氏。
陈氏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嫡母,”我轻声问,“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你……你胡说!”陈氏终于找回了声音,尖叫道,“你这个贱人,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我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扔在殿中央。
“这是沈家侵吞薛家产业的账册,每一笔进账、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上面还有沈家族老的签字画押,以及沈家当铺、钱庄、绸缎庄的往来记录。”
账册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陈氏的脸彻底垮了。
我拍了拍手,殿外走进来十二个人。
他们穿着各色商号掌柜的服饰,年纪从四十到六十不等,一个个神情肃穆,齐齐跪在我面前。
“东主,”为首的老者抬起头,眼眶泛红,“属下等您十年了。”
“江南十二家商号,三十六家分铺,三百二十名伙计,恭迎东主归来!”
满座哗然。
皇帝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来人!”他的声音震怒,“给朕查!查沈家!查十年前薛家灭门案!一查到底!”
萧寒渊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背上。
夜宴散了。
群臣退去,大殿里只剩下我和萧寒渊。
他站在我面前,猩红的眼死死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王爷不也在骗我吗?”
“你我彼此彼此。”
“你娶我,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像长公主。”
“我嫁你,不过是因为沈家逼我替嫁。”
“谁都不欠谁。”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要走。
“沈云锦。”
他忽然喊住我。
我没有回头。
“你到底是薛家的人,”他一字一句地问,“还是长公主的人?”
我脚步一顿。
“有区别吗?”我反问。
身后沉默了很久。
“有。”
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
“长公主不会骗我。”
我笑了。
“王爷,”我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又怎么知道,长公主没有骗过你?”
他浑身一震。
我转身离去,步摇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身后,太液池的水波光粼粼,映着漫天星斗。
秋雨已经停了。
天快亮了。
5
我用了三天时间,将沈家逼到了绝路。
账册呈交大理寺后,朝廷的核查快得惊人。薛家灭门案本就疑点重重,当年不是没人怀疑沈家,只是沈家势大,又攀附上了宫里的贵人,没人敢查。如今证据确凿,墙倒众人推,沈家那些年结下的仇家纷纷递上状纸,揭发的罪状摞起来比人还高。
侵占财产、买凶杀人、勾结匪盗、伪造地契、强占民田……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陈氏在狱中熬了三天便全招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抵赖没用,索性将罪责全推到已故的沈老爷身上,说是他主使的,自己只是从犯。可毒杀我生母的事她赖不掉,因为当年的毒药是她亲手买的,砒霜铺的掌柜至今还活着,白纸黑字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第四天,我拿到了官府的文书——沈家被抄没所有家产,陈氏秋后问斩,其余涉事族人流放三千里。沈明珠因已被褫夺嫡女身份、逐出族谱,侥幸逃过了株连,但也从此成了无籍之人,连京城都不许再进。
我没有去看抄家。
但我去了沈家的祠堂。
沈家的祠堂建在后山脚下,青砖黑瓦,门前两棵老槐树,阴森森的。祠堂里供着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烟缭绕,烛火摇曳。最角落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的灵位,上面写着“薛氏婉清之位”。
那是我生母的灵位。
她活着的时候,连祠堂的门都没资格进。死后十年,沈家才勉强给她立了个灵位,还放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像是在打发一只死去的猫狗。
我走进祠堂,将那个灵位取下来,抱在怀里。
灵位很小,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我知道,我娘亲活着的时候,一定很重。
她带着薛家的秘方和掌门信物嫁进沈家,以为找到了依靠,却不知道嫁进了一座坟墓。她被毒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比现在的我还年轻。
“娘,”我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我抱着灵位走出祠堂,身后跟着十二个香雪海的老掌柜。他们一个个红着眼眶,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像是送葬的队伍,又像是迎亲的队伍。
沈家的大门已经被官府贴了封条。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我生活了十七年的宅院。
青砖灰瓦,雕梁画栋,看起来富丽堂皇。
可我知道,每一块砖下面都压着血,每一根梁上面都刻着罪。
“东主,”老掌柜薛伯走上前,声音哽咽,“薛家的老宅还在,属下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我点点头,将灵位交给身边的丫鬟,转身面对围观的百姓。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有敬佩,也有好奇。
“各位父老乡亲,”我朗声说,“沈家罪孽深重,今日朝廷已明正典刑。我沈云锦从今日起,与沈家断绝所有关系。我姓沈,是改不了的,但我的后人,不会再有人姓沈。”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马车驶过京城的长街,穿过朱雀门,停在摄政王府门前。
我下了车,走进王府,穿过重重院落,回到主院。
青禾迎上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的脸色:“王妃,您……您还好吗?”
