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我端菜上桌。
盘子边沿烫手。
餐桌上已经摆满菜。
红烧鱼在中央。
鱼眼睛对着主位。
主位空着。
婆婆还没下楼。
小姑子嗑瓜子。
瓜子皮吐在地板上。
她看电视。
电视里播家庭伦理剧。
音量开得很大。
“妈怎么还不下来? ”小姑子问。
她不看我。
她问空气。
“快了。 ”我说。
我擦手。
围裙解开。
挂回厨房门后。
我老公张明在摆椅子。
他搬起一把红木椅子。
椅子腿刮过地板。
声音刺耳。
小姑子皱眉。
“轻点。 ”她说。
张明没说话。
他把椅子放好。
又去搬另一把。
楼梯有脚步声。
婆婆下楼。
她穿一件暗红色绣花外套。
头发梳得整齐。
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都齐了? ”婆婆问。
她看桌子。
“齐了。 ”我说。
“坐吧。 ”婆婆走向主位。
我们坐下。
张明在我左边。
小姑子在她妈妈右边。
桌子很大。
我们四个人坐得很散。
小姑子夹一块鱼。
放婆婆碗里。
“妈,尝尝这个。 嫂子做的。 ”
婆婆尝一口。
“咸了。 ”
我低头。
吃自己碗里的白饭。
张明夹一块鱼给我。
“你吃。 ”
我没动那块鱼。
小姑子笑。
“哥,你自己吃吧。 嫂子减肥。 ”
张明筷子停住。
他把鱼放回自己碗里。
“今天叫你们来。 ”婆婆放下筷子。
“有事说。 ”
小姑子坐直。
她看我。
又看张明。
“你爸走得早。 ”婆婆说。
“这个家,我撑着。 现在我也老了。 ”
张明抬头。
“妈,你说这个干嘛。 ”
“听我说完。 ”婆婆摆摆手。
“家里这套房子。 我打算过户给你妹妹。 ”
空气凝固。
张明筷子掉在桌上。
“什么? ”他问。
“房子给你妹妹。 ”婆婆重复。
“她结婚要房。 你已经有地方住了。 ”
“我们住的是租的。 ”张明声音提高。
“妈,你知道的。 ”
“租的怎么了? ”小姑子插话。
“你们俩有手有脚,不会自己买? ”
“张丽! ”张明站起来。
“坐下。 ”婆婆声音冷。
张明没坐。
他站着。
手撑着桌子。
指关节发白。
我看着张明。
他脖子上青筋鼓起。
他嘴唇在抖。
“哥,不是我说你。 ”小姑子靠向椅背。
“你都三十多了。 还在那个破公司混个小组长。 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嘛? 嫂子跟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
“张丽你闭嘴! ”张明吼。
“我偏要说! ”小姑子也站起来。
“你就是个窝囊废! 家里什么事都指望不上! 妈生病那次,是谁半夜送医院? 是我老公! 房子漏水,是谁找人来修? 是我! 你除了会低头哈腰听你老板骂,还会什么? ”
张明脸涨红。
他呼吸很重。
他看我。
眼神里有东西碎了。
我放下碗。
碗底碰桌面。
声音很轻。
“说完了? ”我问小姑子。
她愣住。
大概没想到我会开口。
“房子,妈要给谁,是妈的事。 ”我说。
“但你说我老公是窝囊废。 这话,我不认。 ”
“你不认? ”小姑子嗤笑。
“事实摆在这儿。 你看看他,再看看我老公。 一个天一个地。 ”
“你老公好。 ”我点头。
“你老公能干。 你老公给你买包,带你旅游。 你老公真厉害。 ”
小姑子扬起下巴。
“但是。 ”我站起来。
“我老公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你来定。 ”
我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很厚。
我把它放在桌子中央。
放在红烧鱼旁边。
“这是什么? ”婆婆皱眉。
“离婚协议。 ”我说。
张明猛地转头看我。
他眼睛瞪大。
他摇头。
很小幅度地摇头。
我没看他。
我看着婆婆和小姑子。
“张明。 ”我对他说。
“签字吧。 签了字,房子你妈给你妹妹。 我跟你,两清。 ”
“嫂子你疯了吧? ”小姑子先反应过来。
“你跟我哥离婚? 你离了他,你能去哪? 你娘家早没人了! ”
“那是我的事。 ”我说。
张明盯着文件袋。
他手伸出来。
又缩回去。
他看我。
“为什么? ”他问。
声音哑了。
“我累了。 ”我说。
“十年了。 我累了。 ”
这是真话。
十年婚姻。
三年恋爱。
加起来十三年。
我从二十岁跟他到三十三岁。
我累了。
婆婆拍桌子。
“胡闹! 今天是我生日! 你们搞这出? ! ”
“正好。 ”我说。
“人齐。 做个见证。 ”
小姑子抢过文件袋。
她抽出协议。
