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丨昙石山：向海而生的福建文明起点

核心提示

知所从来，方明所去。

当我们将目光投向福建文明的滥觞，闽侯昙石山便如同一座横亘五千年的时空灯塔，照亮了远古的迷雾。

作为中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中福建唯一入选项目，昙石山以“一丘之藏”，串联起闽族起源、海洋开拓与两岸同源的文明脉络，标定了福建海洋文化深沉而悠远的根脉。

近日，福建日报记者走进昙石山，透过厚重的历史地层与斑驳的出土器物，解读福建海洋文化密码，探寻福建“向海而生”的精神基因。

在福州西郊闽侯县甘蔗街道的昙石村，一座海拔仅26米的山丘静静矗立在闽江畔。它看似寻常，却是一处跨越5000多年历史的贝丘遗址。它沉默的地层深处，封存着福建最古老的文明密码；它斑驳的器物之间，讲述着东南先民“向海而生”的生命传奇。它，就是昙石山。

昙石山遗址门口

一锹惊世，改写文明之源

《山海经》记载：“闽在海中。”长期以来，福建在传统史观中常被视为“蛮荒僻壤”，其文明史多被认为始于中原衣冠南渡。昙石山遗址的发现，以考古实证将福建文明的历史由3000年前推至5000年前，彻底改写了福建文明起源。

向海而生的昙石山人

时光回溯到1954年1月7日。村民们在闽江畔修筑防洪堤坝，一锹下去，并未触及坚硬的岩石，反而挖出了层层叠叠的旧瓦罐、石器、骨器，以及大量密密麻麻的贝壳。

谁也未曾料到，这个冬日的偶然发现，叩开了福建史前文化的大门。接到报告后，福建省文物管理委员会迅速介入。经初步勘察，专家一致认定：这是一处重要的新石器时代中晚期文化遗存。

自此，一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考古接力拉开帷幕。

经过10次系统发掘，2000多平方米的地层被揭开，一个沉睡数千年的史前聚落逐渐苏醒——89座墓葬、9座陶窑、2条壕沟、数千件文物重见天日。尤其是那些厚达3米以上的贝壳堆积，宛如一部用海洋生物写就的“无字史书”，静静诉说着远古先民“靠海吃海”的生存智慧。

先民们择高而居，采贝、渔猎、农耕、制陶，走出了一条独特的海洋生存之路。

昙石山的价值，不仅在于文物的丰富，更在于其地层序列的完整性。

现年94岁的考古学家陈存洗先生曾主持昙石山遗址第七次发掘。他回忆说：“前五次发掘成果有限，第六次虽面积扩大，但年代问题悬而未决。直到第七次，我们才真正厘清了从原始社会到青铜时代的断代脉络。”

历次考古发现证明，昙石山遗址至少包含了四种前后相继的文化内涵：距今不晚于5000年的昙石山下层文化，距今5000—4300年的昙石山文化，距今4300—3500年的黄瓜山文化，以及距今3500—2700年的黄土仑文化。这种地层叠压清楚、年代序列完整的文化堆积，形成“昙石山文化—黄瓜山文化—黄土仑文化”的完整序列，在福建考古史上极为罕见，使昙石山遗址成为东南史前文化研究的“标尺”。

“昙石山遗址的发现，证实了闽江流域是先秦闽族的发源地，也是孕育福建古代海洋文明的摇篮。”陈存洗的话语铿锵有力。

这一论断彻底颠覆了旧有认知。福建省昙石山遗址博物馆馆长董平介绍说，它证明，早在新石器时代，闽江下游便已孕育出成熟、稳定且独具海洋特质的土著文明；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宏大叙事中，福建早已镌刻下独有的海洋印记。

2021年，昙石山遗址入选中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成为福建唯一获此殊荣的遗址。这座低调的小山丘，终于站在了全国考古的聚光灯下。

从1954年那一锹的偶然，到如今成为福建史前文明的标志性象征，昙石山的故事仍在延续。每一次新的发掘，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每一件文物的深入研究，都可能为历史补上细微而关键的注脚。不变的是，那最初的一锹，已然永久改写了福建文明史的书写方式，时刻提醒着我们：在这片热土之上，文明的火种从未熄灭，海洋的基因早已融入血脉。