“我很好。”我说。
我确实很好。
这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过。
我走进书房,铺开一张宣纸,磨墨,提笔。
纸上的字迹清隽秀丽,是我模仿了无数遍的长公主笔迹。
可这一次,我没有模仿任何人。
我写的是和离书。
“和离书。摄政王妃沈氏云锦,自嫁入王府以来,与王爷情不相合,志不相投。今自愿求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两姓之好,一朝断绝。特立此书,永无争执。”
字字句句,都是我自己写的。
我放下笔,等墨迹干透,将和离书折好,装入信封。
然后我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长公主爱穿的青色,也不是萧寒渊让人做的绫罗绸缎。
是我自己买的——一袭素白衣裙,没有任何花纹刺绣,干干净净,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
我拿着信封,走到前院。
萧寒渊正坐在正厅里喝茶。
他这几天很少回府,听说是在宫里议事,处理沈家案的后续。他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有睡好。
我走进正厅,将信封放在他面前。
“王爷,我有东西给你。”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打开。
“什么东西?”
“和离书。”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正厅里安静了许久。
他将茶杯放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展开。
他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他将和离书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纸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沈云锦,”他的声音很低,“你以为你报了仇,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我没有要全身而退,”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为什么?”
“因为王爷要找的是长公主的替身,”我看着他的眼睛,“而我要做的是自己的主人。”
“这王妃,我不当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你敢?”
他的声音嘶哑,猩红的眼里翻涌着怒意,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我看着他,没有退缩。
“王爷,”我轻声说,“你留不住我的。”
“你试试看!”他绕过桌子,大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抓我的手腕。
我后退一步,拉开衣领,露出左边的肩头。
那里有一道旧伤疤,约莫两寸长,凸起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丑陋而刺目。
那是新婚夜他推倒我时,桌角磕出来的。
萧寒渊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伤疤上,瞳孔骤然紧缩。
“这一摔,”我慢慢说,“我还清了替嫁的债。”
“从今往后,沈云锦不欠任何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拉好衣领,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
“你走了就别回来!”
他的嘶吼声从正厅里传出来,震得窗棂都在颤抖。
我没有回头。
我走出正厅,走过回廊,走过花园,走过影壁,走到王府大门口。
青禾追了出来,眼泪汪汪地跪在我面前:“王妃,您真的要走吗?您走了,奴婢怎么办……”
“你留在王府,好好过日子,”我蹲下身,替她擦掉眼泪,“或者你想走,我可以帮你赎身。”
青禾哭得更厉害了:“王妃,奴婢舍不得您……”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头,站起来,推开王府的大门。
门外是漫天大雪。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长街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我提起包袱,走进风雪里。
身后,王府的大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没有回头。
雪越下越大,我的头发、肩膀、衣襟都落满了雪。长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路人匆匆走过,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我。
我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条街,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我下意识地回头——王府的大门被踹开了,萧寒渊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和离书,雪落在他肩上,他浑然不觉。
他看见我回头,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慌。
“沈云锦!”他的声音被风雪吞没了大半,但还是传进了我的耳朵里,“你给本王站住!”
我没有站住。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他失控的嘶吼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风雪越来越大,他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呼啸的北风吞没,再也听不见了。
我在城东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只有三间客房,但胜在干净。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话多嘴碎,但心肠不坏。她看我一个年轻女子大雪天独自住店,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姑娘,你一个人啊?从哪儿来的?”
“京城。”
“京城?你家在京城?”
“以前在。”
“以前?那现在呢?”
我笑了笑:“现在没有了。”
老板娘张了张嘴,识趣地没有继续问,给我端了一碗热姜汤上来。
我喝了姜汤,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铺天盖地,将整个京城裹成了一片白。
远处隐约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好像是摄政王府的方向。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也不想知道。
我关上窗,躺到床上,闭上眼。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青禾找来了。
她眼圈红红的,显然哭了一夜。她一进门就扑到我面前,激动地说:“王妃,您不知道,您走了以后,王爷把王府砸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砸了半座王府,”青禾比划着,“正厅里的桌椅板凳全砸了,花瓶瓷器碎了一地,连书房里长公主的画像都被他扯下来撕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骑马出去了,满京城找您。找了整整一夜,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放下茶杯,没有说话。
青禾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王妃,您……您真的不回去了吗?”
