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老板糊弄学

OpenClaw的爆火引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一夜之间，无数老板像被“龙虾焦虑”附了体。朋友圈刷屏的是“智能体将取代50%的工作岗位”，行业群里讨论的是“不用OpenClaw的公司三年内必死”。恐慌像流感一样传播，而最先出现症状的是那些不懂技术的中小企业主。

他们看不懂大模型，搞不清API，甚至连注册账号都要找下属帮忙。但这不妨碍他们做一件事——让员工学。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养虾运动”在职场铺开了。员工们被要求每天用龙虾生成十个方案、用龙虾分析竞品数据、用龙虾优化客服话术。老板说不出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但他需要看到你在用。你问他具体怎么用，他说不上来。问他效果怎么评估？他会用一句“你先用起来再说”把话题终结。

员工心里清楚：公司的数据是散装的，流程是手搓的，连最基本的标准化都没有完成。OpenClaw再聪明，在这样的土壤里也长不出什么果实，根本无法对接业务。但这些话不能跟老板说。说了，就是态度有问题，就是抵触新技术，就是“跟不上时代”。

于是，一门新学问应运而生。它教人在老板的焦虑和工作现实之间，找到一条成本最低的生存路径。这门学问，叫作AI时代的糊弄学。

AI的爆火在职场中衍生出一种微妙的反差。

有些员工花了两周时间认真调研主流工具、做了详细的落地建议，老板却兴趣寥寥,而另一些人只是随手找了个冷门工具截了几张图，反而赢得了“紧跟时代”的赞许。

类似的场景反复上演，试图跟老板讲道理的员工往往碰一鼻子灰。解释某个工具不适合业务场景，会被认为是态度问题；说明AI落地需要先梳理数据基础，会被贴上“抵触新技术”的标签；提醒老板外部那些炫酷的案例背后有专门的团队和预算支持，会被解读为“找借口、不主动”。

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打工人意识到：老板的焦虑已经扭曲了评价标准。在这个被扭曲的标准下，“看起来努力”比“真的有用”更重要，“显得在跟进”比“实际在落地”更受认可。

于是，糊弄成了一门必修课。打工人开始有意识地从日常工作中总结经验、迭代方法，逐渐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糊弄战术。目前在AI时代的职场江湖里，流传最广的有三招。

第一招，借龙虾之口。

有网友做了一个营销方案，老板说“太保守”,改了第二版，老板说“不够创新”。第三版，网友打开龙虾，把老板的需求原封不动地粘贴进去，让龙虾生成了一版方案。

他一个字没改，说了一句：“老板，这是龙虾建议的方案。”

老板看了一遍，沉吟片刻：“这个思路不错。就用这个。”

更高级的玩法是：让龙虾替你说出你不敢说的话。比如你想让老板减少工作量、调整不合理的ddl，或者指出某个项目根本不可能按时完成。这些话你自己说，大概率会被驳回。

但如果你换一种说法：“老板，龙虾分析认为，按照现有资源配置，这个目标难度较大，建议调整优先级。”老板大概率会接受。因为在老板心里，龙虾的回复仿佛就是“圣旨”。龙虾是客观的、理性的、不带情绪的，它的结论怎么能错呢？

借龙虾之口的好处是员工不需要改变老板的想法，只需要让老板相信“这个想法来自龙虾”。

第二招，小众即正义。

这是最反直觉，也最有效的一招。

直觉上，做AI调研当然应该找最好用、最成熟、最主流的工具。但在糊弄学的世界里，恰恰相反，你越是用那些冷门的、只有英文版的工具，老板越觉得你用心。

一位参加过某大厂AI竞赛的成员向我透露过其中的门道：“找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东西，领导觉得你敷衍，因为随便谁都能找到。但找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东西，他默认你做了深度研究、翻了外网、做了横向对比。哪怕这个工具根本不能用，他也不在乎。”

所以，聪明的打工人会专门去找那些需要配置环境、需要写命令行、需要搭代理、需要科学上网才能访问的工具。越折腾越好，越复杂越好。因为这些工具天然带有一种专业滤镜。

当你在PPT里贴出那个黑底绿字的终端窗口截图时，老板的内心活动是这样的：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他不敢问，一问就显得自己不懂。

于是他只能点点头，说一句：“不错，继续推进。”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招还有一个隐藏福利：因为工具太冷门、太难用，老板大概率不会自己上手去试。你不用担心他突然说“你把这个工具装到我电脑上，我也玩玩”。

当冷门成了保护色，你的糊弄天然就被保护了起来。

第三招，界面糊弄法。

这是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一招，堪称糊弄学入门首选。

员工不需要调研任何工具，不需要理解任何技术原理，甚至不需要让工具真正跑出什么有价值的结果。你只需要打开各种AI工具的对话框，随便输入一个问题，比如“如何提高营销转化率”，然后截一张多轮对话的截图，显得你已经和这个工具进行了“深度交流”。

然后，把这张图贴进PPT里，配上标题：“基于xx智能体的业务优化探索”。

有些老手还会在这个基础上叠加一层“反向糊弄”：故意在AI生成的方案里留一个小错误，然后在汇报时主动指出来：“老板，这个版本有一个小问题，我已经发现了，回头我会再调优一下。”

老板的反应永远是：“嗯，你观察得很仔细。”