翻看。
“哟,还挺像模像样。 财产分割……你俩有啥财产可分? 债务倒是一堆吧? ”
“往下看。 ”我说。
小姑子往下翻。
她手指停住。
她表情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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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看我。
又低头看纸。
再看我。
“这……这不可能。 ”她说。
“什么不可能? ”婆婆问。
小姑子不说话。
她把协议递给婆婆。
手指在抖。
婆婆戴上老花镜。
她看。
她看了很久。
久到电视里的剧插播广告。
广告声音很吵。
婆婆摘下眼镜。
她看我。
眼神像看陌生人。
“张明。 ”婆婆说。
“这上面写的。 是真的? ”
张明没回答。
他看着我。
他只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问我。
“三年前。 ”我说。
他闭上眼。
“什么东西啊? 妈,到底写的什么? ”小姑子急。
婆婆把协议转向她。
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小姑子凑过去看。
她念出声。
“张明……持有……恒远集团……百分之六十二……股权? ”
她念完。
房间里只有电视广告的声音。
一个欢快的女声在推销洗衣液。
“恒远集团? ”小姑子慢慢重复。
“那个……恒远集团? ”
“市值大概……”我看着小姑子。
“一千七百亿。 昨天收盘价算。 ”
小姑子腿软。
她扶住椅子。
张明睁开眼。
他眼里有血丝。
“你知道了三年。 ”他说。
“你忍了三年。 ”
“嗯。 ”我说。
“我等你告诉我。 ”
“我没法说。 ”他声音很低。
“有些协议……有些条件……”
“我知道。 ”我打断他。
“你签了保密协议。 你不能公开持股。 你不能参与管理。 你只能拿分红。 你爸去世前给你安排的。 为了保护你。 也为了保护公司。 ”
张明肩膀塌下去。
像一直绷着的弦断了。
“那你……那你为什么不说? ”小姑子指着我。
“你早知道我哥是……是……”
“是什么? ”我问她。
“是大老板? 是千亿富翁? 然后呢? 告诉你们,让你们趴上来吸血? ”
“你! ”小姑子脸涨红。
“这三年。 ”我看着婆婆。
“妈,你每次找我们要钱。 说家里困难。 说妹妹要买这个买那个。 张明给。 他每个月工资全给你们。 不够就去借。 借了分期还。 你们以为他为什么总加班? 为什么总说公司忙? 他在还债。 还给你们花的债。 ”
婆婆嘴唇颤抖。
“还有你。 ”我看小姑子。
“你结婚。 彩礼要二十万。 张明拿的。 你买车。 首付十五万。 张明拿的。 你老公做生意赔了。 五十万窟窿。 张明填的。 他填窟窿的钱,是他把自己那点分红提前支出来。 被集团罚款罚了一百万。 这事你们知道吗? ”
小姑子摇头。
她往后退。
“你们当然不知道。 ”我说。
“你们只知道,他是窝囊废。 他挣得少。 他没本事。 你们可以随便骂他,指使他,看不起他。 ”
我拿起那份离婚协议。
“现在。 ”我说。
“房子你们要,拿去。 但从此以后,张明跟这个家,一刀两断。 他不再是你儿子。 也不再是你哥。 ”
我看着张明。
“签字。 签了字,你自由了。 ”
张明没动。
他看着我手里的笔。
“签啊! ”小姑子突然尖叫。
“你不是有钱吗! 你不是大老板吗! 你签啊! 签了跟我们没关系! 我们高攀不起! ”
婆婆站起来。
她抬手,狠狠给了小姑子一巴掌。
“闭嘴! ”婆婆吼。
小姑子捂着脸。
呆了。
婆婆走到张明面前。
她看着张明。
她伸手,想碰张明的脸。
张明偏头躲开。
婆婆手停在半空。
“小明……”婆婆声音老了十岁。
“妈不知道……妈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 ”张明说。
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妈说话。
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你只是不想知道。 你觉得我没用。 你觉得我在外面丢人。 你觉得妹妹嫁得好,妹妹才是你的脸面。 我是什么? 我是提款机。 还是不好用的那种。 ”
“不是的……”
“签字吧。 ”张明对我说。
“笔给我。 ”
我把笔递过去。
他接过。
翻开协议最后一页。
乙方签字栏。