“不回去了。”
“那您去哪儿?”
“去江南。”
“江南?”
“嗯,”我推开窗,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香雪海的老宅在江南,薛家的根基也在江南。我要把香雪海重新开起来。”
青禾愣愣地看着我,忽然又哭了:“王妃,奴婢跟您一起去!”
我看着她,笑了。
“好。”
三天后,京城传遍了一个荒唐的传闻——摄政王萧寒渊砸了半座王府,满城寻找一个“负心女”。
有人说他疯了。
有人说他中了邪。
有人说他是在找长公主的转世。
说来说去,没有一个人猜对真相。
因为真相太简单了,简单到没人相信。
他只是不想让我走。
可我已经走了。
6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足够让一座荒芜的宅院重焕生机,也足够让一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女人,站到万人之上。
香雪海在江南的根基从未真正断过。薛伯带着那十二个老掌柜,在我回来之前就已经暗中联络了薛家旧部。这些人散布在天下十二州的香料行当里,有的开了铺子,有的做了掌柜,有的给人当了伙计。他们等的不过是一个信物,一个能让他们名正言顺重新聚拢的理由。
我带着那枚刻着“香雪海”的玉佩回到江南的第三天,三十六家分铺便同时换了牌匾。消息传出去,整个香料行当都震动了。
“薛家回来了。”
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从江南传到京城,从京城传到边塞。有人欢喜,有人恐惧,有人不屑一顾,有人如坐针毡。
我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我只做三件事——制香,开铺,收账。
第一年,我恢复了一百二十道薛家失传的香方。每一道方子都是我从那本残破的香谱里一点点复原的,沉香、檀香、龙涎香、麝香、甲香……十八味主料,三十六味辅料,配比精确到毫厘,火候精准到呼吸。薛伯说,就算是薛家鼎盛时期,也没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第二年,香雪海的分铺从三十六家扩展到七十二家,遍布天下十二州。江南的文人雅士以用香雪海的香为荣,宫里的贵人们也托人悄悄来买。我不问买主是谁,只问银子到没到账。
第三年,我带着一道“九霄环佩”的香方进了宫。
这道香方是薛家失传的最高秘方,以沉香为骨,檀香为肉,龙涎香为魂,辅以九种珍稀香料,经九蒸九晒,历时三个月方能制成。点燃后,香烟凝而不散,盘旋如九霄环佩之状,香气能穿透三层帷幕,三日不散。
我将此香献给太后,治好了她纠缠多年的头风顽疾。
太后大喜,当场封我为“一品御香使”,赐紫禁城骑马,入朝参政。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本朝从未有过女子入朝参政的先例,更别说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御史台的言官们上书弹劾,说我“以妖术惑主”,说“女子干政,国将不国”,说“香道乃末技,岂可登大雅之堂”。
太后将那些弹劾的折子一把火烧了,只回了一句:“她能治好哀家的病,你们能吗?”
言官们哑口无言。
我穿着御赐的绯红官服,第一次踏入太和殿。
大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乌压压一片。我走过那条长长的御道,官服的衣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敌意,有审视,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我目不斜视,走到最末尾的位置站定。
“一品御香使沈云锦,觐见——”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我跪下行礼,三叩首,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好奇,“沈爱卿,朕听说你制的香能凝而不散,盘旋如龙?今日可否让朕开开眼界?”
