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作不会死。刚才老公的一个朋友去世了,他今年才52岁,常年喝酒。接到老公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准备晚饭,锅里炖着的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电话里老公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震惊,他说:“老周没了,凌晨两点多走的,喝酒喝没的。”
我关掉灶火,勺子搁在锅沿上,站在灶台前愣了好一会儿。老周这个人我不算太熟,但见过几次面,高高壮壮的,笑起来声音很响,爱喝酒是出了名的。老公以前跟他一起吃饭,回来总跟我说:“老周又喝多了,一个人干了一瓶白的。”我那时候还念叨过两句,说这么喝下去身体受得了吗。老公说他劝过,劝不住,老周自己也知道不好,可就是戒不掉。
排骨汤没心思喝了,我把锅端到一边,给老公回了条消息:“你在哪?什么时候回来?”他回了个“马上”,又补了一句:“我去医院看了一眼,人已经拉走了。”
老公进门的时候快八点了。他没换鞋,直接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去握在手心里,也没喝。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始说。
“上个月我还跟他喝过一次酒,他看起来精神就不太好,脸色发灰,眼圈发黑,我劝他去医院查查,他说没事,就是没睡好。”老公的声音有点哑,“谁知道这才一个月,人就没了。”
我问具体怎么回事。老公说,老周前天晚上跟几个朋友吃饭,喝了大概七八两白酒,回家之后还好好的,跟老婆还说了几句话,说有点累就去睡了。半夜两点多他老婆听见他呼吸不对,开灯一看,人已经在床上吐了一摊,怎么叫都叫不醒。救护车来了,拉到医院抢救了一个多小时,没救回来。医生说急性酒精中毒,加上长期饮酒导致的心肌损伤,心脏直接停了。
52岁,说没就没了。
老公说到这里,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很少见他这样。他不是一个轻易动感情的人,可这一次,我感觉得到,他是真的被吓着了。不只是难过,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后怕。
后来我才知道,老公跟老周之间,有过一段我没参与的过往。十年前老公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是老周隔三差五请他喝酒,听他倒苦水,有时候喝到半夜,老周就把他送回家,第二天自己照常上班。老公后来翻身了,老周比谁都高兴,说“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一般人”。这些事老公以前断断续续提过,但我从来没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老周对他来说,不只是朋友,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还愿意陪他喝一杯的人。
可也是这个人,最后死在酒上。
老公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忽然冒出一句:“我以后不喝酒了。”
我没接话。这话他以前也说过,喝多了难受的时候就发誓要戒,过几天又忘了。可这一次,我从他眼睛里看到的是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酒后赌咒,是看着一个人活生生被酒夺走性命之后的恐惧。
第二天一早,我跟老公去殡仪馆吊唁。灵堂布置得很简单,老周的黑白照片挂在正中间,还是那副笑着的样子,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他老婆坐在那里,眼睛肿得像个桃子,看到老公,眼泪又掉了下来,拉着他的手说:“我早说过不让他喝,他不听,谁的话都不听……他不听啊……”
老周的儿子刚从外地赶回来,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站在灵堂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面无表情。老公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叔,我妈以后一个人了。”
就这一句话,老公眼眶又红了。
回来的路上,老公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谁都没说话。车窗外面是这个城市再普通不过的街景,有人骑着电动车赶路,有人在站台等公交,有人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出来。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可老周不在了。一个52岁的人,本该还有二三十年好活,就这么没了。
我想起以前听人说过一句话:酒是穿肠毒药。年轻时候觉得这是老生常谈,老了才明白,这句话是用一条条命填出来的。老周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晚上老公没吃饭,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我收拾完厨房,端着两杯茶过去,他接过一杯,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没喝。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老周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不怕死,就怕活着没意思。他觉得喝点酒才有滋味,不喝酒的日子,苦。”
我问他:“那现在呢?他觉得值吗?”
老公沉默了。风吹过来,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晃了几下。
“我不知道他值不值,但我知道,”老公的声音很低,“活着的人,苦的是他老婆,是他儿子。他倒是一闭眼什么都不用管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一夜之间老了一些。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不光是为自己活的。你觉得喝酒痛快,觉得不喝日子苦,可你身边的人呢?你喝倒了喝没了,他们的日子就不苦了?
老周的后事办完以后,老公真的没再碰过酒。上周他以前同事聚餐,回来我问他喝了没,他说喝了两杯啤酒,然后就换成茶了。有人劝酒,他就把老周的事说了一遍,说完桌上安静了好一阵子,好几个人默默把酒杯放下了。
我不知道这个状态能坚持多久,但至少现在,他是真的怕了。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总得看到点什么、失去点什么,才能真正想通一些事。老周用他的命,给老公上了最后一课。这课太贵了,贵到没人愿意上,可偏偏有人不得不当那个教材。
昨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老公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老周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是两个月前,一张自拍,配了一行字:“今天心情不错,整两杯。”照片里他端着酒杯,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手机从他手里轻轻抽走,说:“别看了,睡吧。”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要是能早点拦住他就好了。”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这个念头会跟着他很久很久,也许一辈子。就像老周这个人一样,走了,但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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