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张明。
两个字。
写得很快。
写完了。
他放下笔。
像放下很重的东西。
“协议生效。 ”我说。
“一个月冷静期。 到时候去办手续。 ”
“你还真要离? ! ”小姑子又喊起来。
“他都这么有钱了! 你是不是傻! ”
我看她。
“我要离婚,是因为他骗我。 三年。 一千多个日子。 他睡在我旁边,心里装着这么大一个秘密。 我要离婚,是因为我受不了被当傻子。 不是因为钱。 钱,我不稀罕。 ”
这话半真半假。
钱我稀罕。
但我更稀罕实话。
张明站起来。
“走吧。 ”
他往外走。
没看婆婆。
没看妹妹。
我收起协议。
跟上。
走到门口。
婆婆在身后喊:“小明! 生日……生日饭还没吃……”
张明停住。
他没回头。
“妈。 ”他说。
“生日快乐。 ”
我们走出门。
门关上。
把电视声音、红烧鱼的味道、还有那两个人的表情,都关在里面。
下楼。
走到小区里。
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
张明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他走到垃圾桶旁边。
突然弯腰。
干呕。
呕不出东西。
只是干呕。
我站着看。
没去拍他背。
他呕完了。
直起身。
用袖子擦嘴。
“现在你满意了? ”他问。
声音很累。
“不满意。 ”我说。
他转头看我。
“你还有事瞒我。 ”我说。
“恒远集团的事,只是其中一件。 对吧? ”
他瞳孔缩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我看见了。
“回家。 ”我说。
“我们谈谈。 ”
“家? ”他笑。
笑得很苦。
“哪个家? 租的那个? ”
“对。 ”我说。
“租的那个。 至少那里面,没有你妈和你妹。 ”
我们往小区外走。
去马路对面打车。
等车的时候,张明说:“离婚协议,你准备多久了? ”
“不久。 ”我说。
“上周。 ”
“为什么是上周? ”
“因为你妹妹打电话来,说要买第二套房,让你担保贷款。 ”我说。
“你答应了。 ”
张明沉默。
车来了。
我们上车。
并排坐后座。
司机问去哪。
张明说了地址。
车开动。
城市灯光流过车窗。
一条一条的光带。
“你从哪儿查到的? ”张明问。
“股权的事,藏得很深。 ”
“你爸的旧律师。 ”我说。
“姓陈的那个。 三年前他找过我。 他说你爸临终前有话留给我。 让我一定去见他一趟。 我去了。 他给了我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所有事的复印件。 股权结构,保密协议,信托基金,还有你爸的一封信。 ”
张明握紧拳头。
“我爸……说了什么? ”
“他说,他对不起你。 他说,他把公司弄成了烂摊子,债务一堆,内斗严重。 他把你藏起来,是怕你被那些元老撕了。 他说,等你三十五岁,或者公司上市满三年,你就可以站出来。 他说,在这之前,委屈你了。 也委屈我了。 ”
张明转头看窗外。
他脖子僵硬。
“陈律师还说。 ”我继续。
“你每个月拿的分红,大部分都填进公司旧债里了。 你自己留的,很少。 所以你才那么穷。 所以你才需要借钱给你妈和你妹。 ”
“别说了。 ”张明说。
“我要说。 ”我说。
“我憋了三年。 我每天晚上躺床上,听着你打呼噜,心里都在想,张明,你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我。 你什么时候才把我当自己人。 ”
“我没办法! ”他突然吼出来。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张明压低声音。
“我签了协议。 我要是提前泄露,股权会被强制收购。 我会一无所有。 我爸的心血就真的完了。 ”
“那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压力大。 你可以告诉我,你需要时间。 你可以跟我商量,怎么应付你妈和你妹。 而不是一个人扛,扛到胃出血,扛到半夜在阳台哭。 ”
张明不说话了。
车到了我们租的小区。
老小区。
六层楼。
没电梯。
我们住五楼。
下车。
上楼。
楼梯间灯坏了。
我用手机照亮。
开门。
进屋。
四十平米。
一室一厅。
家具很旧。
但干净。
我开灯。
张明站在门口。
没进来。
“进来。 ”我说。
他走进来。
关上门。
“坐。 ”我说。
他坐在沙发上。
沙发弹簧坏了。
陷下去一块。
我给他倒了杯水。