“臣遵旨。”
我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香炉,炉中已提前放入了一粒“九霄环佩”的香丸。我取出火折子,点燃香丸,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香烟在大殿上空盘旋,凝而不散,渐渐形成一道环状,像是九天之上的祥云。香气弥漫开来,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满朝文武无不深吸一口气。
“好香!”皇帝忍不住赞叹。
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一些原本对我抱有敌意的大臣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摄政王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大殿门口。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三年了,这脚步声我依然认得——是萧寒渊。
他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
三年不见,他瘦了一大圈。
昔日的摄政王权倾朝野,战功赫赫,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簇拥。可如今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蟒袍,眼下乌青浓重,颧骨也凸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
我听说,这三年他的日子不好过。
皇帝忌惮他功高震主,联合几个文臣一步步削他的权。先是收回了兵权,又裁撤了他麾下的三千亲兵,最后连上朝的资格都差点被剥夺。如今的萧寒渊,名义上还是摄政王,实际上已经是个被架空的闲散王爷,连朝中五品官都敢给他脸色看。
他走到殿中央,向皇帝行礼。
“臣萧寒渊,参见陛下。”
皇帝淡淡地应了一声,连平身都没说。
萧寒渊自己直起身,站到了武官的首列。
他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看他。
可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朝会继续,议事的内容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里的官员贪腐了,哪里的粮仓亏空了,哪里的水患需要赈济了。我听着,偶尔在笏板上记几笔,不发一言。
直到议到最后一件事。
“陛下,”兵部尚书出列,“北疆鞑靼犯境,边关告急,急需派一员大将督军出征。”
皇帝皱了皱眉:“朝中武将,谁可担此重任?”
殿内沉默了。
几个武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站出来。
谁都知道,北疆鞑靼是块硬骨头。这些年边关战事不断,朝廷派去的大将一个接一个地铩羽而归,损兵折将,丢城失地。这差事办好了是应该的,办砸了就是掉脑袋的罪。
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皇帝的目光扫过武将队列,最后落在萧寒渊身上。
“摄政王,你意下如何?”
萧寒渊抬起头,猩红的眼看着皇帝。
“臣愿往。”
皇帝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请缨,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那就辛苦摄政王了。你回去准备准备,三日后出发。”
“臣遵旨。”
朝会散了。
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我走在最后,经过萧寒渊身边时,他忽然开口了。
“沈云锦。”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他站在我三步之外,猩红的眼死死盯着我,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玩够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跟我回家。”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王爷说笑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朗声宣读。
“奉太后懿旨——北疆鞑靼犯境,边关危急,特命摄政王萧寒渊即日率兵出征,无诏不得回京。钦此。”
萧寒渊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他盯着那卷懿旨,像是盯着一个荒诞的笑话。
“你……”
“本官今日来,”我将懿旨合上,递给他,“就是替太后传旨的。”
他没有接。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着。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接过懿旨。
他的手在抖。
我转身离去,官服的衣摆拖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身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找过替身。”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
“从来都只有你。”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出声。
我站在原地,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殿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我走出太和殿,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缕熟悉的气息从鼻腔里驱散,走下台阶,走向御花园。
太后正在凉亭里喂鱼,看见我来了,招招手让我过去。
“懿旨传了?”
“传了。”
“他怎么说?”
“他接旨了。”
太后点点头,将手中的鱼食全部撒进池子里。锦鲤们争先恐后地抢食,水花四溅。
“沈云锦,”太后忽然问,“你还恨他吗?”
我看着池中争食的锦鲤,沉默了片刻。
“不恨了。”
“那你还爱他吗?”
我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是个聪明人,聪明到能看穿所有人伪装的皮囊。
“太后,”我轻声说,“臣妾不爱任何人。”
太后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哀家就放心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我的手背。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恨,是爱。”
“恨了还能放下,爱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太后的仪仗渐渐远去。
池中的锦鲤还在争食,水花溅湿了我的官服下摆。
我低头看了看那片水渍,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萧寒渊站在王府门口嘶吼的样子。
“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有回去。
可他还是来了。
我闭上眼,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点一点压下去。
然后睁开眼,转身,走向宫门。
宫门外,香雪海的车队已经在等着了。薛伯站在马车旁,看见我出来,恭敬地行礼。
“东主,回府吗?”
“回府。”
我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经过摄政王府时,我没有掀开车帘。
可我知道,那道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明天就要出征了。
北疆苦寒,鞑靼凶残,这一去,九死一生。
我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手里攥着那枚刻着“香雪海”的玉佩,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东主,”薛伯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您没事吧?”
