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背景
:我有幸获得许可,深入顿涅茨克前线,采访了这对母女。以下是根据她们的讲述整理的真实故事——为了便于阅读,我以她们的视角还原了那些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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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战壕里的那三秒钟
顿涅茨克前线,凌晨四点十七分。
玛丽亚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三秒钟。她说,三秒钟太短了,短到来不及想任何事——想不起丈夫的脸,想不起基辅家里的向日葵,甚至来不及喊一声“安娜小心”。
她只是看见那个黑点从夜空中俯冲下来。
无人机。
然后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动了。从战壕里扑出去,扑向三米外正在包扎伤员的女儿。碎石硌进她的膝盖,弹片撕开她的后背,温热的血顺着脊椎往下淌。她把安娜的头死死按在自己怀里,用自己53岁的身体,盖住26岁的女儿。
爆炸声震得她耳朵里只剩一片嗡鸣。
尘土落下来的时候,安娜在她怀里拼命挣扎:“妈!妈你说话!你哪里受伤了!妈!”
玛丽亚想回答,但嘴里全是泥土和铁锈味。她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笑了:“没事……妈还能喘气。”
那是她上战场以来,第四次从死神手里抢回自己的女儿。
也是她第一次承认:她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女儿死在自己前面。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玛丽亚后来对记者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装上的一颗纽扣,“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你看着她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步路、第一天上学、第一次穿白大褂——然后你趴在战壕里,用后背替她挡住炮弹。”
她停顿了很久。
“那一刻我才明白,战争最残忍的,不是让你失去丈夫。是逼你亲手把孩子变成战士,然后你还要亲眼看着她,在子弹中间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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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通电话打碎了一个家
时间倒回2022年秋天。
基辅,一座被炮火舔舐过的城市。玛丽亚家的院子里,那棵老栗子树还在,树下堆着半袋还没来得及种的郁金香球茎。丈夫伊万说过,今年要把院子种满,“等春天开了花,我给你拍照”。
伊万没有等到春天。
那天下午,玛丽亚正在厨房煮罗宋汤。甜菜根是她跑了三个市场才买到的,现在这种东西在黑市上贵得离谱。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久违的、让人想哭的熟悉味道——那是“家”的味道。
电话响了。
“玛丽亚·科瓦连科女士?我是乌克兰武装部队第93旅。很遗憾通知您,您的丈夫伊万·科瓦连科于今日凌晨在顿涅茨克附近执行任务时遭遇炮击,当场牺牲。请节哀。”
锅还在灶上。汤还在冒泡。
玛丽亚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听筒,像一个断了电的机器人。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她慢慢放下电话,走到灶台前,把火关了。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梦里。
她把汤锅端到桌上,摆了两副碗筷。然后坐下来,对着丈夫的空座位,开始喝汤。
一口。两口。三口。
眼泪掉进碗里,她也没有停。
安娜是被人从医院叫回来的。她穿着沾满碘伏的白大褂跑进家门的时候,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已经凉透的汤。
“妈?”
玛丽亚抬起头。她的眼睛是干的,但整张脸像是老了十岁。
“你爸爸……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到天亮。安娜的手机一直在响——医院在催她回去,说有一批伤员刚从前线运下来。她没有接。
凌晨三点,玛丽亚突然坐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装。那是伊万年轻时候穿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安娜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妈,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参军。”
“你疯了。”
“我没疯。”玛丽亚把军装贴在脸上,闭上眼睛,“你爸爸说过,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家都不守,就不配活在这片土地上。他守过了,现在轮到我了。”
安娜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那我跟你一起去。”
玛丽亚猛地转过头:“不行。你是护士,医院需要你。而且你才26岁,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安娜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不能上战场?妈,我已经在战场上了。我每天包扎的那些伤口,你以为是从哪里来的?那些断掉的腿、炸烂的脸、十八岁的孩子哭着喊妈妈——你以为我在医院里就安全吗?”
她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妈,我已经没有爸爸了。如果你再去前线,我一个人在后方等消息,我会疯掉的。你让我跟你一起去,至少你受伤了,我能救你。”
玛丽亚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倔强,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战士的狠劲。
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三天后,基辅征兵站。登记员看着玛丽亚的身份证,皱了皱眉:“53岁?阿姨,我们这不是老年活动中心。”
玛丽亚把丈夫的死亡证明拍在桌上:“我丈夫死在你们的前线。我当年当过两年通信兵。我要替他守下去。”
登记员沉默了几秒,低头盖了章。
安娜的报名更简单。护士证一亮,对方直接说:“战地医护兵,明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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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些训练场上的血和泪
新兵训练营设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郊外的一个废弃农场里。
凌晨五点半,零下十五度。玛丽亚和安娜挤在帐篷里,和二十多个素不相识的人一起睡在地上。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喊妈妈,有人在被窝里偷偷哭。
第一天的体能训练就差点要了玛丽亚的命。
全副武装五公里越野。玛丽亚的背包重得像是塞了一整堵墙,钢盔压得她脖子酸,步枪在肩膀上晃来晃去。跑到第二公里的时候,她的膝盖开始尖叫。跑到第三公里,她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
“站起来。”教官的声音从背后劈过来,“战场上没有人在乎你的膝盖!”