贝器无言，见证海洋文化

《续文献通考》有言：“海者，闽人之田。”如果说地层序列确立了福建的“历史长度”，那么数以吨计的贝壳与贝器，则定义了八闽文化的“生命厚度”。

昙石山的价值，远不止于考古地层，更在于它揭示了福建文化基因中的海洋密码。

走进昙石山遗址博物馆，最直观的震撼来自脚下。

在遗址保护棚下，牡蛎、泥蚶、蛤蚌等遗骸如史书般层层堆叠，最厚处超过3米，历经5000多年依然清晰可辨。

陶鼎

“福建海洋文化从这里开始”——这句醒目的标语，在这些“历史碎片”中得到了生动印证。

考古证据表明，5000年前，海岸线就在昙石山脚下。先民们择高而居，以闽江下游为中心，制陶织网、捕鱼捞虾、捡拾海贝，同时投掷石块、张弓射箭，追捕野猪与水鹿。他们学会了生火熟食、陶釜煲汤，甚至驯养猪狗，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靠海吃海”生存模式。

展厅众多出土文物中，最具地域特色的莫过于用海蛎壳磨制而成的贝铲与贝刀。

贝器

昙石山遗址博物馆工作人员何丽艳指着展柜介绍：“别看这只是一件小巧的陶网坠，系在渔网上能使渔网下沉，获取深水鱼类；而这边的贝刀可用于采集收割，贝铲能挖掘滩涂中的贝类。”

据董平介绍，福建沿海地区虽早在距今6000多年的壳丘头文化时期就已零星出现贝器，但真正达到规模化使用的，是昙石山文化时期。“就地取材、以贝制器，这一现象不仅体现了先民对自然资源的极致利用，更形成了昙石山文化独有的技术传统。”

伴随贝器一同出土的，还有大量陶釜。因底部常见明显烟火痕迹，专家推测其为炊具。何丽艳指着一件陶釜说：“从材质和火烧痕迹来看，当时的人们已经懂得分煮分食海鲜与河鲜，是福建海洋饮食文化的重要例证。”

昙石山的意义，并未止步于福建本土。

考古研究显示，昙石山文化与台湾同期遗址存在诸多共性：皆位于背山面海的贝丘、沙丘，经济形态以渔猎为主，石器多见小型石锛，陶器流行印纹陶。董平解释说，末次冰期时，海峡成陆，形成“东山陆桥”，人与动物可自由往来；进入新石器时代，两岸交流更为密切。

从更宏阔的视野观之，昙石山作为南岛语族起源的核心节点，还牵动着全球范围内的人群迁徙与文化传播。国际学界公认，中国东南沿海是南岛语族先民跨太平洋、印度洋迁徙的出发地。

陈存洗介绍：“昙石山遗址考古表明，南岛语族的先民曾在这一带定居，后来逐步通过海洋向外迁移，先至台湾，再扩散到太平洋诸岛。”

南岛语族是目前世界上唯一主要分布在岛屿上的大语系，其分布范围：东至复活节岛，西抵马达加斯加，北达夏威夷，南到新西兰；涵盖1200多种语言，使用人口约4.1亿。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语言多为胶着语，一字多音，与汉藏语系的一字一音形成鲜明对比。

语言之外，仍有“活着的证据”。何丽艳举例说：“在当今闽方言中，仍保留着相当数量的南岛语系底层词汇。比如福州话和闽南语称‘脚’为‘ka’，而在南岛语系的1000多种语言中，大部分有关腿或脚的词也都读作‘ka’。”

2010年11月，6名来自法属波利尼西亚的南岛语族后裔驾驶仿古独木舟，跨越1.6万海里来到昙石山寻根。他们的到来，不仅是一场跨越时空的仪式，更以现实行动印证了：远古先民完全具备依靠独木舟跨越重洋、迁徙至太平洋诸岛屿的能力。

守正出新，打造文化地标

《周礼·考工记》有云：“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文明的传承，既需“巧者”的守护，也靠“知者”的创新。昙石山从尘封的史前遗存演变为今日的文化地标，正是保护与活化并举、守正与创新同行的生动实践。

“保护，永远是第一位的，但也绝不能只停留在‘守’上。”董平的话，道出了文保工作的辩证法。

从1954年发现，到1998年建成福建首个史前遗址博物馆，再到2008年新馆免费开放，昙石山的保护与活化之路，已走了70多年。2001年，它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在实践中，馆方遵循“保护第一、加强管理、挖掘价值、有效利用，让文物活起来”的思路，建起了高标准的遗址博物馆与沉浸式展示区，对墓葬、陶窑、壕沟等核心遗迹，实行原址保护、现场展示，最大程度保留了历史的真实面貌。更可贵的是，馆方还严格依据国家文物局审定的规划要求，保留了大片未发掘区域。“这是留给未来的考古学家和历史的，必须为以后的研究留足空间。”董平解释道。