“没事。”
我将玉佩收进袖中,坐直了身子。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驶过城门,驶向城外的庄子。
一路上,我没有回头。
7
萧寒渊出征后的第三个月,边关传来第一封战报。
鞑靼十万铁骑南下,萧寒渊率三万守军迎战,首战告捷,斩敌三千。战报送到京城时,皇帝在朝堂上念了出来,满朝文武齐声贺喜。可那些贺喜的人里,有多少是真心的,有多少是巴不得他死在战场上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我没去上朝。
那些事与我无关。
我忙着将香雪海的分铺开到西北去。边关战事吃紧,药材和香料都是紧俏货,我让薛伯从江南调了三十车货,走水路运往凉州。临行前我特意叮嘱,这批货只卖给边关的将士,不许涨价,不许以次充好,亏了的银子从总账上补。
薛伯不理解:“东主,咱们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做善事的。”
“这批货就当是做善事了。”我说。
薛伯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问。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第四个月,第二封战报到了。
萧寒渊在雁门关外设伏,歼灭鞑靼主力两万余人,缴获战马五千匹。但他自己也受了伤,左肩中了一箭,箭簇有毒,险些废了一条胳膊。
战报上没有写他伤得有多重,只说“无碍”。
可我知道,能让他在战报上写出来的“无碍”,一定不是真的无碍。
那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妆奁上,落在那枚刻着“香雪海”的玉佩上。我盯着玉佩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站在王府门口嘶吼的样子,想起朝堂上他瘦了一大圈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我没有找过替身,从来都只有你”。
我将玉佩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闭上眼。
睡吧,沈云锦。
那些事与你无关。
第六个月,第三封战报。
鞑靼可汗亲率八万骑兵南下,萧寒渊以两万残兵坚守雁门关,血战七天七夜,援军不至,粮草断绝。第八天夜里,他率八百死士夜袭敌营,斩杀了鞑靼可汗的弟弟,焚毁敌军粮草三十万石。鞑靼军溃败,退回了漠北。
这一战,萧寒渊以两万兵力击退八万敌军,创造了本朝开国以来最辉煌的战绩。
可战报的最后一行写着——“主帅萧寒渊,身被十余创,坠马昏迷,至今未醒。”
我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这封战报的。
那天我正准备进宫给太后送新调制的安神香,青禾将战报递给我时,手在发抖。我接过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中。
“东主,”青禾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您……您还好吗?”
“我很好。”我说。
我换了官服,进宫,给太后送香。太后留我在宫里用午膳,席间提起了边关的战事。
“萧寒渊这回立了大功,”太后放下筷子,“皇帝想让他回京养伤,可太医说他伤得太重,不宜长途跋涉。皇帝只好让他在边关将养着,等伤好了再回来。”
我夹了一块藕片,慢慢嚼着。
“沈云锦,”太后忽然问,“你就不担心?”
“臣妾担心什么?”
太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无奈。
“你啊,”她叹了口气,“心太硬了。”
我没有说话。
心硬?
或许吧。
可我的心,是被人一块一块摔硬的。
第七个月,沈明珠回来了。
她是在一个雨夜悄悄潜回京城的,躲在一辆运菜的牛车里,从侧门进了城。三年前她被逐出京城时,我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可她还是回来了。
回来找死。
她投靠了鞑靼人。
这是后来审理此案时才查清楚的。沈明珠被逐出京城后,一路流落到边关,在那里遇上了鞑靼的探子。她恨我入骨,恨沈家被抄,恨自己从嫡长女沦落为贱民,恨到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只求能拉我一起下地狱。
她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军情都告诉了鞑靼人——边关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的地点、驿站的传递路线、甚至萧寒渊用兵的惯常打法。
鞑靼人几次三番能够突破边关防线,背后都有她的影子。
第八个月,鞑靼人卷土重来。
这一次他们换了打法,不再正面强攻,而是分兵多路,绕过关隘,直插中原腹地。前锋骑兵三日之内连破七城,兵锋直指京城。
朝野震动。
皇帝连夜召集百官议事,可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能拿出对策。兵部的沙盘上插满了代表敌军的黑色旗帜,密密麻麻,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洋。
“谁能领兵御敌?”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武将们低着头,文臣们看着脚尖,所有人都沉默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抵宫门。
“边关急报——”
一个浑身浴血的信使跌跌撞撞冲进大殿,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摄政王……摄政王率兵回援了……”
大殿里一片哗然。
“他不是重伤未愈吗?”
“两千里路,他怎么回来的?”
“带了多少兵?”
信使抬起头,脸上全是血污和尘土,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三千骑兵,昼夜兼程,七日七夜,马不停蹄。”
“摄政王说……说……”
“说什么?”
