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乐 / SkyCastle Music、黄伟哲 - 陷阱
声音导演 / 五仁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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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开始,“爱自己”这三个字已经被说旧了。似乎太轻,毫不费力就能说出口。但Rupi这首诗,让我重重地停了一下。她不是在宣读口号,而是在做一件更具体的事——清理。
你不会突然变得更爱自己。你只是某一刻意识到,身体里一直有声音在运转:“我不行”,“我不能”,“我不够好”,它们很熟,很顺口,像你自己在说话。但其实不是。
诗人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些话从身体里拎出来,放在你面前。不反驳,不和解,而是承认:这些东西存在,而且它们可以被处理。
没有协商。她直接把这些声音排好,然后消灭。这是在干什么?
诗人不再承认这些声音的合法性,不再默认它们有权定义她。不是改变它说什么,而是拒绝它有说话的资格。
好激进的语言策略!一旦这些句子停止运作,那个一直被它们定义的“自我”,也会暂时松动。
而当她说思想“无形又无处不在”,你会发现,“自我”原来不是一个可以被找到或成为的清晰的核心,而是一种弥散的环境,一个被不断覆盖的空间。你很难找到它的边界,也很难区分哪些是“你”,哪些只是经过你的东西。
因此,诗人不再试图“认识”自我,而是直接对自我“下手”。击毙、冲洗、擦拭、刷掉;决绝的、暴力性的、原始的——“自我”不是一个需要被温柔理解的对象,而是一个需要被不断处理的过程。
你感到一丝怪异吗?似乎她是厌恶自己的。但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也习惯这样对待自己。很长时间的每一天,有一股力,在我体内不断拧紧,以至于我感到我的生命是钳,是两片金属。一个深冬的早晨,我醒来,拿起一张纸,几乎没有思考,就写下了“除了矛/我还有刀、剑和戟/不用来杀戮敌人/而是将自己挑起/鲜红的血肉/在冰冷的刀尖/随风飘举”。
在诗人的另一首“self-hate”(《自恨》)中,她说“在途中的某个地方/我失去了自爱/并成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我甚至试图把自己活埋/但泥土退缩了/它说:你早已腐烂/我已无事可做。”
这就是为什么那一连串意象如此重要:头发、布、水、嘴、辫子、后脑、膝盖、淤青、肺、呼吸、骨头。整首诗的路径,是从语言一路下沉到肉身,再深入到骨头。它在告诉你,伤害并不只停留在“想法”里,它会沉积,会物质化,会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这首诗最不容易被认真对待的地方,恰恰是它的“身体性”。
头发、嘴、膝盖、肺、骨头,这些都不是中性的部位。尤其是“头发”和“跪下”。
“头发”在女性经验中,一直是一个被文化高度编码的部分:它可以是装饰、羞耻、控制、性别身份。但在这里,它被“织成布”。也就是说,身体的一部分,被重新用途化了。不是为了被看,而是为了工作。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转向:身体从被观看的对象,变成执行修复的主体。
再看“跪下”。“跪”这个动作,在很多文化里都带有服从和羞辱的意味。但诗里没有任何祈求对象。她不是向谁跪,而是为了擦拭自己的大脑而跪。
这就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反转:一个传统上被理解为“屈从”的姿态,被重新占用,变成一种主动的劳动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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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不再把身体当作承受创伤的地点,而是让它变成处理自身创伤的场所。
我们本就是足够满足自己全部需求的根源了。不是吗?