守住了根本，更要让历史“活”过来，说出现代人都能听懂的故事。

今天的昙石山，早已超越了一个考古遗址的范畴，成为集教育、交流、研究于一体的文化高地。这里，是学生们研学旅行的热门选择，是高校考古专业的实践基地，一场场线上线下的展览与讲座，让深奥的海洋文明故事，飞入寻常百姓家。

“真没想到，我们福建的文明可以追溯到那么久远！”闽江大学的陈锦宇同学在参观后感慨，“来了这里，长了大见识，也更自豪了。”

正如董平所言：“昙石山遗址是福建考古学的‘金字招牌’。它不仅是学术研究的宝库，更是一本厚重的历史教科书。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本书翻开，让更多人读懂它。”

这份从历史深处生长出的自信，也架起了连接两岸的桥梁。

依托昙石山文化，福建持续举办闽台考古交流、青年研习与学术研讨等活动，深化两岸同根认知。去年，闽台青少年昙石山文化研学营成功举办，两岸青年共同制作手工艺品、分享文化；闽台考古论坛也促成多项合作共识。越来越多的台湾青年到此交流，在共同的历史文脉中凝聚共识，共筑精神家园。

文物“活”起来，也带动了周边“火”起来。

10多年来，借着昙石山文化的东风，昙石村面貌一新，陆续建起了3个各具特色的文化景点：闽都民俗园展现地道风情，昙石山特色历史文化街区让人仿若穿越，省内首座楹联公园翰墨留香。如今，这些景点与遗址博物馆、闽侯县博物馆串珠成链，形成了一条精品文化游览线路。文化保护与区域发展，在这里实现了和谐共生。

闽江依旧奔流，入海不歇。昙石山这座蕴藏着福建史前文明密码的小丘，以其厚重的积淀与鲜明的海洋基因，无声诉说着先民“向海而生”的开拓与勇气。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当福建向着“海洋强省”的目标全速进发时，读懂了昙石山，便读懂了福建何以向海图强、何以自信从容。这股自信，从5000年的文明源头汩汩而来，至今仍流淌在闽人的血脉中，奔涌向前。

山海为卷，读懂闽人文化

记者 刘志雄

踏访昙石山，闽江风自来，裹挟着5000年前的海气与潮声。这座海拔仅26米的山丘，看似平凡，却藏着福建最古老、最深厚的文明密码。

翻阅典籍，福建上古史常显苍白；置身昙石，5000年文明却触手可及。当目光掠过层层叠压的贝丘，指尖划过斑驳的陶片，一个事实愈发清晰：福建文明不是中原文明的附庸，而是在江海之间独立生长、自主发展的璀璨明珠。

昙石山的核心价值，在于改写了福建文明的“起跑线”。它以无可辩驳的实证，打破了“闽地蛮荒”的刻板印象，将福建文明史推至5000年前。这不仅填补了东南史前文化的空白，更以福建的实例，夯实了中华文明“满天星斗”的多元起源论。

昙石山的价值，更在于其跨越时空的连接力。对内，它是闽台同源的最早铁证。文物诉说着两岸同胞5000年来的血脉相连，为“两岸一家亲”提供了坚实的考古支撑。对外，它是南岛语族的关键起点。从语言学的惊人重合到波利尼西亚后裔的万里寻根，这里见证了中华文明向深蓝传播的第一次伟大跃迁。

在新时代的坐标系中，昙石山已超越单纯的考古现场，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依托“保护—传承—利用”的活态路径，它实现了三重赋能：以文旅融合活化文物，以两岸交流凝聚共识，以文化遗产反哺乡村。这条从昙石山走出的实践之路，正是福建建设文化强省最生动、最坚实的注脚。

文化是民族的根脉，也是时代的灵魂。讲好昙石山故事，便是讲好福建何以自信的故事。在传承文脉中坚定文化自信，在守正创新中书写新时代的福建篇章，这或许就是我们在山海间读懂闽人文化、闽地文明的最终答案。

来源：福建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