放茶几上。
然后我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
“现在。 ”我说。
“把剩下的事,一件一件,告诉我。 ”
张明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说。
02b
“公司里有人想动我。 ”张明说。
他捧着水杯。
水没喝。
“几个老股东。 他们不知道具体持股人是我。 但猜得到和张家有关。 他们在查。 ”
“查到了吗? ”
“快了。 ”张明说。
“陈律师帮我挡了几次。 但挡不住太久。 他们最近在接触我妈和我妹。 ”
我后背发凉。
“她们知道多少? ”
“不多。 ”张明摇头。
“我妈只知道我爸留了点东西给我。 具体是什么,她不清楚。 我妹更不知道。 但那些人会给钱。 给很多钱。 买她们知道的任何消息。 ”
“所以你才急着把房子过户给你妹? ”我突然想明白。
“你想用房子堵她的嘴? 让她别乱说话? ”
张明点头。
“房子值三百万。 给她。 她至少短期内不会为了钱卖消息。 ”
“但你妈今天把房子收回去给你妹了。 ”我说。
“不是你自己给。 ”
“一样。 ”张明说。
“结果一样。 ”
“不一样。 ”我说。
“你自己给,是人情。 你妈给,是偏心。 你妹不会念你的好。 ”
张明苦笑。
“她什么时候念过我的好。 ”
我沉默。
然后问:“那些人,查到之后会怎样? ”
“他们会逼我现身。 ”张明说。
“或者逼我卖股。 公司现在在筹备上市。 我的股权结构太集中。 他们想要分散。 想要话语权。 ”
“你打算怎么办? ”
“拖。 ”张明说。
“拖到上市。 上市之后,股权锁定期三年。 他们动不了我。 三年时间,我可以慢慢清理。 ”
“拖得住吗? ”
“拖不住也得拖。 ”张明放下水杯。
“我爸就剩下这点东西了。 我不能丢。 ”
他抬头看我。
“离婚协议,你是真想离,还是做戏给我妈看? ”
“真的。 ”我说。
他眼神暗下去。
“但可以不离。 ”我说。
他眼睛又亮起来。
“有条件。 ”我说。
“你说。 ”
“第一,从今天起,你的事,不能瞒我。 任何事。 ”
“好。 ”
“第二,你妈和你妹那边,断干净。 经济上,情感上,都断。 她们再要钱,一分不给。 再有事,让她们找别人。 ”
张明犹豫。
“不断干净,她们迟早把你卖了。 ”我说。
“今天你也看到了。 在她们眼里,你什么都不是。 只要价码够,她们什么都能说。 ”
张明咬牙。
“好。 断。 ”
“第三。 ”我看着他。
“把你胃病治了。 把你半夜哭的毛病改了。 把你肩膀上那些看不见的石头,分一点给我。 ”
张明眼眶红了。
他低头。
用手抹脸。
“好。 ”他声音哽咽。
“第四。 ”我站起来。
“睡觉。 明天开始,打仗。 ”
张明抬头。
“打仗? ”
“有人要动你。 ”我说。
“就是动我。 我们得准备。 ”
“你怎么准备? ”张明问。
“你就是一个普通会计。 ”
“普通会计,也会做账。 ”我说。
“也会查账。 也会看出哪些数字不对劲。 你给我看公司财报。 我给你找漏洞。 找到漏洞,我们就有刀。 ”
张明愣住。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真是……我从来不知道你……”
“你从来不知道我很多事。 ”我说。
“因为你从来没问。 ”
我走进卧室。
开始铺床。
张明跟进来。
他站在门口。
“我睡沙发。 ”
“床够大。 ”我说。
“省钱。 沙发坏了,睡坏了还得买新的。 ”
张明没动。
“过来。 ”我说。
他走过来。
坐在床沿。
“关灯。 ”我说。
他关灯。
我们并排躺下。
黑暗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谢谢。 ”张明说。
“别谢。 ”我说。
“还没赢呢。 ”
“要是输了呢? ”
“输了就离。 ”我说。
“协议都签了。 ”
张明翻身。
面对我。
“不离。 ”
“看表现。 ”我说。
他伸手。
在黑暗中找到我的手。
握住。
我没甩开。
我们握着手。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手机响。
是我妈。
哦不,是婆婆。
我挂断。
她又打。
张明挂断。
她再打。
张明关机。
我关机。
世界清净。
我们去上班。
张明去他那个“破公司”。
我去我的小事务所。
中午,张明发来消息:“陈律师约我们晚上见。 老地方。 ”
老地方是一家茶馆。
在旧城区。
很隐蔽。
下班后,我去茶馆。
