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现场丨花中“红唇”，我两年的牵挂与他们三十余载的守候

为了拍到难得一见的杜鹃花“红唇”，我牵挂了两年时间；而为了让这珍稀的“红唇”“绿唇”开遍山野，有一群人默默守护了三十余载。

2024年4月，我为成都世界园艺博览会准备选题，去了位于成都市都江堰龙池国家森林公园的华西亚高山植物园，采访扎根在深山守护杜鹃花30多年的杜鹃花保育科研工作者们。

俯瞰位于成都市都江堰龙池国家森林公园里的华西亚高山植物园一角（2026年3月29日摄）。

在云雾缭绕、开满杜鹃花的华西亚高山植物园里，我偶然拍摄到美容杜鹃花心的“绿唇”。我十分欣喜这一发现，展示给植物园研究人员王飞看。他说，“这是杜鹃花雌蕊的柱头，上面分泌有很多花蜜，主要接收风媒吹来的花粉和吸引昆虫等虫媒携带花粉来。这种柱头有绿色的，还有红色”。“还有红色的，那不是‘红唇’嘛！”我十分惊讶，追问哪里能拍到。王飞曾经在野外采集杜鹃花标本时拍到过，他在手机里找到“红唇”发给我看。我十分感叹大自然的神奇，希望也能拍到这一画面。

这是美容杜鹃花蕊，雌蕊柱头像“绿唇”（2024年4月6日摄于成都市都江堰龙池国家森林公园里的华西亚高山植物园）。

我对“红唇”挂念，一等就是两年。今年三月中旬又到杜鹃花开季，我联系王飞：开花的杜鹃花中有没有“红唇”？他说电话来的正好，峨眉山的李策宏老师两天前发了几张尖叶美容杜鹃花的花蕊照片，柱头就是红色的。我立即联系了李老师，约定第二天过去拍摄。植物科研工作者李策宏从四川省自然资源科学研究院峨眉山生物站退休，现住在峨眉山景区万年寺附近。这株尖叶美容杜鹃就生长在李老师住家后面的“私人植物园”中。在这个悉心呵护的植物园里，李老师引种了近百种奇珍异草，分布在不足两亩的园中，有很多植物已经种下去三四十年了。指着2米多高开满花朵的尖叶美容杜鹃，李老师说，这株杜鹃是他20年前种下的，今年首次开花，种子是从四川省雷波县深山中采集的。

这是尖叶美容杜鹃花蕊柱头（2026年3月22日摄于四川省峨眉山，科研人员李策宏采集的样本）。

李老师一边采集标本，一边给我科普杜鹃花知识：杜鹃花大多数花朵都是钟状或漏斗状的，下部联合部分称为花冠筒，顶部会分裂成5至8瓣小裂片。有趣的是，位于中间的伸出花冠的柱头像撅起来嘴唇，这就是雌蕊，只有一个。雌蕊周围是雄蕊，一般10至15个，由花丝和顶端的花药组成，所以杜鹃花是典型的雌雄同株。雄蕊成熟后，花药孔会自然打开，里面的花粉会通过风媒、虫媒等传播到雌蕊布满黏液的柱头上，完成授粉。

这是尖叶美容杜鹃雌蕊柱头（2026年3月22日摄于四川省峨眉山）。

因今年春季来得早，这株杜鹃花的花蕊已经谢败了，“红唇”的表面被花粉布满，画面不是很理想。我问李老师哪里还有这种尖叶美容杜鹃。他说野生尖叶美容杜鹃一般生长在海拔2000米左右，目前在峨眉山景区洗象池片区附近可能有，还有就是当年采集种子的雷波县深山里。去这两个地方得长时间跋涉，而且在茫茫大山中没有专业人士领路很难找到——带着这些失落，我离开了李老师家，继续驱车往峨眉山里走。我在半山腰一个叫龙洞村的地方休息时，偶尔在一户房屋边发现了一株正盛开的杜鹃花，凑近一看，这不正是尖叶美容杜鹃嘛！我抓紧拍摄下鲜翠欲滴的“红唇”，带着意外的收获下山。

这是尖叶美容杜鹃雌蕊柱头（2026年3月22日摄于四川省峨眉山市黄湾镇龙洞村）。

这是一株盛开的尖叶美容杜鹃（2026年3月22日摄于四川省峨眉山市黄湾镇龙洞村）。

这是尖叶美容杜鹃雌蕊柱头（2026年3月22日摄于四川省峨眉山市黄湾镇龙洞村）。

有了杜鹃花“红唇”与“绿唇”的图片，我期望能拍到更多！3月29日，我又来到了华西亚高山植物园，发现了泛黄的“绿唇”，还意外拍到“粉唇”、“彩唇”……又是一天满满的收获！