玛丽亚没有动。
教官走到她面前,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颚的疤痕。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丈夫死在战场上。你女儿在你身后跑着。你现在趴下了,他们怎么办?”
玛丽亚抬起头。隔着五十米,她看见安娜正朝这边跑来,脸上全是担心。
她咬紧牙关,站起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帐篷,安娜帮她脱下军靴。玛丽亚的脚上全是血泡,有几个已经磨破了,袜子和皮肉粘在一起。安娜一边用碘伏给她消毒,一边掉眼泪。
“妈,我们不练了行不行……太苦了……”
玛丽亚伸手擦掉女儿脸上的泪:“你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了多少次?我跟你说‘不学了’,你愿意吗?”
“那不一样!”
“一样的。”玛丽亚笑了笑,“学不会骑车,最多摔破皮。学不会打仗,会死。我不想死,更不想你死。所以我们得练,练到谁也杀不死我们。”
射击训练是玛丽亚最怕的项目。她年轻时当通信兵,只摸过几次枪,时隔三十年,手指僵硬得像木棍。第一次实弹射击,五发子弹,一发上靶,四发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教官把靶纸摔在她面前:“你拿这枪去打谁?打空气?”
安娜站在旁边,看着母亲被骂,心里又急又疼。那天中午,所有人都去吃饭了,玛丽亚一个人趴在靶场上,一遍一遍地练据枪。太阳晒得她后背发烫,泥土钻进她的指甲缝,枪托把她的锁骨撞出一大片淤青。
安娜端着饭盒走过来,蹲在母亲旁边:“妈,先吃饭。”
“不吃。”
“那我陪你练。”
安娜把自己的步枪也端起来,趴在母亲身边。母女俩肩并肩趴在泥地里,枪口指向远处那个画着靶心的纸板。
“妈,你看我的姿势。”安娜侧过头,“教官说了,手臂要稳,呼吸要均匀,眼睛盯住觇孔和准星,三点一线。”
玛丽亚照做了。手指不再抖,准星慢慢对准了靶心。
她扣下扳机。
“砰。”
远处,报靶员的旗子举起来:九环。
玛丽亚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泥,还有一个53岁女人骨子里的倔强。
“你爸爸要是看到了,一定会说:‘我老婆真厉害。’”
安娜没有笑。她看着母亲锁骨上的淤青,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上沾着的泥土,看着母亲那双曾经握着粉笔、现在握着钢枪的手。
她突然问了一句:“妈,你恨爸爸吗?恨他非要上战场,恨他丢下我们。”
玛丽亚沉默了很久。
“不恨。我恨的是这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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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前线没有奇迹,只有硬扛
训练结束,母女俩被分配到顿涅茨克前线,相距不过五百米。
玛丽亚在通信组,负责维护电台、传递情报。她的战位是一条不到一米宽的壕沟,头顶盖着几块被炸得坑坑洼洼的波纹钢板。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潮湿的泥土上,戴着耳机,听那些断断续续的摩尔斯电码,然后用冻僵的手指把信息抄下来、传出去。
“信息不能断。”她对记者说,“断一分钟,可能就有一个连队被包围。断十分钟,可能就有一个阵地失守。这不是在开玩笑。”
安娜的工作更危险。战地医护兵,要在炮火中跑来跑去,把受伤的人从死亡线上拖回来。她的医药箱里只有最基础的东西——止血带、吗啡、碘伏、缝合针线。没有麻药,没有血浆,没有手术台。
有一次,一个十九岁的男孩被抬到她面前。双腿被地雷炸断,血肉模糊,人已经休克。安娜跪在地上给他止血,手指按在大腿根部的动脉上,按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直升机来把人接走。
她的手上全是血。那个男孩的血。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孩还是死了。
“你知道吗?”安娜对记者说这话的时候,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当护士三年,在医院里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伤。医院里有手术室、有血库、有麻醉师。这里什么都没有。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流血,你按住他的伤口,他还是在流。你使劲按,他疼得大叫,你没有麻药,你只能听着他叫。”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最怕的不是自己受伤。我最怕的是,有人喊‘医护兵’,我跑过去,发现那个人已经救不回来了。然后我要站起来,跑向下一个伤员,假装刚才那个人的脸没有印在我脑子里。”
玛丽亚知道女儿的煎熬。每次停战间隙,她都会从那头走到这头,给安娜送一杯热水——虽然那水经常是凉的。她会摸摸女儿的头,像她小时候那样。
“妈,你说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安娜问。
玛丽亚没有回答。她望向战壕外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土地。那里曾经是向日葵田。现在只剩下弹坑和碎铁。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守,它就永远不会打完。”
五、那块压缩饼干做成的生日蛋糕
安娜26岁生日那天,她自己都忘了。
前线没有日历,没有人记得今天是几月几号。她像往常一样蹲在战壕里给一个肩膀中弹的战友换药,远处时不时传来一阵机枪声。
天黑的时候,玛丽亚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个东西——一块压缩饼干,上面用刺刀歪歪扭扭地刻了几个字:“安娜,生日快乐。”饼干旁边还放着一颗水果糖,是从战备口粮里省下来的。
“妈……”安娜的声音哽住了。
“快许愿。”玛丽亚笑着说,“虽然没有蜡烛,但妈替你把愿望吹了。”
安娜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许了什么愿。但后来玛丽亚悄悄对记者说,那天晚上安娜抱着她哭了很久,嘴里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妈,我们都要活着回去。”
她们分着吃了那块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得牙疼。但安娜说,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那天深夜,炮声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战壕的泥土上。玛丽亚和安娜并肩坐着,裹着同一件军大衣。
“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过生日吗?”