张明已经到了。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老头。
是陈律师。
我坐下。
陈律师对我点头。
“三年不见。 ”
“陈律师。 ”我说。
“情况张明跟你说了? ”陈律师问。
“说了个大概。 ”
“那我补充细节。 ”陈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夹。
“查张明的人,叫赵德海。 公司元老。 持股百分之八。 他联合了另外两个小股东,加起来百分之十五。 他们想要在上市前重组董事会。 需要至少百分之二十的投票权。 张明的股权是关键。 ”
“他们出价多少? ”我问。
“市价一点五倍。 ”陈律师说。
“很诱人。 但张明不能卖。 卖了,公司就改姓赵了。 ”
“赵德海知道持股人是张明吗? ”我问。
“怀疑。 但没证据。 ”陈律师说。
“你公公当年做了很复杂的信托设计。 表面持股人是一个海外公司。 层层穿透,最后才是张明。 赵德海在挖。 他最近在接触张明的母亲和妹妹。 ”
“她们知道多少? ”
“知道有信托。 不知道细节。 ”陈律师看张明。
“但如果你母亲和妹妹被收买,提供一些家庭内部的线索,赵德海很可能拼出全貌。 ”
“所以得让她们闭嘴。 ”我说。
“难。 ”陈律师摇头。
“赵德海很有手段。 钱,威胁,软硬兼施。 ”
“有办法。 ”我说。
陈律师和张明都看我。
“让她们自己怕。 ”我说。
“怕到不敢说。 ”
“怎么怕? ”张明问。
我看向陈律师。
“赵德海有没有什么把柄? 违法的,违规的,任何事。 ”
陈律师想了想。
“他儿子。 他儿子在美国读书。 去年肇事逃逸。 用钱摆平了。 这事压得很死。 ”
“压得死,就有缝。 ”我说。
“找到缝,撬开。 把消息放给他对头。 让他们狗咬狗。 赵德海自顾不暇,就没空挖张明了。 ”
陈律师眼睛亮了。
“这思路可以。 但我需要时间查。 ”
“多久? ”
“一周。 ”
“给你三天。 ”我说。
“三天后,我要看到赵德海儿子那件事的所有材料。 ”
陈律师看我。
像第一次认识我。
“好。 三天。 ”
“还有。 ”我说。
“张明妈妈和妹妹那边,我去处理。 ”
“你怎么处理? ”张明问。
“让她们以为,赵德海是仇家。 ”我说。
“让她们以为,说错话,会惹祸上身。 ”
“她们会信吗? ”
“试试看。 ”我说。
离开茶馆。
张明问我:“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
“电视剧。 ”我说。
“宫斗剧,商战剧,看了不少。 ”
张明笑。
“以后我也看。 ”
我们回家。
路上,我开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
全是婆婆和小姑子。
还有短信。
“接电话! ”
“张明你翅膀硬了是吧? ”
“房子的事还没说完! ”
“你们在哪? 我们过来找你们! ”
最后一条是婆婆发的:“小明,妈错了。 妈跟你道歉。 我们见一面。 就一面。 ”
我把手机给张明看。
张明看完,删掉所有短信。
“不见。 ”
“得见。 ”我说。
“明天晚上。 约她们出来。 我做局。 ”
“什么局? ”
“吓唬局。 ”我说。
03c
第二天晚上。
我们约在离家很远的商场餐厅。
公共场合。
人多。
安全。
婆婆和小姑子先到。
她们坐在靠窗位置。
婆婆穿着那件暗红外套。
小姑子穿了一条新裙子。
拎着新包。
我们走过去。
坐下。
服务员过来。
点菜。
点完菜。
服务员离开。
桌子上一阵沉默。
婆婆先开口。
“小明,昨天是妈不对。 妈说话重了。 ”
张明没应。
小姑子撇嘴。
但没说话。
她眼睛瞟我。
瞟我背的帆布包。
“房子的事。 ”婆婆继续说。
“妈想了想。 还是给你们。 你们是儿子儿媳。 房子该给你们。 ”
“不用了。 ”张明说。
“给妹妹吧。 ”
小姑子眼睛一亮。
“但是。 ”张明说。
“给了妹妹,以后家里任何事,别找我。 妈生病,找妹妹。 家里漏水,找妹妹。 缺钱,找妹妹。 我不管了。 ”
婆婆脸色变了。
“小明,你这是要跟妈断绝关系? ”
“不断绝。 ”张明说。
“但我也没多余力气了。 我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 ”
“你有什么事? ”小姑子忍不住插嘴。
“你不就上个小班吗? ”
“我惹上麻烦了。 ”张明说。
按照我们昨晚对好的词。
“公司的事。 具体不能说。 反正,有人要搞我。 搞不好,我得坐牢。 ”
婆婆手一抖。
“坐牢? 怎么回事? ”
“经济纠纷。 ”张明说。
“挺大的。 对方很有势力。 正在查我。 查我家里所有人。 包括你们。 ”