在这一刻，员工完成了双重糊弄：既用了AI工具交差，又向老板证明了自己的判断力高于龙虾。

而老板则得到了他想要的，一个既能用新工具、又不会被新工具取代的下属。

当然，糊弄并非没有翻车的时刻，有时候老板也会心血来潮地让员工展示一下使用AI的过程。

员工往往比老板更清楚工具的真实水平。那个在PPT上无所不能的“AI智能体”，在实际工作场景中实际不能产生太多的业务价值。

但当智能体开始胡言乱语、答非所问时，员工不能直白地告诉老板“你错了”或者“这东西不好用”。那等于在说：“老板，你让我搞的这套东西是个废物。”后果可想而知。

于是，员工需要用一种巧妙的方式，让老板感觉到“这个东西确实有门槛”，从而体面地退出这场演示。

有人将这套方法总结为一句话：“永远不要让老板觉得自己不懂。你要让他觉得，他只是还没有花时间去深入了解。”

具体操作起来，话术大致是这样的：“老板，这个工具已经在后台自动运行了。”

老板听完，通常会点点头，说一句“嗯，你们再研究研究”，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他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保住了面子；员工逃过一劫，保住了工作。皆大欢喜。

讨论到这里，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浮现出来：员工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去糊弄？直接告诉老板“这个东西不适合我们”不行吗？

答案是：不行。因为在AI时代，老板对技术的焦虑已经超越了对业务本身的关注。而员工的任务从解决问题悄然转变为缓解焦虑。

老板的焦虑大致来自三个层面。

第一层，是信息过载带来的失控感。

AI技术的发展速度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的认知更新能力。今天刚出的论文，明天就有开源实现；后天刚上线的产品，一周内就出了三个竞品。老板每天刷着朋友圈、看着行业新闻，感觉自己稍微眨个眼，就会错过一个时代。他们看不懂技术细节，也分不清GPT-5.4和Claude 3.1到底有什么区别，但他们清楚地知道一件事：自己正在失去对AI的理解和掌控。失控感催生了恐慌，恐慌又催生了盲目的行动。管它有没有用，先搞起来再说。

第二层，是社交压力带来的攀比心态。

老板们有各种各样的行业群、商会群。“用AI”已经成为这些圈子里一种新的社交货币。张三的公司上了智能客服，李四的工厂搞了AI质检，王五的团队全员在用Copilot写代码。饭局上、高尔夫球场上、私董会上，话题永远是“你们公司AI用得怎么样了？”如果一个老板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他就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别人都在用，自己不用，就显得落后、保守、跟不上时代。这种社交压力比业务压力更让老板焦虑。

第三层，是被时代抛弃的恐惧。

传统行业的老板，见证过太多巨头的陨落。诺基亚、柯达、黑莓……不少巨头因错过新技术销声匿迹。他们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他们不确定AI到底会颠覆什么、什么时候颠覆、颠覆到什么程度，但他们确定的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等颠覆真的来临的那一天，自己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这种恐惧驱动是老板盲目追逐AI的过程中最深层、最根本的一层。

三种焦虑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无解的循环。老板焦虑，所以让员工搞AI；员工搞不出实际成果，老板更加焦虑；老板更加焦虑，就要求员工搞更多的AI。

员工被困在这个循环里，唯一的出口就是糊弄。

因为只有糊弄，才能在“满足老板的表面需求”和“不浪费自己的真实时间”之间找到一个勉强可行的平衡点。

但这场糊弄仅仅是在老板和员工之间吗？

但如果你以为糊弄只发生在员工和老板之间，那你就把这件事想小了。

往上看一层，你会发现，这场糊弄是一场系统性的、从上到下的集体表演。

以OpenClaw爆火为例，那些做出各种龙虾智能体变体的大厂，真的在认真做AI吗？

不完全是。

龙虾爆火之后，资本市场需要一个故事。哪个大厂要是没有自己的“龙虾变体”，股价就得跌，投资人就要问，媒体就要写“某某巨头掉队了”。于是，不管有没有技术积累和应用场景，先出一个再说。

模型能力不够？没关系，套壳就行。底层用开源的，上面改个界面，换个名字，加几个模板，一个“自研龙虾智能体”就诞生了。发布会照样开，媒体稿照样发，股价照样涨。

更有意思的是，大厂的糊弄反过来又成了员工糊弄老板的工具。

员工拿来糊弄老张的那些“小众工具”截图，底层跑的可能就是某个大厂套壳模型的API。大厂糊弄资本市场搞出来的半成品经过一层层包装、一层层转述，最终出现在了老张的PPT上，被当作跟上时代潮流的证据。

接着往下看，是老板糊弄外界。

员工拿龙虾变体糊弄老板，用这些产品的截图和技术术语交差；老板拿着员工制作的PPT，对外宣称“我们已经在全面应用AI技术”，在行业峰会上侃侃而谈，在年报里写满“数字化转型取得突破性进展”。供应商信了，客户信了，媒体也信了。只有公司内部的人知道，那个所谓的“AI中台”对实际业务并没有多大价值。

讲到这，这条糊弄链条的完整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大厂糊弄资本市场，推出套壳的龙虾变体；员工糊弄老板，用产品截图和技术术语交差；老板糊弄自己和外界，对外宣称“全面应用AI技术”。每一个环节都在表演，每一个角色都隐约知道自己身处一场表演之中，但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不去戳穿。

因为戳穿对谁都没有好处。大厂需要故事来维持市值、老板需要故事来缓解焦虑、员工需要糊弄来保住工作、资本市场需要故事来支撑预期。这条链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糊弄的参与者，也都是糊弄的受益者。

至于这样的糊弄还要继续多久？没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还要继续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