“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鞑靼人就别想踏入京城半步。”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我站在最末尾的位置,听着那些欢呼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我的手在发抖。
信使被扶下去治伤了,朝会继续。皇帝开始调兵遣将,布置京城的防务,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没有人注意到我悄悄退出了大殿。
我站在殿外的长廊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边乌云翻滚,一场暴雨就要来了。
我将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枚玉佩,攥紧。
“东主。”薛伯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声音低沉,“大小姐的事,查清楚了。”
“说。”
“她三个月前就回了京城,一直躲在城南的破庙里。鞑靼人的探子每三日与她接头一次,传递军情。边关几次战败,都与她泄露的情报有关。”
“证据呢?”
“来往的书信,她亲手写的,一共二十三封。属下已经全部拿到手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报官。”
“东主?”
“报官,”我睁开眼,“将这些证据全部交给大理寺。”
薛伯迟疑了一下:“可她是您的姐姐……”
“她不是。”我打断他,“从她勾结鞑靼人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我的姐姐,也不再是任何人的亲人。”
“她是个叛徒。”
薛伯沉默了,躬身退下。
我站在长廊上,看着乌云一点一点吞噬掉最后一片蓝天。
风起了,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
暴雨要来了。
三天后,沈明珠被捕。
大理寺的人冲进城南破庙时,她正在给鞑靼人写第十七封密信。信上详细标注了京城周边的兵力部署,甚至连皇宫守卫换岗的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此案,并命我为主审官,协同大理寺共同审理。
“你与沈明珠有亲,此案由你主审,合适吗?”皇帝问我。
“正因有亲,臣更该主审。”我跪在御前,一字一句地说,“若臣徇私枉法,甘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皇帝看了我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朕信你。”
会审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大理寺的堂上摆着三把椅子,正中是大理寺卿,左右两侧是两位少卿。我的椅子设在一旁,与大理寺卿平起平坐,以示一品御香使的尊崇。
沈明珠被押上来时,我几乎认不出她。
三年前,她是京城最耀眼的嫡长女,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她穿着最好的衣裳,戴着最贵的首饰,笑起来明艳动人,连宫里的贵人都夸她“有福相”。
可现在的她,穿着一身灰白的囚服,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满是污垢和伤痕,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怨毒、不甘、疯狂,像两团烧不尽的鬼火。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沈云锦!”她嘶声尖叫,挣扎着要扑过来,被衙役死死按住,“你这个贱人!你凭什么审我!”
我坐在椅子上,平静地看着她。
“姐姐,好久不见。”
“不许叫我姐姐!你不是我妹妹!你是个野种!是个贱人生的野种!”
堂上的衙役齐声呵斥,可她充耳不闻,依旧疯狂地咒骂着,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大理寺卿皱了皱眉,一拍惊堂木:“肃静!”
沈明珠被按着跪在堂下,嘴里还在不停地骂。
我没有生气。
我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明珠,”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大堂,“你勾结鞑靼,出卖军情,致使边关数万将士枉死,七城百姓惨遭屠戮。按本朝律法,此罪当诛九族。”
“诛九族?”她冷笑,“沈家已经被你害得家破人亡了,还有什么九族可诛?”
“沈家是沈家,”我说,“你是你。”
我从桌上拿起一叠信纸,一封一封地摆出来。
“这是你写给鞑靼人的密信,一共二十三封。每一封都是你的笔迹,每一封都写着你的名字。你要不要看看?”
她的脸色变了。
那些怨毒和疯狂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恐惧。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将信纸一张一张摊开,让堂上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封信的内容都触目惊心——边关的兵力部署、粮草的运输路线、将领的姓名性格、甚至萧寒渊旧伤的恢复情况,事无巨细,全被她写在了纸上。
“沈明珠,”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话说?”