小姑子脸白了。
“查我们干嘛? 我们又不知道你的事! ”
“人家觉得你们知道。 ”张明说。
“所以最近,可能有陌生人接触你们。 问你们关于我的事。 问我们家的事。 你们什么都别说。 说了,就是害我。 也害你们自己。 ”
“什么意思? ”婆婆声音发抖。
“意思就是。 ”我接过话。
“对方不是什么善茬。 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张明要是进去了,你们一分钱拿不到。 房子? 说不定都得赔进去。 ”
小姑子抓紧她的新包。
“你……你吓唬谁呢? ”
“不是吓唬。 ”我拿出手机。
打开一张照片。
是陈律师发来的。
赵德海儿子的肇事现场照片。
打了马赛克。
但血和车损很清楚。
“看看。 这是对方对手下做的事。 就因为一点口角。 ”
小姑子凑过来看。
看了一眼就缩回去。
脸更白了。
婆婆也看了一眼。
捂住胸口。
“这……这……”
“所以。 ”我收回手机。
“最近低调点。 别乱说话。 有人问,就说不知道。 不认识张明。 跟他没关系。 ”
“可我们是他家人啊! ”小姑子说。
“从现在起,不是了。 ”张明说。
“对外,你们跟我划清界限。 对你们好。 对我也好。 ”
“那……那要是我们帮你呢? ”婆婆突然说。
“妈认识几个派出所的……”
“别! ”张明提高声音。
“千万别! 你们什么都不做,就是帮我。 记住,不管谁找你们,给多少钱,套多少话,一个字都别说。 说了,我完了。 你们也完了。 ”
菜上来了。
没人动筷子。
“吃饭吧。 ”我说。
“吃完这顿,以后没事别联系了。 等风头过去。 也许几年。 也许十几年。 ”
“十几年? ”小姑子尖叫。
“那怎么行! 我……”
“你想怎么样? ”我盯着她。
“想拿你哥的消息去换钱? 可以啊。 去换。 看看钱有没有命花。 ”
小姑子闭嘴了。
她低头。
手在抖。
婆婆看着张明。
眼泪流下来。
“小明,妈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了。 ”张明站起来。
“我走了。 你们保重。 ”
他往外走。
我跟着。
走到餐厅门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和小姑子坐在那里。
像两尊雕像。
面前摆着凉掉的菜。
出了商场。
夜风很冷。
张明停下。
“她们会信吗? ”
“会。 ”我说。
“你妹那种人,最惜命。 你妈……你妈至少还怕你坐牢。 ”
“我们这样骗她们……”张明声音低下去。
“不是骗。 ”我说。
“赵德海要是真挖出你,你确实可能进去。 经济罪。 可大可小。 ”
张明没说话。
我们走回租的房子。
上五楼。
开门。
开灯。
家里电话在响。
座机。
很少人知道这个号码。
张明去接。
“喂? ”
他听了一会儿。
脸色变了。
“谁? ”我问。
他捂住话筒。
“赵德海。 ”
我后背发凉。
这么快?
张明深吸一口气。
对着话筒说:“赵总。 久仰。 ”
他听。
然后说:“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 我就是个小职员。 恒远集团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
又听。
然后说:“我父亲是认识老张总。 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父亲去世后,我们家跟张家就没联系了。 ”
再听。
然后说:“抱歉,赵总。 我真的帮不了您。 我还有事。 再见。 ”
他挂断电话。
手在抖。
“他说什么? ”我问。
“他直接问我,是不是张建国的儿子。 ”张明说。
“他说,他查到信托的受益人姓张。 年龄跟我吻合。 他说,只要我承认,他可以给我一个亿。 现金。 让我带着钱远走高飞。 ”
“你拒绝了。 ”
“我拒绝了。 ”张明说。
“但他不会罢休。 他查到这步,离真相只差一层纸。 ”
电话又响了。
张明看着电话。
像看一条毒蛇。
我走过去。
接起来。
“喂? ”
对方是个男声。
低沉。
“找张明。 ”
“他不在。 ”我说。
“我是他妻子。 您哪位? ”
“赵德海。 ”对方说。
“你是他妻子。 那你应该知道,你丈夫手里有什么。 ”
“我不知道您说什么。 ”我说。
“你知道。 ”赵德海笑。
“你们今天见了陈律师。 见了张明的母亲和妹妹。 你们在布置防线。 但没用。 我已经摸到门了。 敲门,只是礼貌。 ”
“赵总。 ”我说。
“我们就是普通家庭。 您找错人了。 ”