“记得。你每次都要草莓奶油蛋糕,还要插六根蜡烛,因为你觉得六比五吉利。”
“后来我长大了,就不怎么过生日了。上大学的时候,室友说要给我庆祝,我说不用不用,太麻烦了。”安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玛丽亚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的天边,又亮起了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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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战争的无奈,藏在每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身上
记者采访过很多上过战场的人。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不懂。”
是的,记者也不懂。
记者没有在零下二十度的战壕里睡过觉,没有用冻僵的手指拆过炸弹,没有亲眼看着身边的人被炸成碎片然后第二天还要扛着枪去同一个地方。
但玛丽亚和安娜让记者明白了一件事:战争最大的无奈,不是死亡。
是习惯。
习惯炮声。习惯饥饿。习惯失去。习惯在尸体旁边吃饭。习惯在弹坑里睡觉。习惯收到阵亡通知时,只是麻木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去修你的电台。
“你知道吗,最可怕的不是害怕。”玛丽亚说,“最可怕的是你不再害怕了。炮弹落下来,你连躲都不躲了。因为你躲不躲,结果都一样。活着还是死,全看运气。”
安娜说,她最怕的是忘记。
“我害怕战争结束以后,我回到基辅,回到医院,穿上白大褂,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但我忘不掉。忘不掉那些在我怀里死去的脸。忘不掉那个十八岁的男孩口袋里的信。忘不掉我妈妈替我挡炮弹的那一刻。”
她停了一下。
“但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来。”
七、远方的中国,那里没有这些
写完这些文字的时候,记者忍不住想起一个遥远的地方。
在中国的土地上,53岁的母亲们正在公园里跳广场舞,或者在菜市场里跟摊主讨价还价。26岁的女儿们正在为升职加薪烦恼,或者在周末约朋友吃火锅、看一场电影。她们不必担心凌晨四点的防空警报,不必在战壕里度过生日,不必用自己的后背为女儿挡住弹片。
那不是运气。那是有人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把战火挡在了国门之外。
和平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它像空气一样,拥有的时候你不觉得珍贵,失去了才知道呼吸都是奢望。
记者在乌克兰前线的最后一天,安娜送他走出战壕。她指了指远处一片被烧焦的土地:“那里以前是向日葵田。我妈说她小时候,一到夏天,满眼都是金色的。”
“等仗打完了,会重新种上吗?”记者问。
“会的。”安娜笑了笑,“我妈说了,只要根还在,就一定会再开。”
八、尾声
三个月后,记者收到玛丽亚发来的一条语音。
背景里有炮声,很遥远,像是隔了几座山。
“记者先生,我和安娜都还活着。安娜的手受了点轻伤,不碍事。前两天,我们在战壕边发现了一株野向日葵,不知道种子从哪里飘来的,就长在弹坑边上。安娜说,这是好兆头。”
语音里传来安娜的声音,远远的,带着笑:“妈,你跟记者说,等仗打完了,请他来看花!”
玛丽亚也笑了。
然后炮声近了。语音断了。
记者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那座没有战火的城市。街上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骑滑板车,有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
记者想起玛丽亚说过的那句话。
“你不觉得我们很可怜吗?”她当时笑着问,眼睛里有泪光,“我们拼了命在保护的东西,在你们那里,是每天都在发生的日常。”
记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是默默把那瓶安娜给的护手霜,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战火中守护家园的人,也献给生活在和平中的我们。愿我们永远不需要知道,一枚炮弹落在身边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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