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是否在“乱用”典故？一封家书，引发的争吵

不知有多少人在听到张汝贤老太爷用“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竖子不足以谋”这些典故与孟万福争执时，第一感觉会认为孟万福是个没有家国情怀、没有民族大义的软骨头。

不知有多少人在面对这样一场文人墨客与市井百姓之间的争执时，自然而然站在了处处占据道德等一系列观点高峰的张汝贤这边。

对于孟万福的“小爬虫说”，大抵会是一种反面角色的设定。

在他的心中，只有自己的小家；在他的心中，只有未过门的媳妇；在他的心中，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在他的心中，打仗这事是军人的事情；在他的心中，上街喊口号、发传单是有钱人家先生小姐干的事情。

于是便有了丁玉娇再一次用目瞪口呆的眼神望向孟万福，于是便有了张汝贤用“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竖子不足以谋”这些引经据典的豪言壮语怒斥孟万福。

可真如张汝贤所说“国家是皮，百姓是毛”吗？孟万福口中的“你说的这张皮，从来没管过我这根毛”是否有道理呢？

没有错，从张汝贤的角度来看，当国将不国时，那些他所担忧之事，并非不会涉及或降临到孟万福这个百姓身上。

可在孟万福看来，无论世道如何改变，还会有比他所遭遇与经历之事更惨的存在吗？

或许他们二人都没有错，又或许孟万福真的小觑了南京城破之后的地狱景象，又或许这一切只不过是不该由张汝贤说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当这些典故中的主体人改变后，当这些话不是从孟万福这种“小爬虫”口中说出来时，其中的含义与激励作用也就完全不同了。

这些原本出处于国与国之间的典故，出处于家族兴衰的典故，出处于枭雄与豪杰之间的典故，因为被张汝贤这种高高在上者说出口，因为被用来数落孟万福这种以“小爬虫”自嘲的普通人，结果自然而然就变成了一场谁也不服谁的争吵。

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源自曹操下令处死曾反对他的孔融并株连九族。

当孔融被捕时，他八、九岁的孩子正在玩耍，也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平静的回答大人“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自然而然当孔融死后，这个孩子也未能幸免于难。

细心的你或许发现了关键所在，这句“覆巢之下，复有完卵”是从孔融儿子口中说出来的，是关于孔融整个家族是否存续的一种否定，是此子才学不输其父孔融当年的一种体现。

如果这句话出自孔融之口，如果这句是孔融对着并不知晓自己被父亲牵连的儿子所说，是否也要同张汝贤要求孟万福这般严苛呢？

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源自《左传·僖公十四年》，晋国饥荒向秦国求粮食，秦国大夫孟孙在此语中以此比喻晋国（皮）如果毁灭了，那秦国（毛）的利益也就没有了依附。

同时在《新序·杂事》中有记载，魏文侯见路人反穿皮袄背柴草（皮在内、毛在外，反裘负刍），即警告他如果不爱惜皮（里子），毛就无所持依了。

细心的你或许发现了，首先这是一种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其次是用在了背柴草的路人身上。

关于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不仅是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而且是一种至少面子上看似平等的关系。

如果这句话是张汝贤用来自省或教育子女自然无错，可当他用来教育自幼无父无母的孟万福，用来教育很可能经历过多次生死徘徊的孟万福，或许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说服力。

再说“反裘负刍”中的路人，与从小锦衣华服的魏文侯不同，对于一个需要自己背柴草的路人来说，虽然一件有毛的衣服也相当重要，但在御寒这件事上，或许利用皮子保护更有保暖效果的毛才更加重要。

毕竟一个背柴草的路人，可不会像魏文侯那般，要时刻讲究衣服的美观性，决不会因为保暖问题放弃在人前的显贵形象。

所谓“竖子不足以谋”，源自《史记·项羽本纪》，意为“小子（没出息的人）不值得和他共同谋划大事”。

值得注意的是，这句话并不是像张汝贤这般对着孟万福这种“小爬虫”说的，而是由范增在鸿门宴后愤怒斥责项羽优柔寡断、放走刘邦时所说，是西楚霸王项羽首席谋臣幕僚对他所辅佐的主公所说。

也许张汝贤可以比肩范增这样的良臣，但孟万福真可以与西楚霸王项羽相提并论吗？

当张汝贤站一代良臣的高度，对着一个每天在为能否吃饱饭而忙忙碌碌的孟万福说出这句话时，他是期望着跟自己吵架的是像西楚霸王项羽这般的英雄好汉，还是意识突然之间不清醒，以为是在训斥儿子张云魁？

不可否认，这些从历史长河流传下来的经典典故确实可以发人深省，也确实可以引发大多数的爱国热情。

如果这些典故是孟万福这样一个升斗小民因为某些原因，让他产生了自我意识的觉醒，让他发自内心深处感悟到“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或许这一切便都可以说得通也更加顺理成章，也更能彰显这些典故的珍贵与不俗。

可当这些本该让人热血沸腾的典故，被一个无论从任何方面都只能让孟万福仰望甚至是奢望的老者口中说出，从一个刚刚被自己救回家还需要自己保护的老儒生口中说出，被眼前这个还欠自己钱的老人拿来数落甚至是辱骂自己时。

或许该扪心自问之人并非孟万福，或许该反躬自省之人应该是张汝贤、丁玉娇甚至是张云魁吧。

关于《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解读暂时先写到这里，更多精彩解读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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