“普通家庭? ”赵德海说。
“普通家庭会住月租三千的老破小,却让母亲和妹妹住三百万的房子? 普通家庭会有一个顶尖的信托律师随叫随到? 张太太,别装了。 我们开门见山。 你丈夫的股权,我要了。 价格好谈。 你们拿钱,过好日子。 我拿股权,办我的事。 双赢。 ”
“如果我们不卖呢? ”
“那就不太愉快了。 ”赵德海说。
“我有很多办法让你们卖。 比如,让你丈夫那个小公司开除他。 比如,让你婆婆和妹妹出点意外。 比如,查查你税务有没有问题。 你是会计,对吧? ”
我握紧话筒。
“你在威胁我们。 ”
“是提醒。 ”赵德海说。
“三天。 给你们三天考虑。 三天后,我的人会再联系你们。 希望到时候,你们已经做出明智的选择。 ”
他挂断。
我放下话筒。
手心里全是汗。
张明看着我。
“他说什么? ”
“他给我们三天。 ”我说。
“三天后,不卖股,他就动手。 ”
“怎么办? ”张明问。
我走到窗边。
看外面黑夜。
城市灯光点点。
“陈律师那边,还要两天才拿到赵德海儿子的把柄。 ”我说。
“我们得拖三天。 ”
“怎么拖? ”
我转身。
“你明天请假。 我们去个地方。 ”
“去哪? ”
“你爸的墓地。 ”我说。
张明愣住。
“赵德海肯定派人盯着我们。 ”我说。
“我们去墓地,他会以为我们要找你爸留下的什么东西。 他会好奇。 会想等我们找到再动手。 这样能拖时间。 ”
“我爸墓里什么都没有。 ”
“我们知道。 赵德海不知道。 ”我说。
“演戏。 演得像一点。 ”
张明点头。
“好。 听你的。 ”
第二天一早。
我们坐长途车去郊外墓园。
天阴。
要下雨。
墓园很大。
张明父亲的墓在深处。
我们走到墓碑前。
墓碑上照片里的男人,跟张明很像。
张明放下花。
蹲下。
擦墓碑。
我站在旁边。
余光扫视。
远处树后,好像有人影。
不止一个。
“有人跟来。 ”我低声说。
“嗯。 ”张明也低声。
“现在怎么办? ”
“哭。 ”我说。
张明愣了。
“哭? ”
“哭给你爸听。 说你怎么惨。 说赵德海怎么逼你。 哭得惨一点。 ”
张明表情扭曲。
“我哭不出来。 ”
“想点伤心的事。 ”我说。
“比如你爸走的时候,你没赶上。 比如你妈偏心。 比如你妹骂你窝囊废。 ”
张明眼圈红了。
他真哭了。
眼泪掉下来。
他抱着墓碑。
肩膀耸动。
“爸……”他声音哽咽。
“我撑不住了……赵德海要逼死我……妈和妹妹都不帮我……我只有一个人……爸,我该怎么办……”
他哭得很真。
因为这些话,半真半假。
我蹲下。
拍他背。
也对着墓碑说:“爸,您要是在天有灵,帮帮张明吧。 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
我们演了半小时。
哭。
说话。
擦眼泪。
远处的人影一直在。
雨下起来了。
小雨。
我们站起来。
张明对着墓碑鞠躬。
“爸,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
我们离开墓园。
坐车回城。
路上,张明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演技不错。 但墓里没东西,对吧? ”
张明把短信给我看。
我回复:“赵总既然知道,何必浪费时间跟踪我们。 ”
很快回复:“只是想看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还有两天。 好好享受。 ”
我把手机还给张明。
“他看穿了。 ”张明说。
“看穿了好。 ”我说。
“他越觉得我们在垂死挣扎,越会轻敌。 轻敌,就会漏破绽。 ”
“我们有什么破绽吗? ”
“我们有陈律师。 ”我说。
“还有两天。 等陈律师拿到东西,我们就不是挨打的那方了。 ”
我们回家。
淋了雨。
都换了干衣服。
我煮姜汤。
我们坐在厨房小桌子边喝。
“如果。 ”张明说。
“如果陈律师拿不到把柄。 如果三天后,赵德海真动手。 你怎么办? ”
“离婚协议生效。 ”我说。
“我跟你离。 拿着我那份钱,跑路。 ”
张明笑了。
“你真现实。 ”
“不然呢? ”我说。
“陪你一起死? ”
张明不笑了。
他看着我。
“如果……如果我让你陪我一起死呢? ”
我喝光姜汤。
碗放下。
“那就死呗。 ”
张明愣住。
“但我死之前,得拉赵德海垫背。 ”我说。
“我不做亏本买卖。 ”
张明伸手。
握住我的手。
“我不会让你死。 ”
“别说大话。 ”我说。
“先活过这三天。 ”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我手机。
是陈律师。
我接起来。