她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没有……”
“没有?”我将一封信举到她眼前,“这封信上写着,萧寒渊的左肩箭伤未愈,若在战场上猛攻其左侧,必能破其防线。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因为你这句话而死的将士,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
她哑口无言。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因为你而破城的百姓,他们手无寸铁,却被鞑靼人砍瓜切菜一样屠杀?老人,孩子,孕妇,婴儿……他们都该死吗?”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我不知道那眼泪是悔恨,还是害怕。
我转身走回座位,坐下。
“大理寺卿,”我说,“请宣判。”
大理寺卿站起身,展开一卷长长的判词,朗声宣读。
“沈明珠,勾结外敌,出卖军情,致使边关将士死伤无数,七城百姓惨遭屠戮。罪大恶极,无可赦免。依律判处——凌迟处死,即刻执行。”
沈明珠瘫倒在地,像一条被抽去骨头的蛇。
“不……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衙役上前拖她,她拼命挣扎,指甲在地上刮出一道道血痕。
经过我身边时,她忽然抬起头,用那双满是泪水和血丝的眼睛看着我。
“你恨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所以你才……”
“我不恨你。”
我打断了她。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在替十年前被你母亲毒死的生母,替三年前被你推入火坑的我自己,讨一个公道。”
“仅此而已。”
她被拖了下去。
尖叫声、咒骂声、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大门外的雨声里。
堂上安静了下来。
大理寺卿收拾着案卷,衙役们擦拭着刑具,没有人说话。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外的大雨,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无处着落的累。
我站起身,走出大堂。
雨还在下,密密麻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没有撑伞,走进了雨里。
雨水浇在身上,冰凉刺骨,很快就湿透了官服。
“沈云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沙哑、虚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脚步声艰难地靠近,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的喘息。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搭在我的肩上。
那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有厚厚的茧,还在微微发抖。
“你……你回头看看我。”
是萧寒渊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可我还是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穿着染血的战甲,头发散乱,满脸胡茬,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肩的甲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绷带。他的左腿拖在地上,似乎受了重伤,每走一步都在颤抖。
可他还是走过来了。
从两千里的边关,从血与火的战场,从死亡的边缘,走过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浑身湿透,满身血污,狼狈得像一个乞丐。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猩红,那样执拗,那样不甘。
“所有罪孽我都认,”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雨水溅起,打湿了我的官服下摆,“只求你别赶我走。”
我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雨太大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蹲下身,看着他被血污糊住的脸,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血。
“可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和雨水混在一起。
“我知道。”他说。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了。”
“可我做不到。”
“沈云锦,我做不到不来找你。”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色。
我跪在雨里,和他面对面,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
“萧寒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你在这里。”
8
沈家覆灭后,京城里关于摄政王的议论渐渐变了风向。
从前提起萧寒渊,人们想到的是暴戾嗜血、喜怒无常,是那个连先帝都要忌惮三分的权臣。可自从他拖着一条伤腿从边关回来,主动交出兵权、搬出王府、在京城外结庐而居之后,人们再说起他,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人觉得他疯了。
堂堂摄政王,放着雕梁画栋的王府不住,跑去城外住一间茅草屋,天天下地干活,种的不是庄稼,是花。满京城的花匠都来看过,说他种的是香草——薄荷、迷迭、薰衣草、白芷、甘松……林林总总几十个品种,占了整整三十亩地。
“摄政王疯了吧?”
“种香草干什么?又不能吃。”
“听说啊,是为了一个女人……”
“哪个女人这么有福气?”
“你傻啊,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茶楼酒肆里,这些议论我听过无数次。每次听到,我都端起茶杯,慢慢喝完,然后放下银子走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也没有任何波澜。
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太后赐我尚公主之位那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满朝文武都在,连皇帝都亲自来了。太后坐在凤座上,笑盈盈地看着我,像是看自己亲闺女一样。
“沈云锦,”太后开口了,“你替朝廷立了大功,又治好了哀家的顽疾,哀家想赐你一个封号。”
我跪在殿中央,垂首听旨。
“哀家想赐你尚公主之位,食邑三千户,开府建衙。你可愿招赘?”