这是岷江杜鹃雌蕊柱头（2026年3月29日摄于成都市都江堰龙池国家森林公园里的华西亚高山植物园）。

这是大钟杜鹃花蕊柱头（2026年3月29日摄于成都市都江堰龙池国家森林公园里的华西亚高山植物园）。

这是银灰杜鹃花蕊柱头（2026年3月29日摄于成都市都江堰龙池国家森林公园里的华西亚高山植物园）。

这是美容杜鹃花蕊柱头（2026年4月8日摄于成都市都江堰龙池国家森林公园里的华西亚高山植物园）。

这是四川杜鹃花蕊柱头（2026年4月8日摄于成都市都江堰龙池国家森林公园里的华西亚高山植物园）。

杜鹃花蕊的柱头为什么有这么多不同颜色呢？王飞告诉我，花的颜色和香味可吸引昆虫帮助传粉。经他们观察发现，花香还可以在夜间诱导昆虫；花色和花香是互补的，艳丽的花一般没有太明显的香味，花香浓烈的花一般也不需要太华丽的外表。至于我们看到的像嘴唇一样的雌蕊柱头颜色各异，大致有三种原因：一是内在遗传基因决定色素合成的种类，不同的色素决定了花色基本色；二是细胞液的酸碱度以及金属离子等也会影响花色；三是栽培环境，尤其气温、土壤的酸碱度也会影响花色。有趣的是，最近成都理工大学的研究生以杜鹃花香为题撰写毕业论文，他们对不同种类杜鹃花的花香做了一些嗅闻实验：发现一些种类在采摘前没有香味，但采后放一天后，香味布满整个房间。杜鹃花虽然是一朵小小的花，但未知的研究领域还很多。

一只小虫子停留在尖叶美容杜鹃雌蕊柱头上（2026年3月22日摄于四川省峨眉山）。

临走时，王飞告诉我一个线索，他们29年前培育的凸尖杜鹃已经长出花骨朵了。于是，4月8日我又来到华西亚高山植物园，有了更大的收获：拍摄到这株人工培育29年的珍贵高山杜鹃——凸尖杜鹃首次开花。

这是4月8日在华西亚高山植物园拍摄的凸尖杜鹃花蕊。

科研人员邵慧敏介绍，这是她们人工培育了29年的凸尖杜鹃首次开花。凸尖杜鹃是杜鹃花中叶片最长的种类，自然分布于云南、西藏高海拔原始林区，人工繁育周期长、难度大。目前开花的这株凸尖杜鹃长势良好、花序硕大，有花28朵，花冠呈乳黄色。据园区引种记录，这批凸尖杜鹃的种子于1997年10月采自云南省丽江市海拔3000米的原生境，科研人员1998年春季在华西亚高山植物园完成播种育苗，后续悉心呵护。这一成果填补了该物种在国内迁地保护的开花记录，为我国高山杜鹃保育、生物多样性研究提供了关键活体样本和实践经验。

2026年4月8日，在华西亚高山植物园，研究人员邵慧敏（左）和王飞在拍摄、记录凸尖杜鹃开花的状态。

这是2026年4月8日在华西亚高山植物园拍摄的凸尖杜鹃花朵。

为了拍摄到杜鹃花的“红唇”，我心心念念了两年，终于得偿所愿。在我的收获后面，则是科研工作者们扎根深山30多年的守护。在这漫长的时间里，陈明洪、庄平、郑元润、王飞等一代代研究人员接力坚守，扎根在距都江堰城区30多公里、海拔1800米的华西亚高山植物园。这里地处青藏高原东部的“华西雨屏带”腹地，年平均气温仅10度左右，常年云雾缭绕、湿度很大。一年中，植物园工作者的被褥常常是潮的，患风湿病的风险很大。深山里没有手机信号，相伴的只有潺潺水流和悠悠鸟鸣。以前照明经常用蜡烛，光伏供电也才是近几年的事。植物园成立30多年来，研究人员们坚持不懈地开展研究探索，现已收集保存了活植物2000多种，其中野生杜鹃430余种。这里成为我国野生杜鹃的迁地保护成效最显著的地方，包括巴郎杜鹃、波叶杜鹃和大树杜鹃等稀有物种，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尾叶杜鹃、圆叶杜鹃、江西杜鹃和井冈山杜鹃正在这里茁壮成长。目前，该园繁育杜鹃苗木30万余株。

2024年4月17日，在华西亚高山植物园，研究人员庄平、王飞和邵慧敏（左三、左四、左五）和园丁们在简陋的工棚里吃午饭。

2026年4月8日，在华西亚高山植物园苗圃里，王飞（右一）和工人们一起为移栽杜鹃苗做准备。

2024年4月17日，在华西亚高山植物园，研究人员李烨正将火红杜鹃的花粉人工授粉到峨眉杜鹃的柱头上。

王飞在西藏多雄拉山调查杜鹃花（2022年6月19日摄）。

2024年4月18日，在华西亚高山植物园，研究人员张超在植物标本室研究杜鹃标本。

我在心里想，未来的某一天，当这些珍稀而美丽的花朵漫山遍野绽放时，当人们惊艳于它们的“红唇”“绿唇”在春风中摇曳的风姿时，是否会知道，曾经有这样一群人，不辞辛劳地在祖国的大江南北四处寻觅，默默专注地在潮湿而阴冷的山谷里坚守，终于换来这繁花似锦、生机勃发的春天。

记者：江宏景

编辑：丁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