所以最后那句 “it exposed love” 才这么关键。这几乎改变了整个问题的方向。她没有说 “created love”、“found love”,她说的是 “exposed”。
“自爱”并不是建构性的,而是剥离性的。它并不是历经千辛万苦被造出来的东西,而是你终于把别的东西清掉之后,剩下的部分。
爱,是从一种被遮蔽的状态中显形。 Rupi曾说:“宇宙早已给予我们光与种子。也许有时我们听不见,但音乐始终在,只是需要被调得更响。只要肺中还有一口呼吸,我们就必须继续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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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首诗中,Rupi写道“那个夏天/我把所有镜子从墙上拧下来/不再需要’看到自己’/才能感到被看见……我把重量从头发中梳走”。
她想告诉我们,如果你真的想靠近一点点“自爱”,你可能要做一些很重复、很具体、甚至艰难的事情。
她讨论的也不只是“爱自己”,而一个去殖民化的内心过程:你是否愿意停止维持那些让你受伤的内部结构?
它更不是在生产一个更积极的自我,而是在拆除一个被否定性语言、思想和行为占领的自我;它也不是在歌颂治愈,而是在承认治愈其实是一种苦工,一种缓慢而近乎屈辱的劳动。
二十一天,膝盖淤青,跪着擦拭。这不是励志。这是一个人,为了重新拥有自己,所付出的真实的磨损。
而这也正是它动人的原因。它不轻,不甜,不圆满。它有点冷酷。但它让人看到一件事:人也许不能一下子学会爱自己。但人可以先开始,把那些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慢慢清出去。
诗人也用更“温和”的方式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在另一首诗中,她说“疗愈/意味着你必须/抵达伤口的根部/然后一路亲吻/让它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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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pi Kaur曾明确说过,她开始写作,是因为:“I wanted to find a voice, because I had been voiceless for so long.” (我想找到一个声音,因为我已经沉默太久了。)
这句话可以当作“self-love”的隐形前提。她写,是为了找回自己本来拥有、但却失去了的声音。
Rupi Kaur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诗人之一,同时也是插画家。她1992年出生于印度旁遮普,幼年随家人移民加拿大,在多伦多长大,完成了修辞学学位。五岁时,母亲递给她一支画笔,说:把你的心画出来。她把一生都看作这段创作的延续。
她最特别的地方,不在于传统文学路径,而在于她几乎是从社交媒体直接进入诗歌世界。2014年,她通过Instagram发布短诗和配图迅速走红,后来自己出版诗集《milk and honey》,成为现象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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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此讲述这本书成型的经过(分享在此,是因为我隐隐感到,它是诗人如何“爱自己”的最好演绎):
“我第一次在舞台上朗诵诗歌是在2009年。那时我17岁,刚刚逃离一段持续了三年的虐待关系。 分手几周后,我偶然看到一张本地开放麦活动的海报。在观众面前表演,正是我极其内向的性格所抗拒的事情,但不知为何,我还是报名了。我迫切想成为一个不同的人——不再是那个被他伤害的女孩。我想成为一个他再也无法触碰到的人。
开放麦那天晚上,我很紧张。观众大约有20人。当我走上临时搭建的舞台时,手和膝盖都在发抖。当我对着麦克风说话时,我内心发生了一些变化。我难以相信观众正在回应我的文字。他们在倾听我的声音。如果我能够把词语编织在一起,我就可以讲述故事。他们让一个破碎的女孩重新有了相信自己的意志。也许我所说的话,真的值得被倾听。
从那天之后,我抓住每一个机会写作和表演,直到四年后,我21岁,在大学读书,并决定出版一本书。我向很多人请教如何找到出版社。他们告诉我:’没有人出版诗歌——它没有市场。’于是我又问是否应该考虑自费出版。一位教授说:’如果你选择自费出版,你将永远不会被文学界接纳。’
我在2014年11月13日自费出版了《milk and honey》。那是,也仍然是,我人生中最有成就感的创作经历。
(你看到诗人是如何分辨、并消灭掉那些外部声音了吗?)