殿内一阵骚动。
尚公主,那是本朝对女子最高的封赏,仅次于皇后。开府建衙意味着可以有自己的幕僚和属官,食邑三千户意味着每年三千两银子的俸禄。至于招赘——那是太后在试探我。
试探我愿不愿意再嫁。
试探我是不是还在等那个人。
我叩首,声音平静:“臣谢太后隆恩。招赘一事,容臣考虑。”
太后笑了:“好,哀家不急,你慢慢考虑。”
朝会散了。
我没有回府,也没有进宫,而是一个人去了城楼。
城楼在京城正南,高约十丈,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座京城。远处的街巷、近处的宫阙、更远处的山峦,尽收眼底。
我站在城楼上,风吹起官服的衣摆,猎猎作响。
目光越过城墙,越过护城河,越过一片片农田,落在城外那片香草园上。
三十亩地,被整整齐齐地划分成几十个方方正正的田块。每个田块里种着不同的香草,有的已经开花了,紫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彩色的地毯。
田埂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正弯着腰浇水。
他浇水的动作很笨拙,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料。水瓢经常洒到外面,有时浇多了,有时浇少了,把那片薄荷淹得东倒西歪。可他浇得很认真,一瓢一瓢地舀水,一株一株地浇灌,不厌其烦。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从前那个暴戾嗜血的摄政王,如今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夫。
可我知道,他不是。
普通农夫不会在左肩还绑着绷带的时候下地干活。
普通农夫不会在夜里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去田里。
普通农夫不会种三十亩香草,只因为某个女人说过一句“这园子种得不错”。
我看着那个笨拙浇水的身影,忽然想起三年前新婚夜他抱着我哭喊“十年了”的样子,想起他在朝堂上瘦了一大圈的脸,想起他在雨里跪在我面前说“所有罪孽我都认”的样子。
十年了。
他找了那个白月光十年。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找的到底是谁。
我走下城楼。
青禾在下面等着,看见我下来,小跑着迎上来:“东主,回府吗?”
“不回了。”
“那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径直上了马车。
“出城。”我对车夫说。
车夫一愣:“东主,出城去哪儿?”
“南门外的香草园。”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跟了我三年,知道我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谁都拦不住。
马车驶过长街,驶出南门,驶过护城河,驶过一片片农田。
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阵尘土。远处那片香草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马车停在园子门口。
我下了车,让青禾和车夫在外面等着。
园子的门没有关,只是一道用树枝编成的栅栏,虚掩着。我推开栅栏,走进去。
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留下浅浅的脚印。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草混合的气味,薄荷的清冽、迷迭的浓郁、薰衣草的甘甜……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无声的乐曲。
我沿着田埂往里走。
他还在浇水,背对着我,没有发现有人进来了。
他浇水的动作真的很笨,水瓢里的水洒了一半在外面,浇到苗上的只有一小半。可他没有不耐烦,舀水、浇灌、舀水、浇灌,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虔诚的仪式。
我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这薄荷被你浇得太多了,”我说,“薄荷怕涝,水太多会烂根。”
他的手僵住了。
水瓢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慢慢转过身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晒得黝黑的皮肤,深深的法令纹,眼下的乌青比三年前更重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猩红,可里面的暴戾和疯狂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碎什么的神情。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风吹过香草园,薄荷叶沙沙作响。
“你是来……”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跟我道别的?”
我没有回答。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薄荷——被他浇得东倒西歪的那一丛。我蹲下身,摘下一株薄荷,放在鼻尖闻了闻。清冽的香气直冲脑门,像是能穿透灵魂。
“这园子种得不错。”我说。
他愣住了,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身,看着他。
“正好我的香铺缺一个花匠,”我说,“管吃管住,没有工钱——你愿意吗?”
他的眼眶红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那张晒得黝黑的脸滑落。他没有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香铺缺一个花匠,”我重复了一遍,“你愿不愿意?”
他猛地扑过来,一把将我抱起。
水瓢被踢飞了,水桶翻了,水洒了一地。他抱着我在香草园里疯了一样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我头晕目眩。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他喊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薄荷叶被踩得七零八落,迷迭香的花瓣落了满地,薰衣草的紫色小花沾满了我们的衣裳。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气,像是整个园子都在为这一刻盛开。
“放我下来!”我拍着他的肩膀,“你疯了!”
“我就是疯了!”他大声说,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远处,百姓们听见了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那不是摄政王吗?”
“他抱着谁呢?”
“好像是……沈家那位……”
“天哪,他真的疯了!”
“摄政王疯了!摄政王疯了!”
百姓们欢呼着,起哄着,笑声和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萧寒渊充耳不闻,依旧抱着我转圈,像是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礼物的孩子。
我没有再让他放我下来。
我埋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泥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闻到底层那缕淡淡的血腥味,闻到他这三年孤身一人守在这片园子里的寂寞和执拗。
我闭上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从前那种带着算计和伪装的微笑。
是真的,发自心底的,笑。
“萧寒渊,”我轻声说,“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不放。”他抱得更紧了,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这辈子都不放了。”
“你这辈子还长着呢。”
“那我就抱到下辈子。”
我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远处,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绚丽的晚霞。金色的阳光洒在香草园上,给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风吹过,满园香草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
我没有听清。
也不需要听清。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也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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