“陈律师。 ”
“东西拿到了。 ”陈律师说。
“比想象的还精彩。 赵德海儿子肇事逃逸,撞死的是个孕妇。 一尸两命。 赵德海用钱压下去,还伪造了证据。 现在苦主家人在美国上诉。 赵德海正在疏通关系。 ”
“材料能给我吗? ”
“已经发你邮箱。 ”陈律师说。
“但我要提醒你。 赵德海这人,狠。 你动他儿子,他可能会拼命。 ”
“那就让他拼。 ”我说。
“看他拼不拼得过法律。 ”
挂断电话。
我打开邮箱。
下载附件。
里面是事故报告、医院记录、银行转账记录、还有几封邮件截图。
铁证如山。
“有了这个,赵德海得求我们。 ”张明看着材料,眼睛发亮。
“不急。 ”我说。
“等他自己找上门。 ”
我们等。
第二天。
赵德海没消息。
第三天早上。
电话来了。
还是赵德海。
“考虑好了吗? ”他问。
“考虑好了。 ”我说。
“不卖。 ”
赵德海沉默了几秒。
“你们确定? ”
“确定。 ”
“好。 ”赵德海说。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今天下午,你丈夫会被公司开除。 你婆婆会收到法院传票,房子产权有问题。 你妹妹的丈夫,生意会出点问题。 而张太太你,税务局的人下午会去你事务所。 好好享受。 ”
他挂断。
我放下手机。
对张明说:“开始了。 ”
张明脸色发白。
“我们现在就把材料爆出去? ”
“再等等。 ”我说。
“等他第一波动手。 等他以为我们毫无还手之力。 等他最得意的时候。 ”
我们等。
中午,张明接到公司电话。
他被开除了。
理由莫须有。
下午,婆婆打电话来,哭喊着说法院来人了,要收房子。
接着,小姑子打电话,说她老公被供应商堵门,要债。
最后,我事务所的同事发消息,说税务局来了,要查我的账。
一切如赵德海所说。
张明坐不住。
“够了! 再等我们就真完了! ”
我看时间。
下午四点。
“再等一小时。 ”我说。
“等什么? ! ”
“等赵德海放松警惕。 ”我说。
“等他觉得,我们已经是他砧板上的肉。 ”
五点。
我的手机响了。
是赵德海。
“张太太。 ”他声音带着笑。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价格了吗? 不过,现在不是一亿了。 是五千万。 因为你们让我多费了功夫。 ”
“赵总。 ”我说。
“我也给你看点东西。 ”
我把赵德海儿子的材料,选了几张最关键的,发到他手机。
“你看看邮箱。 ”我说。
赵德海那边没声音了。
我听见他呼吸变重。
过了几分钟。
他声音变了。
变得阴冷。
“你们从哪儿搞到的? ”
“这你别管。 ”我说。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了吗? 不过,不是谈股权。 是谈你儿子会不会坐牢。 谈你赵总会不会身败名裂。 ”
赵德海咬牙。
“你们想怎么样? ”
“第一,收回所有针对我们的动作。 恢复张明工作。 摆平我婆婆的房子和我妹夫的事。 清理我税务局的麻烦。 ”
“可以。 ”
“第二,从此以后,离我们远点。 别再查张明。 别再碰我们家人。 ”
“可以。 ”
“第三。 ”我说。
“把你手上恒远集团的股份,按市价,卖给张明。 ”
赵德海吼出来:“不可能! ”
“那你儿子就等着在美国坐牢吧。 ”我说。
“一尸两命。 肇事逃逸。 伪造证据。 够他坐几十年。 你也跑不了。 教唆伪证。 行贿。 够你喝一壶。 ”
赵德海那边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我给你一天考虑。 ”我说。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你签好的股权转让协议。 否则,这些材料会同时出现在美国法院、国内纪委、还有各大媒体的邮箱里。 ”
我挂断电话。
张明看着我。
像看怪物。
“怎么了? ”我问。
“你……”他说。
“你比我爸还狠。 ”
“是你爸教我的。 ”我说。
“他信里写:商场上,要么不动手,动手就下死手。 别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
张明抱住我。
抱得很紧。
“我们赢了? ”他问。
“还没。 ”我说。
“等他签字。 签了字,才赢。 ”
我们等赵德海的回应。
这一等,就是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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