工作日我在滑铁卢大学上课,周末则离开城市,到各地参加不同的活动进行表演。我的弟弟妹妹会陪我一起去演出。当我表演时,他们会在房间后面摆一张桌子,售卖这本书。
Andrews McMeel出版社的编辑Patty Rice注意到,在短短四个月内,《milk and honey》售出了大约18,000册——在诗歌出版行业中,售出5,000册已经算是非常了不起但仍不常见的成绩……该版本于2015年10月出版。很快,它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并在那里停留了将近四年。《milk and honey》被翻译成40多种语言,销量超过600万册。2018年,我醒来看到《大西洋月刊》的一篇文章,说《milk and honey》的销量超过了荷马的作品,’取代了《奥德赛》成为最畅销的诗集。’”
很了不起,对不对?2017年,Rupi出版了第二本诗集“the sun and her flowers”(《太阳与她的花儿们》),继续书写爱、失去、创伤、疗愈、女性、迁徙与改变。本诗正出自这本书“falling”的部分。此后,她的创造力依然持续,出版了《home body》《healing through words》和最新的《love poems》。
Rupi的写作有几个非常鲜明的特点:全部使用小写字母(受旁遮普语书写习惯影响);语言和修辞极简;每首诗常配有她自己的线描插图。
我们能看到她为“self-love”画的那张插图:女人跪着,擦拭,地上全是铁钉般的尖刺。她说过“visual art was my first love”。插画不是装饰,而是她的“初恋”,是“第二语言”。
有一些批评的声音,说她“太简单”“太像鸡汤”,但正是极端的可读性,才她的诗进入了一个更广泛的人群。这种“bite-size”的语言,是一种刻意的选择,因为她不是为了文学精英写作,而是为正在学习语言的人而写,为了那些移民和非母语读者。你可以走进美国一家沃尔玛超市,然后从货架上抽出一本她的书。
这是最可贵之处。她让诗变成了一种日常表达方式,把诗从需要被理解的文本,变成了可以被直接使用的语言。
阅读Rupi的诗集时,我常被她的大胆和诚实震惊。她曾说,她写作时不考虑观众,只看自己是否有反应。她不是为了说服别人,而只是想说真话。也正是这种本能的诚恳,才让它后来对那么多人同样有效。
当然,这些让这首诗成功的要素,其实也是它最容易被诟病的地方:它把“自爱”处理成了一系列可以实践的动作,认为深层的心理结构可以通过意志和重复动作被清除。然而,事实上,有些创伤不会被清掉,有些内部声音不会停止,有些结构长期共存、无法被移除。
换句话说,这首诗提供的是一种高度理想化的“清理模型”。它有效,是因为它简单。但也正因为简单,它可能忽略了经验的顽固和复杂。
在现实生活中,那些需要被处理的对象往往来自重要关系、与生存策略相关、并有其历史功能,也就是说,它们不只是“敌人”。
而这首诗选择了一个非常明确的立场:它们是需要被消除的东西。这种处理方式很有力度,很清晰,但也有风险:它切断了人与自身历史的关系。你不再问:为什么我会这样?这些声音从哪里来?
但我想,有趣的就是在这里。如果它这么“简化”,为什么依然有那么多人觉得它有力量?为什么它有这些问题,却仍然有效?
答案可能是:它提供了一种非常罕见的东西:一种勇气,一种不需要解释就可以开始的模型。
Rupi Kaur的诗可以立刻进入、立刻识别,因此是立刻可用的。它不是深度的替代品,它更像是一种入口。
在另一首诗中,她说“去恨/是一件轻易而懒惰的事/但去爱/需要力量/这种力量/每个人都有/只是并非所有人/愿意去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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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说“self-love”并没有深度解析自我,但它做了一件更小、也更实际的事:在一个人被淹没到失语和失爱的时候,它给出了一种自救形式,一种可以暂时对抗它们的执行方法。
也许这也是最“伟大”的事。
荐诗 / 张若轩
华东师范大学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毕业
暂居美国,教书,写作,偶有诗译
加郑艳琼姐姐,带你入读睡群聊诗 / 扩列
第4783夜
守夜人 / 小范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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