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桂芳,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女工。每月退休金一千五百三十二块,在这个三线城市,刚够糊口。每天下午,我都去公园石凳坐一会儿,看来来往往的老人。我发现一个规律:退休金过六千的,一个没碰上。
一
我坐的位置,在公园东南角,三棵梧桐树下面。石凳是水泥的,夏天烫屁股,冬天冰脊梁,但视野好,能看见跳舞的、下棋的、遛弯的,各种老人。
我退休金少,但时间多。早上买菜做饭,下午没事,就来这儿坐着。不带手机,就带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茶叶末,能喝一下午。
坐久了,认识了一些人。都是跟我差不多的,退休金两三千,三四千,最高的一个四千八,是小学老师退休。过六千的,真没见过。
二
第一个常坐我旁边的,是张大姐,六十五岁,以前是超市收银员,退休金两千一。
她老伴走了五年,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每天下午来,带个马扎,坐我旁边,聊家常。
"桂芳,你说这日子怎么过?两千一,房租六百,水电一百,吃饭五百,剩下一千,得买药、买衣服、随份子。上个月老姐妹过生日,我随了二百,心疼半个月。"
我说:"大姐,咱们差不多。我一千五,没房租,住女儿家,但看脸色,不如自己过。"
她叹气:"儿女的家,不是家。咱们这代人,命苦,年轻时下岗,老了钱少,两头不靠。"
我们聊完,各自回家。她回出租屋,我回女儿家,都不容易。
三
第二个认识的,是李师傅,六十八岁,以前是厂里的钳工,退休金两千八。
他手艺好,但厂里倒闭早,社保缴得少,退休金就低。现在每天来公园,给人修自行车,换胎五块,调闸三块,一天能挣二三十。
他说:"桂芳,你别看我挣这点,是尊严。伸手跟儿女要,他们给,但脸色不好看。我自己挣,花得踏实。"
我问他:"您退休金两千八,够花吗?"
他说:"够个屁。老伴糖尿病,每月药费八百,我这两千八,刚够她吃药。我修自行车,给自己挣口饭吃,不给她添负担。"
我看着他粗糙的手,裂着口子,缠着胶布,心里难受。都是干活的人,老了还闲不住,不是勤快,是不敢停。
四
第三个,是王教授,七十岁,以前是中学老师,退休金四千八,是我们这群人里最高的。
他穿的干净,说话文气,但眉宇间有愁容。我以为是钱不够,他说:"桂芳,钱够,但心不够。"
他老伴走了,独生女在国外,十年没回来。他四千八,花不完,但没人说话。每天来公园,看人家下棋,自己不下,就看着。
"桂芳,你说这人活着,为了啥?我工资高,但晚上一个人,对着四壁,觉得多余。那些退休金低的,至少儿女在身边,有个照应。我呢?钱在卡里,人在屋里,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说:"王教授,您这想法,我们羡慕不来。我们要是有四千八,高兴死了。"
他摇头:"你不懂,钱多到花不完,也是负担。我想找个老伴,人家嫌我年纪大;想去养老院,一个月八千,舍不得。高不成低不就,卡在这儿了。"
我懂了,退休金多少,都有烦恼。少的愁花,多的愁用,中间愁没人。
五
坐了一年,我真的没碰上过退休金过六千的。
那些跳舞跳得好的,穿红戴绿的,我以为是高退休金的,一聊,不是。一个是企业退休,三千二;一个是自己买的保险,每月领两千五。他们跳得好,是因为舍得花钱报班,不是因为退休金高。
那些下棋下得精的,有些是退休干部,但一聊,退休金也就四五千,没到六千。他们棋艺好,是年轻时就爱玩,不是老了有钱有闲。
真正的"高退休金"群体,我在公园没见过。后来听人说,他们在哪儿?在高档养老院,在海南过冬,在老年大学学摄影、学书法,在俱乐部打高尔夫。他们不坐公园石凳,他们坐真皮沙发。
六
我有时候会想,退休金过六千的,是什么人?
公务员、事业单位、垄断国企,早年退休的,或者级别高的。他们年轻时,工作稳定,社保缴得多,老了自然拿得多。我们呢?纺织厂、机械厂、小超市,缴得少,甚至没缴,老了就拿这点。
这不是我们的错,是时代的错。但错归错,日子还得过。
我每月一千五,怎么过?早上馒头咸菜,中午面条青菜,晚上粥配豆腐。肉一周吃一次,水果买打折的,衣服穿女儿的旧衣裳。不旅游,不聚会,不生病,刚好够。
但我不怨。怨也没用。我坐公园石凳,看人来人往,听张大姐唠嗑,看李师傅修车,陪王教授发呆。这些都是免费的,但让我觉得,我还活着,还有人说话,还有日子过。
七
去年冬天,我病了,肺炎,住院半个月。
女儿请假回来,伺候我,脸色不好看。我知道,她压力大,房贷、孩子、工作,哪样不操心?我这一病,她更累。
出院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搬出去,租房子住。
女儿不同意,说"妈,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我说:"你放心,我手里还有点积蓄,每月一千五,租个单间六百,剩下九百,够吃饭。我不拖累你,你也别嫌弃我,咱们都轻松。"
她哭了,说"妈,我不是嫌弃你"。我说:"我知道,但人老了,得识趣。我有手有脚,能照顾自己,不给你添堵,就是最好的帮忙。"
我租了房,在公园附近,二十平,有暖气,有厕所。每天下午,还是去石凳坐,跟老姐妹们聊天。她们问我"怎么搬出来了",我说"想自己过",没人追问,都懂。
八
现在,我还是每天坐石凳。
退休金过六千的,我依然没碰上过。但我知道,他们存在,在另一个世界,过着跟我们不一样的生活。我不羡慕,也不嫉妒,各人有各人的命。
我羡慕的是那些退休金不高,但心态好的人。像张大姐,每月两千一,但笑口常开;像李师傅,两千八,但手艺在身,不卑不亢;像王教授,四千八,但学会了独处,不再自怨自艾。
我们这些人,坐在公园石凳上,晒着太阳,喝着茶,聊着天,日子清贫,但心里踏实。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大灾大难,就是普普通通地活着,等日子一天天过去。
写出来这些,是想告诉跟我一样的老人:退休金少,不丢人,不怨人,不害人。咱们这一代,经历过更难的,现在这点事,不算啥。
坐公园石凳,不丢人。看人来人往,听风声鸟叫,跟老姐妹聊天,这是福气。那些退休金高的,有他们的活法;咱们有咱们的活法,不比较,不羡慕,过自己的。
好好活着,为自己活,也为那些还在乎咱们的人活。比啥都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