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一把铲子。
她看着我，说话的调子淡得像是在随口聊邻居家的事。
“宁宁，从这个月起，生活费先停掉。”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妈，你刚说什么？”
“生活费。”我妈又说了一遍，铲子上的油滴在地砖上，“以后不打给你了。”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嗓子在发颤，“我哪儿做错了？”
“你没犯什么错。”我妈转身去翻炒锅里的菜，“是你姑姑提醒我的，女孩子手里别攥太多钱。”
锅里冒着滋滋的声音。
油烟机在头顶低低轰响。
我脑子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姑姑说的？”
“嗯。”我妈把菜倒进盘子，“你姑姑昨晚过来坐了会儿，顺嘴提到这事。”
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
番茄炒蛋，是我最常点的那道菜。
“她说，现在外头乱，女孩子兜里钱多了，容易学歪。”
我妈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
“我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
“你一个月拿一千，确实偏高了。”
“你表弟林浩，一个月也就八百。”
我手心和脚心一起发凉。
“妈，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妈夹起一筷子鸡蛋，“都是读书的，他花八百，你咋就不行？”
“他八百全是零花！”我急得嗓音都拔高了，“我那一千里有午饭钱！公交钱！还有买资料的钱！”
“午饭你可以自己带。”我妈说，“我早起给你做。”
“那公交月票呢？”
“走路，当锻炼。”
“那辅导资料呢？老师统一要买的那些？”
我妈停了几秒。
“先借同学的看看。”
“等家里宽裕点再说。”
我站着，看着桌上那盘番茄炒蛋。
突然觉得这一切特别讽刺。
“妈，我真的是你亲闺女吗？”
我妈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她抬头盯着我。
“你在瞎扯什么？”
“我没乱说。”我听见自己说话都在抖，“就因为姑姑一句话，你就把我生活费掐了？”
“你姑姑家日子好过，见得多。”我妈低头继续吃，“她说的不会害你。”
“她懂什么？”我再也压不住嗓门，“她儿子隔三差五买限量球鞋，刚换的新手机，她怎么不管？”
“那是她儿子。”我妈声音也冷下来，“她爱咋花，我插不上嘴。”
“那你怎么就由着她管我？！”
厨房一下子静了。
只剩下油烟机还在转。
我妈把筷子搁在碗边。
“林宁，你这是什么口气？”
“我好好跟你聊，你跟我吼？”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钱拿多了给宠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喉咙像塞了团棉絮。
又烫又涩。
“我哪样了？”我听见自己问，“我算着花，每笔都记账，还攒钱，我哪样了？”
“你表弟说得没错。”我妈偏过头，“他说你书包里塞着口红。”
“那是唇彩笔！同学送我的生日礼物！”
“他还看到你买奶茶，一杯十五块。”
“那是三个月前！那次月考我进了前十，自己奖励一杯！”
“考好了就更该用心读书，喝啥奶茶？”
我妈站起来，开始把桌上的碗往一处推。
“这事就这么定了。”
“没钱花，你就知道抠着点用了。”
“你姑姑说，女孩子要穷着养，将来才会踏实。”
她端着碗往厨房走。
水龙头一开，水声哗哗的。
我站着不动。
盯着她的背影发愣。
脑子里突然跳出上周的一幕。
姑姑来家里，在客厅沙发上斜靠着。
她嗑着瓜子，说：“嫂子，我直说了，你就是太由着宁宁了。”
“一个月给一千，啧啧，我儿子才八百。”
“女孩子兜里钱一多，心就飘了。”
“我们小区那个王姐闺女，就是钱给太足，跟些乱七八糟的人混一块儿。”
“最后连高中都没读完。”
我妈那会儿只是笑。
说：“宁宁挺省心的。”
姑姑撇了撇嘴。
“现在还好说，将来呢？”
“听我的，把钱先断了。”
“她要用，就得先跟你开口。”
“每次来要，你都问问干嘛用。”
“她才会记住，钱不是随手就有的。”
我妈没接话。
姑姑又慢悠悠地说：“我是为你好。”
“也是为宁宁好。”
“你现在不盯紧点，以后真出事，哭都来不及。”
那时候我在房间里写作业。
她们的对话一句不落传进来。
但我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觉得我妈不会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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